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低手》yigeqiguai

29、布局 月夜陈游二

　　生存是一种幻觉吗？
　　不可否认的是，这就是现阶段的终极问题。
　　陈东卓在这一问题上的立场尚且摇摆不定，他来到楚州几乎是浑噩之际的选择，也从未向内心深处追问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生存本身不是一种幻觉，那完全可以说，在现实世界里活过一生和在游戏世界里活过一生是没两样的，起码对于陈东卓来说，这没什么不同。建功立业的雄心和缠绵悱恻的私心已然谈不上，只是面对即将到来的乱世，在可预测的一切发生之前，活得像个人一样，也是极其重要的。
　　三更天，夜风缓缓拂面，陈东卓端坐在院落中，他不想谈什么实用的生存主义来破坏现下的惬意，万古江流不曾止息，雁字还时北来南去，少年人变了白头翁，信因果报应的恪守于己身，信投胎转世的寄希望于来生，而陈东卓恰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坚信人只有这一生，好也一生，孬也一生，如果不是遇到这一遭，或许……
　　一阵阵头痛袭来，乱了陈东卓的思绪，他抬手揉捏起额头两侧。
　　“陈兄，又头痛了？”
　　游驹走近些询问，说时捉起陈东卓的手腕把脉。
　　“怪哉，陈兄先前遭过一掌，竟在一瞬之间便痊愈了。”
　　陈东卓欲开口又无从说，他该怎么向游戏中的npc解释游戏机制呢？月夜里，游驹的一双眼尤为明亮，陈东卓不禁想，仅凭这一刻、这一双眼、这一幕对视，自己也能铭记在心，成为不加修饰的平淡岁月里值得反刍的一次奇遇。
　　游驹轻咳一声，别过头去，“见陈兄在此枯坐了许久，痴痴望日落，痴痴观水流，中有难平意啊。”
　　陈东卓淡声笑了笑，只道：“天地无情，观者有意。平生难平东流水，一波还似一波清。”
　　游驹跟着笑了声，循着陈东卓的视线去望，月夜里独有的粼粼波光将岸与水、水与天分割开来，“好一个‘一波还似一波清’，明月有意无觅处，寒星在水亦在天。今日掬一捧水，权当赠明月寒星与陈兄。”
　　陈东卓当即伸手接过那捧水，果真，中有朗月繁星。
　　“上可九天揽月，下可瀚海摘星，游兄弟礼重情更重，适逢陈某口渴，这便尽饮了。”
　　“好好好。”游驹的笑意更甚，转身进房中端出一壶煮好的温茶，又捉了一双茶盏，在石桌旁与陈东卓同饮。“听郭无是说，你起死回生，起初我是不信的。”
　　陈东卓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任谁都不会信的，可以理解，若说死人回还阳间，岂不天下大乱了？”
　　在游驹的注视下，陈东卓放下茶盏，“我之去留唯系于一人。”
　　“谁？”游驹追问。
　　陈东卓道：“八阿哥。”
　　游驹分外困惑，“八阿哥？”
　　陈东卓煞有介事地点头，“切记，一个八阿哥是八阿哥，一堆八阿哥能我克。”
　　游驹的一双眼眨了又眨，望向天际渺茫一线，而水波浩阔得不成样子，“陈兄所言高深如夜之彼岸，小弟穷思竭虑所不能及。”
　　陈东卓趁热打铁，继续道：“能我克就是好的状态，能我克的时候就不要动八阿哥。晓得伐？”
　　“那，陈兄的意思是，以不变应万变？”
　　陈东卓又点了点头，“与其穷尽章法，自乱阵脚，不如见招拆招，借力打力。郭无是同你说了没，天一亮，我二人打算再到事发的密林小屋勘验一番。”
　　游驹似懂非懂地应和了几声，又问：“陈兄先前问那贼人侵入医铺前，小弟是否知情，此事说来话长，陈兄是想听粉饰过的答复还是原本真相？”
　　陈东卓忽而来了兴致，在石凳上将背打直些，一手攀在石桌边沿，探了探身，“前者如何，后者又如何？”
　　游驹站起身来，略一沉吟，绕石桌踱了两遭才开口：“若说是不求真的囫囵答复，陈兄且听好了，本公子生在富庶人家，乃家中独生子，那伙贼人谋图我家财产，以为除掉本公子便事成了一半，这诡计为本公子所识破，方才有陈兄之所见。”
　　“原本真相是？”陈东卓忙不迭地询问，或许问题的关键线索就是这只言片语间。
　　“原本真相是——”游驹一扼腕，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坐回到石凳上，“是家父，家父在江湖上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见陈东卓不动容，游驹继续道：“陈兄有所不知，小弟自幼体弱多病，家父为求医散财无数，可这病根说起来，落下得十分蹊跷，前不久家父才将个中缘由说与小弟，原来，多年来随师父四方云游是家父的一步棋，从师父那里习得自保之技也是家父的一步棋。虽说小弟不是甘为棋子的人，但若非家父步步为营布局多年，小弟乃至游家恐怕不复得存！”
　　一阵风起，夜寒袭人，陈东卓的指尖在石桌边沿弹动了几下，将目光投向游驹，“游兄弟坦荡，可说起来，令尊之布局深远由你今日一言道破，就不怕陈某是敌首遣来的细作？言多必失则身死，功亏一篑则家亡。”
　　游驹凑近些，不乏狡黠神色，“不妨与陈兄说，陈兄之病症与小弟当年如出一辙，小弟猜测，陈兄卷入今日风波绝非偶然，事出有因，若将事因作湖中涟漪，陈兄已然是其中一环，同舟共济的道理想必陈兄一定懂。”
　　若将事因当作湖中涟漪，我已然是其中一环，只是不自知而已。
　　陈东卓略加思索，定定想了个来回，将思路梳理清楚过后，这才开口道：“其一，速速修书与柳家家主，他肯定比你我更了解其中原委，就说柳楚雄的事已非柳家家事，如今已到山道之隘口，河道之关津，是去是留，是疏是堵，全在他一言间，最好让柳家再派一名弟子来协助你我，方能成事；其二，郭无是与十二的结还须从十二入手去解，天一亮，我与郭无是定能从密林小屋获得新的线索，最好是同二仙寨联系起来；其三，游驹，你且留在此地，守着永宁寺的消息，一旦柳楚雄回返，劝他不要轻举妄动，以免中奸人计，落得口实。切记，切记。”
　　游驹稍显迟疑，“陈兄怎知此行一定能获得二仙寨的线索？”
　　对此，陈东卓又摇起头，“线索不重要，二仙寨不重要，甚至真相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确认十二还活着，更重要的是要郭无是死心。我总觉得十二这小娘子不简单，她死，我便身在泥潭；她活，郭无是便身在泥潭，就算现下没有拖他深陷，也是迟早的事。”
　　郭无是与十二一见面，好像突然就打得火热，仿佛冥冥之中的天意让他二人走在一起。对此，陈东卓不敢确信，也不愿去信。
　　游驹犹豫片刻，将杯中茶饮尽，才道：“都听陈兄的。”
　　“你守在这也多加小心。”陈东卓又叮嘱了句，自觉有点啰嗦，就没再多说什么。
　　天际泛起淡淡鱼肚白，西厢郭无是醒来闹出些响动，游驹同陈东卓交换了眼色，各自起身来。
　　又一天，对陈东卓来说，是只身应战的一天，或许也是真正平冤昭雪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