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杯中酒 楼船夜渡软 ...
-
唐敬也在。
除去分立两侧的侍女,跪在高昌爵脚边的唐敬——探内息,蛰伏在梁上的高手三人;听脚步,巡守在外侧的侍卫十二人。柳崇行的步伐慢而稳,心里盘算着,今日有几分把握活着走出这舱室。
楼船夜渡,内里却不掌灯。
传闻高昌爵这一双眼自幼经药水敷治,视力异于常人,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仍能辨位。
柳崇行刀法臻纯,三步之内,可一刀除而快之,但那是江湖作派,世事远不止“江湖事,江湖了”这么简单。站在高昌爵背后并为之撑腰的人,柳崇行眼下还不想得罪。
高昌爵面前摆了张梨花木大案,但见他端坐于案前,起初并不着眼去看柳崇行。他一抬手,侍女便会意极了,递来的一盏温茶,高昌爵承过茶盏,仅是抿了一口,润了润唇。
“不必拘泥于礼数。”
闻声,柳崇行止于五步前。高昌爵向来不喜繁文缛节,他若享受这个,自有的是人愿意奉承。茶盏轻置梨花木大案上,仿佛点水之灵巧,较上一次见,高昌爵的功力又精进了,柳崇行突感这也是一种敬告。
“我派唐敬去杀你的事,想必你已心知肚明。”
高昌爵淡淡然讲,死生之大关在他口中成了稀松平常事。
这样昏暗的夜色里,依稀可辨的是高昌爵那端方样貌,至于几不可察的神情变换连同时现时隐的杀意,只能靠柳崇行自己来揣度。
柳崇行不敢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高昌爵继续道:“你乍一进门有愠意和杀气,如今却已淡了几分,为何不肯杀高某,你河朔男儿的胆色便是如此吗?”
高昌爵略一顿,“还是——向来如此?”
柳崇行恳言:“不是不肯,而是不能。柳某毕生所求只有高公一人能给。”
高公指的自然不是高昌爵。
高昌爵哈哈大笑起来,“这是把高某人当作梯,当作桥啊。”
“步步高升的梯,通往富贵荣华的桥。”柳崇行毕恭毕敬地揖上一揖,“柳某俗人一个,自知没有高公提携便无某之今日。”
柳崇行不避讳地讲,反而在高昌爵面前腰杆挺直些,不说压高昌爵一头,总比跪在一旁的唐敬好上几分。
高昌爵却说:“以功名作引,以利禄为诱,引诱来的诚非忠义之士,现今成群狼环伺,猛虎眈眈之势,内忧外患,不外如是。”他站起身来,绕着梨花木大案走了一遭,止住步子,转过头看向柳崇行,“你说这个道理,义父他懂是不懂?”
喂不饱的虎狼是要噬主的。
“高公远虑,爱才惜才……”
柳崇行的话还没说完,被高昌爵截了去,“这种话用不着你来说。”
高昌爵快步走向柳崇行,锦袍上暗绣的金丝在夜月的映照下重新焕发光彩,柳崇行这才看清,衣衫半敞的高昌爵,锦袍之内又披软甲。高昌爵却不遮掩,展开双臂在柳崇行面前转了半圈,“义父给的,看起来如何?”
柳崇行喟叹:“刀枪不入的软甲,遇水不浸,遇火不燃,是一等一的名品。”
“崇行,你是个识货的主儿。”高昌爵忽而兴致大发,由柳崇行身后抽出一柄刀,其速度之快,柳崇行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夺了刀,“可惜近大半年来,还没有一名刺客能进十步之内。”高昌爵细细打量着傲霜刀,夜月转明,惨白月光回返在高昌爵脸上,一双朗目更显俊逸。
“不如,崇行你来做这个刺客,将我这软甲试上一试。”高昌爵更近一步,与柳崇行附耳轻声道。
说罢,高昌爵将刀还与柳崇行,褪去锦袍,两名侍女接过锦袍,撤在一边。
柳崇行感到周身的血凝滞了一瞬,才复往昔奔流,三步之内,高昌爵近在眼前,而刀在手。
……
月夜最深沉里,楼船这庞然大物正泊于江心,值守在高昌爵身侧的十二名侍卫皆由高力士亲自遴选,此时正依序巡视,楼船周遭又有船只巡弋,以防泅水夜袭。
舱室轰然巨响,连甲板也跟着震颤了一下,十二名侍卫中的五名涌入舱室,余下七名改换阵型,值守原地,不动如山以御外侵。进到舱室内的五名侍卫却见高昌爵安然无恙,唯有身后的梨花木大案已一分为二。
“无事。”
高昌爵挥手命这五人退下后,转身望向梨花木大案前的柳崇行,此时对方已收刀入鞘,定定站在原地,换作旁人早就该跪地求饶了,可柳崇行就是柳崇行。
论心论迹,这一刀都不是用来奉承人的。高昌爵伸手抚上软甲,寸痕未落,而自己毫发无伤,不禁大喜过望,“这软甲诚如义父所言,崇行的刀法也不遑多让。”
方才柳崇行施用了十成十的力,但软甲根本无处着力,致使刀气偏折,梨花木大案应声裂成两半。
奇怪的是,高昌爵并不计较他一闪而过的杀心,反而拉他席地而坐,一同饮酒。高昌爵说过饮酒伤身,习武之人的本就是己身,因而饮酒节制。现如今一反常态,柳崇行不得不防,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饮也不是,落也不是。
“唐敬,来把柳崇行的杯中酒饮了。”
柳崇行这才想起还有唐敬在这舱室里。据他所知,唐敬自小不会说话,若非受命于高昌爵,他二人本无交集,共事几年依然往来不深,但话又说回来,二人过从甚密也未必是好事。柳崇行只是好奇,蜀中唐门又是如何同高昌爵联系在一起的。
唐敬近前来,重新跪下,接过柳崇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柳崇行眼见对方喉结滚动是真的将酒咽了下去。
“下去吧,不必跪了。”
唐敬饮过酒,又得高昌爵的令,退到暗处出了舱室,不去碍他的眼。
酒杯再度交还到柳崇行手中,于是高昌爵又为他斟了满杯酒,“这可是你柳家家主都未必饮过的酒,御赐的。”
柳崇行本打算学唐敬一饮而尽,可这酒香实在馥郁,浅啜慢饮方才是好的。
二人坐得极近,高昌爵的神情举止,柳崇行都看在眼里,虽说柳崇行在霸刀山庄不至看人脸色度日,但眼色还是会看的,高昌爵周身始终萦绕着一种似有还无的淡淡哀戚,说是哀戚又略显伤春悲秋,高昌爵把玩着酒杯,以指腹摩挲杯壁雕篆的花纹。
“放心喝,没有毒。”
第一杯酒饮尽了,不知怎地,柳崇行醒悟过来:
那是壮志难酬的怅惘,古来有之,今后亦不可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