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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储光羲 昌爵改扮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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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呢?”女子举箸为高昌爵碗里加了些他爱吃的菜,“今日你已将这张信纸接连看过十几遍,信纸都要被你看薄了。”
“宫里来的信。好,都听子衣的,不看了。”
此女正是唐子衣。
高昌爵笑了笑,将信纸折好,稳妥放在一边,这才重新拿起筷子,见碗中的菜已堆成小山,不禁摇摇头,再抬头看向身侧的唐子衣,“明夜,义父要我到宫里陪陪他。”
闻言,唐子衣的神情黯淡下来,她本以为这几日陪伴是难得的相守,他的心终究是不会栓在这里。
高昌爵察觉到唐子衣的小心思,出言宽慰她:
“子衣,几月不见,你妍姿艳质不减,容色更胜从前。”
高昌爵凑近些,惹得唐子衣有些不自在,她虽说出身蜀中唐门,算半个江湖儿女,却仍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家,高昌爵的作派则更随性,兴致到了,常有逾矩之举。
“高将军他还不知道我们的事吧?”
“我会找个机会和义父说。”
说时,高昌爵将头埋得极低,又有什么能瞒过义父他老人家的这双眼呢?
如今不闻不问,无非是默许他了,高昌爵将蜀中唐门视为一个可以撕开这江湖的口子,而义父则将他高昌爵当作一个进可隐入江湖、退可稳居朝堂的楔子。
各有所图罢了。
不知唐子衣一旦看清这一点,又将作何感想?
高昌爵情愿她永生永世蒙在鼓里,做个美得恰如其分的傻女子。
……
不知从何时起,规矩变得严苛:见义父前,沐浴更衣乃至绞面都是少不了的,更要饮清肠汤药,做到内外清洁,当日严格禁食。
此时,高昌爵穿着义父送来的衣裳,他所憎恶的女人衣裳,如此身着鹅黄罗衫,平添几分温婉,正适配早春时节。面上已敷过粉,此时正由侍女来为他点星靥,他拿起盛有朱砂口脂的翠管端详,视线转向面前的侍女,只这一眼,侍女便慌了神,几乎拿不住手上的玉簪。
出了差错吗?
高昌爵对镜轻抚了抚发鬓,颇有些自得,做男儿尚且人中翘楚,如今做女儿也不乏姿色。
他再看向那名侍女,将对方的面貌铭刻在心。
“你叫什么名字?”
“绽柳。”
“留在府上领赏。”
那侍女感恩戴德地叩谢高昌爵,殊不知——
见过高昌爵这副模样的人,除了义父与他自己,都得死。
……
宝箱掀开,容躲藏在内的高昌爵现身,他却不敢好好舒展一番身姿。
这大明宫号称千宫之宫,此去数里,殿宇绵延不绝。听闻圣人近来常居兴庆宫,至于义父与他现今所在,高昌爵还不敢妄断。
两排连枝宫灯尽数排开,此间殿顶极高,层层木构斗拱向上叠挑,常人很难看清烛火映照的朱漆平闇,以高昌爵之目力却将藏匿在暗处的纹样都看得一清二楚,故而难以言喻的威压扑面而来。
再看端坐正中的义父自斟自饮着,义父爱惜身体,常日里不见他饮酒,即便是饮也有度,今夜酒至酣处,必定是有缘故的,连高昌爵看了也有些胆战。
义父抬手招他走近些。
于是高昌爵走得极近,近到只差最后一级台阶,正要行礼,却听高力士说:
“来我怀里。”
义父真的喝醉了。
往日里,义父不会容忍旁人靠他这么近的,连自己也不行。
见高昌爵犹豫,高力士点了点自己膝头。
这样的机会不多见,高昌爵缓步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理好衣摆轻轻坐在义父怀中。
“我膝下义子义孙者众,但昌爵,你与他们都不同。”
高昌爵眨了眨眼,“儿愚钝,如何不同?”
“既有男儿丰姿,又有娇娘子态,让我喜欢得紧。”酒气喷洒在高昌爵面上,一时不知义父是酒后胡言,还是酒后真言。
“若说得义父喜爱,是儿之幸事。”高昌爵抬袖半掩面,这是他新学来的娇态,对镜演练过几次,“不过今夜权当是义父说笑,悦哥、信哥、锡哥各个强过儿,在没有真正建功之前,不配说得到义父喜爱。”
高昌爵的视线在桌案上巡扫一番,看样子,义父正独自饮酒,满桌珍馐都成了陪衬,有一样稀罕玩意盛在玉盘中,吸引了高昌爵的注意。即便立即挪开了目光,这一幕还是叫高力士看在眼里。
“岭南来的荔枝,品相次之,落在我手里。”
高力士剥了一颗荔枝,喂在自己这得宠的义子嘴里,又端手边的瓷盘来给他吐核。
高昌爵笑了笑,看向义父,“甚是清甜,甜到了心坎里。”
……
“老规矩,一方锦盒,两把钥匙。”
果然,高力士由身侧取出上了锁的锦盒连同两把钥匙。
“选吧。”
高昌爵的视线在两把钥匙间辗转,最终手指轻点在其中一把钥匙上。
“儿选这把钥匙。”
高力士再确认:“不看看另一把?”
“不换。”高昌爵坚定地说。
“好。”
高昌爵拾起自己选定的钥匙,小心翼翼插入锁孔再旋动,锁内机括发出脆响。
锦盒一掀开,一件玉器映入眼帘——
饶是高昌爵也不禁瞪大了双眼:白玉雕琢,刻螭虎钮,这锦盒中所盛的分明是御宝。
高昌爵颤抖着手去触那玉器,油润而寒凉,雄浑自成,是谓凡俗器物所不能比的。钤于诏纸则可号令藩镇,紫泥封钤是曰天宪通达四海。
“昌爵,这便是权柄的滋味。”
从来听闻各地奏折都是先由义父审阅,小事自行裁决,大事再上奏圣人。
这御宝却是高昌爵第一次见。
凛然王权具象在了眼前。
……
“义父,安宜的事办妥了。”
“今夜不说这个。”
“怎能不说,儿可是在向义父邀功呢?”
高昌爵笑说,视线却细细在义父脸上流连,审度着每一丝几不可察的变化,二人正对上目光,高昌爵却不回避这对视。义父曾评他胆大包天,说这份胆色用对了,是可以建功的。
“我怎能不知你是在邀功?论功行赏,应当应分。”
说时,环在腰际的手臂紧了紧,惹得高昌爵更向义父的怀里扑。高昌爵同义父耳语:
“前些日子,看中一匹青骢马,不知义父肯不肯给?”
高力士沉默良久,久到让高昌爵以为不能成事。
“给。”
高力士略一顿,又说:
“但给要给得名正言顺,不知这八品微官可否填饱你的胃口哇,高侍御?”
高昌爵答:“足矣。”
高力士又道:“我收你为义子,除去承袭产业、官荫之便,若说无半点私心实是不妥,你等在朝中站稳脚跟,便是助我在朝中站稳脚跟。国之本,是版图上的攻城陷地,政之本,亦是朝堂中的官员更替,当思之又思,慎之又慎。”
高昌爵将义父说的话咂摸了一遍,大抵认同这论调,补充道:
“义父若不安插对的人在对的位置,奸党必定安插他们的人在此以扩充势力,处处与义父为难,到时连国本也会动摇。”
高力士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不想连权势滔天的义父也会忌惮这些,今后所面对的又是怎样的死局?
“儿愿鞍前马后,供义父驱驰。”
高昌爵嘴上说得好听,这些话倒是人人都会说,义父未必听得进去,他还想再补上两句腹心之语,哪知义父却说:
“不过,这监察御史之职,另有一人选,最终花落谁家,要看如何运作。”
“谁?”
“储光羲。”
高昌爵略定了定心,“那儿便从这储光羲入手。”
高力士没再说些什么,算是默许了。夜已深,年纪大了难掩疲惫之态。
眉目低垂间,高昌爵试探询问:“时候不早了,儿陪义父歇息吧。”
高力士点了点头。
高昌爵率先起身,搀扶醉酒的义父向寝榻走去。
……
高昌爵直睡到日上三竿。
显然,义父离开时没有惊扰到他。
锦被下高昌爵赤着身,原本散落遍地的衣饰消失不见,仿佛昨夜只是梦一场,备好的新衣裳规整搭在屏风上,屏风背后沐浴用的浴斛内氤氲着热气,以义父对自己之了解,护卫之周全,达到了超乎想象的地步。
我本男儿身,做不得这些。
面对义父的残缺之躯,尤其说不得这样的话。
高昌爵缓缓闭上双眼,他失去一些东西,同样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这笔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