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走地星星

2、乱七八糟、东扭西歪和楼下的挥挥手 末日限定假

　　2 回家

　　一日之计在于晨。万物苏醒，这个隔音很差的小宾馆在早晨热闹起来。

　　一群男男女女嘴上低声骂骂咧咧着“神经病”“疯子”挤出房间，在走廊上推推嚷嚷。
　　吵架了，她了然于心，如果不是外面情况不对就要打起来了。

　　在小的时候，别人打架她会在旁边兴奋地高喊加油。一众劝架拉架的好孩子中，她一直是别人打架她又唱又跳，唯恐天下不乱的坏分子之一。现在因为担忧他们发起疯来会连她一起打了，她反而在心里高呼和平万岁，默默祈祷这群人能心平气和，不要让冲突事件升级。

　　楼下丧尸已经听见动静聚了过来，里面剩下的人还在砸东西，乒乒乓乓的。

　　不想要活着了吗？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是这一大群人被里面的那一个人赶了出来。

　　这群人的精神状态比那个人稳定。

　　待在这儿只是权宜之计，她想动身回家，但是不敢就这么随意出门。

　　主要是现在外面这一大群人看着可不好相处，真怕她一出来撞上就被当丧尸给活活打死了。

　　外面走廊的一群人人远远地消失在了楼梯间，她听到了他们上楼的声音。

　　留在房间里的那个家伙也砸了好久。夹杂着人的低吼，最开始是清脆的玻璃碎裂声，然后是沉重的木头咚地撞击地面，最后是柔软的布料被击打的闷声和摩挲声。现在大概是累了没东西砸了，动静消停下来。

　　她拉高衣服拉链左看看右看看，反复确认时机，轻轻推开门低下头揣着手小跑出去。

　　那一伙人离开后留下敞开的大门，里面的人也没有把它关上的打算。

　　被子、窗帘像糟菜铺得满地都是，东倒西歪的椅子小桌，到处是空空的啤酒瓶、燃尽的烟头还有一地玻璃碎屑。

　　一地狼籍中，一个长长金色头发的背影坐在床上，刚才那样疯狂的家伙现在看起来安静又忧郁。

　　真的是他砸的吗？面对一个人的时候她又没那么害怕了，探头想看看房间里还有没有第二个人。

　　这是在末日前很少见到的场景。社会强调健康、自控、克制。烟、酒、狂欢是存在的，可谁要是被认识的人看到去享用这些就会被认定为可耻堕落，抬不起头来。

　　刺激性活动的举行是需要严格管控的。快乐的事情是必须要控制在一个谁也说不清楚的度内的，本就罪恶有害的就更不用说了。

　　只多瞥这一下，怕被看到，她加快脚步闪过。

　　在马路边上扶起一辆倒在路边的电动车。

　　她打赌前主人有很大概率就是这周围游荡的丧尸中的某一位，不然不会连钥匙也不拔走。毕竟骑车逃跑可比跑步快多了。

　　一路开，沿途的丧尸就追在她后面跑。有的追上来追到一半大概发现不是吃的就又离开了，有的追上了还非要啃一口才确认她不是能吃的食物。

　　啃在衣服上都还好，那些咬手的，牙尖嘴利，咬合力堪比哥斯拉，给他们来上一口手就得缺几个关节。

　　虽然不太疼，但是少几个零件也不好，既不好看也不方便。她一边骑一边拿路边捡的木棍把它们捅走。

　　一路上为了躲开当在前面的杂物、扑面而来的丧尸，她骑得七扭八歪。这样都没摔倒，她以前那么久的通勤路也不是白骑的。

　　所有努力都不会白费，它们会在后来的日子里熠熠生辉。老板灌的鸡汤原来是这个意思。她一甩把手创歪前面的连帽衫丧尸，这不是用上了吗！就是跟公司没什么关系。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还在尽职地变换信号灯，但是街上已经没有生物在遵守了。

　　她想起上班的几乎每一天睡迟赶路。为了赶上打卡，她必须要拼命骑快一点，奔赴一个又一个红绿灯。

　　有可能到红绿灯的时候恰好是红灯，白白骑快了到头来还是和那些慢慢骑的人一同重新出发。但也很有可能会赶上绿灯，甚至恰好抓住了绿灯的最后十五秒。

　　上班路上是拧死油门去抓前方可能不存在的十五秒绿灯，下班更是为了快速逃离折磨回家躺下，没有一丝耽搁。

　　她还是第一次慢悠悠地在通勤经过的街道上开。这么几年晨起日落，经过无数次的这条路线，她还从来没有好好看过。

　　骑车赶路的人只能看前方。把着方向拧着油门时，既要开得快来赶上时间，又得要集中精神看着前方的路况、其它车辆，留意身后身侧要超车借道的车子才能保证不撞到前面。

　　路边的行人举着手机感叹，好美的晚霞，她也只敢做贼似的稍微偏过头去飞快一瞥桥底的江景、天边的云霞，连影子都没看全又要担心追尾超车，就怕分了心要出事。

　　江是什么样，桥是什么样，墙边的花是什么样？

　　她只知道她从家里出门她到公司，她从公司离开她到了家。她要抓紧时间，她要赶上绿灯，她要吃上外卖夜宵，她要早点回家才能有时间早点休息，才能躲过天空轰然欲下的暴雨。

　　确实，努力的话可能会撞上红灯，但是不努力的话一定会迟到，扣钱扣全勤。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用工作，可以好好看看路上的风景了。

　　变成丧尸以后，本来就不好使的眼睛更不好使了。

　　多次坠着浩浩荡荡一队丧尸在不到百米的距离撞见街道尽头出来求生活人糊糊的影子，吓得她紧急原路调转车头，又是大叫又是吆喝地往相反的方向开出两个街区才重新转换路线后，她终于顺利回到家。

　　小区里没什么丧尸，也没什么人。

　　这里一直是城市的边缘地区。明面上说是新开发区，实际上就是郊区，四周被农田鱼塘包围。开发商建起一栋栋鸽子笼式高层小区住宅，但是根本卖不出去。

　　偌大的小区里只有零星租客。白天这里就没什么人，晚上这块更是一座鬼城，楼栋窗户黑黢黢的，只亮着三三两两几盏灯，一栋楼里可能就四五户住着。

　　家门随她指纹按上电子门锁应声而开。

　　是了，FBI、007电影里秘密基地大门的指纹密码都是特工都是把人手指砍下解锁的，现在指纹锁当然也能正常使用。

　　回到自己家心情相当愉悦。拨开水龙头发现还有水更是愉悦加愉悦。

　　洗去血污换上家居服才发现除了皮肤青灰，瞳孔明显散开，体温变冷外，也不流口水，也不翻白眼的。

　　身上没有什么伤口，也没有多长出什么奇形怪状的肢体来。

　　可是她确定，昨天从那么高的楼上摔到地上不说稀巴烂，也该青一块紫一块东一块西一块了。

　　心脏停止了跳动，呼吸却还在持续。没了心跳血管里血液还在流动吗？不是依靠流动的血液呼出来的还是二氧化碳吗？

　　想不明白这中间的过程，也弄不清这其中的原理，但总归不是件坏事。

　　临近傍晚时分，天上的鸟儿突然多了很多，它们是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在空中逡巡。

　　自打有印象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鸟群在空中盘旋不散，而且排得这么标准，跟小学课本里讲的一模一样。

　　它们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飞，而是一排的一侧黏着另一排的一侧，一会儿是分开的人、斜列的一，一会儿又是粘起来山脊线的。边缘的鸟儿不断地转移所在的队伍，前面一排的飞着飞着也会融进后面。

　　像黑压压的层云，像长出来翅膀闪烁的星星，像飘飞的黑线。这一大波飞完，零星的几个排成一字的飞，然后下一波又是一大群黏着的人字。

　　我的天，真的有很多很多很多鸟，奇怪，怎么会突然间这么多鸟在飞？为什么？

　　好像生来就是那样一棵纯粹的树，其中除了枝叶什么也没有的浓荫间变魔术般不断飞出鸟群，在天空绕一大圈接连隐没到树之间，接着又一大群唰地飞出来侵袭在天空中、灌木丛里。

　　这么乱哄哄地飞了一趟又一趟，一轮又一轮，最后隐没在树冠之间好像什么没有都发生过。

　　惊飞的鸟回到了它的树丛，天空重新归于平静。对面楼栋背后的转角出现一帮人背着大包小包，全副武装捂得比她更严实，看方向是想要往小区外面赶。

　　也许是要逃离这座城市，也许是想要去找食物。她不知道外面是否也沦陷了，她不知道官方有什么应急举措，她也不知道哪些地方会建立救援基地。

　　她不关心这些。但是她担心楼下那些走出来的人。

　　近处一只丧尸已经感受到动静悄悄缀在后面要追上去了。

　　她在楼上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冲他们大喊，出口的嗓音嘶哑低沉怪腔怪调，“喂！小心后面有丧尸追上来了！”

　　喊出来是因为她一方面想要吸引丧尸的注意，希望它能不要去追人；另一方面是想提醒活人注意身后有丧尸，不要被偷袭到。不那么大声喊又是因为担心太大的声响把更远处的丧尸引来，害了下面站在空旷地带没有屏障躲藏避难的人。

　　楼下一行人没有任何动作，那个丧尸也一点没有要偏移行动方向的迹象。

　　他们听到了吗？他们能听得到吗？

　　她跑到厨房翻出铁锅，双手高举铁锅打算猛烈敲击阳台栏杆弄出声响吸引丧尸。还没砸下去，就看见那群人已经合力杀掉尾随的丧尸。

　　她趴在阳台看他们整顿队伍整理行装。就在要重新出发的时候，队伍中几个人交头接耳一番，转回身仰头看向三楼窗边的她，远远地冲她挥挥手作别。

　　他们有听到我的提醒！

　　这个距离根本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但她觉得是笑着的。

　　危机结束她不好大声道别以免引来别的危险，只有探出阳台用力挥舞右臂，直到他们的身形消失在下一个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