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走地星星

1、狂乱之喜、要解脱还有金色的长风 风与土地拥

　　1 末日到来

　　睁开眼，上班，工作，加班，下班，吃饭，洗漱，发呆，想到第二天要上班所以早早睡觉，睁开眼。现在医疗科技这么发达，这样的日子大概还要过上九十九年，日复一日地活到老死、病死。

　　如果不工作就没办法活着，可是活着的每天也只有工作。

　　真希望可以在出门路上被车撞死。

　　左手蔫巴巴地趴在键盘上来回搜寻那26个字母，右手左闪右躲可依旧要忍受着被老鼠噬咬的痛苦，连接写字楼亮起的灯光的电路里挥霍着燃烧我的生命。

　　一走进办公室就觉得头疼脑热，每回都疑心是生病了，可回到家睡一觉醒来又好了，连以看病请假作为正当理由休息一天都没可能；一坐进工位左右后腰肩背就随机一处泛起潮气般深入骨髓又若隐若现的疼痛。办公室门口半死不活的发财树摆放如果有什么讲究的话，那一定就是有问题，才会风水不好、空气咬人。

　　尖利的叫声就像小学课间的下课铃，陡然划破缄默的死寂，世界突然吵闹起来，一切都变得乱糟糟，说着喊着的声响尖利又模糊，像一曲盛大却糟糕的交响乐。

　　工位边上、办公室楼上、楼下空地、对面写字楼……四面八方的呼喊声中，同事们的脚步比困在玻璃房间里四处乱撞的鸟儿更凌乱，恐慌在这片心灵狂欢，人推着人、人踩着人在涌向窄窄的门扉。

　　她听到了，有什么长久以来浩大的，固化的，不可违抗的东西“啪”的一声破碎的声音。

　　世界末日了？世界末日了！

　　旧到包浆的公司键盘被扫到地上，她被椅子绊倒在地，手脚并用地扑向窗边。

　　“世界末日来了！”

　　一把推开窗户，窗台外她的双臂极力伸展要触碰到天空，欢呼着纵身跃进地面上嘶吼着挤挤攘攘的尸群。

　　风灌进衣摆，拥抱她也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在那个瞬间，那个拥抱死亡的瞬间，她找到了自由。

　　那个自由是由猛烈的疼痛和永恒的宁静赐予的解脱。

　　她与土地重新连接在一起。

　　她是一朵献给它的烟花。一声巨响，从地上升起，然后又坠落回地面。

　　可在漂泊的游子皈依死亡的怀抱后，末日里依旧兢兢业业上着班的路灯照耀下，轮廓清晰的灯光中她爬起来了。

　　她没有死。

　　但是也没有活。

　　跌跌撞撞、一步一绊的人群或者尸群擦着她的肩膀从身边路过，还有更多的和她一同呆呆站立着。

　　她就在街头，丧尸没有来吃她。也许这里就是地狱。

　　失望裹挟着迷茫经由获得永久假期的心脏汇向四肢百骸。

　　如果，死亡不代表一个虚无的终点、永恒的宁静；如果，人死后真的存在地狱和鬼魂。那么死亡的意义在哪里呢？

　　她担心这里就是地狱。因为毫无疑问这儿不属于她一直知道的人间。

　　大雾中她看不清远处。活人不知道去哪里了，也许都变成了丧尸，也许离开了这座城市，也许还躲在林立的楼栋的某个小小空间中。

　　她就和旁边所有丧尸一样，他们也像她一样——在一天前拥有跳动的心脏，在一天后成为会动的尸体。但是她可能幸运一点，也许不幸一点。

　　她变得不一样了。

　　她是不一样的那一个异类。她有活人的思维但是没有活人的体温，她有丧尸的身体，却不能只在追逐食物和等待中得到满足，支持自己将时光消磨。

　　不一样意味着危险和被剔除的风险。这是一个所有人都被突然从由无数齿轮咬合运转的精密机器中丢了出来的时代。她本来该被丢进垃圾车里，然后焚烧重新成为铁水的。可是，她被命运丢偏，落到一个不认识的角落，滚到了和其他所有零件不一样的方向去。

　　她是谁她属于哪？不知道。但是她想她可以知道她去干什么。

　　身边都是不认识的尸体，暖黄的灯光映在青灰而带着血痂的脸上也没有让他们变得稍微和善一些。

　　这街上待得她害怕。

　　她想回家，但是家里离公司太远了。她的四肢不听使唤，好像长久压迫后的麻痹，又像猛烈撞击后知觉的损伤缺失。

　　意识既模糊又清醒，她明确自己要干什么在干什么却又对外界的感知异常钝化。整个过程宛如梦游，她摆动躯干带起双腿前行，连带着意念祈祷跌跌撞撞地一步一步挪动。在最近的马路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宾馆，从楼下慢悠悠飘上二楼房间，躺下等待明天的太阳。

　　居然还能做梦。

　　窄窄的房间里，床的侧面就是窗户，天气很好，她不渴也不饿，太阳照到她的身上反而有一种饱足，所以一点儿也不着急起来。原来不止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绵羊，丧尸也会梦到自己的小绵羊。

　　太阳照常升起，所处的这颗星球依旧在亿万年来的轨道上运行，没有偏移。昨天发生了太多事，脑袋像是借来的而且还是不小心被门夹过的那种残次品，和她接触不良，总是朦朦胧胧隔着一层而且一点也不灵光，乱成一团浆糊。

　　今日阳光灿烂，脑子像擦干净上面凝结雾气的玻璃，重新清晰明亮了起来。她便又有闲心好奇，昨晚那些一同异变的丧尸在发呆时都在想什么呢？他们也会做梦吗，会打算着下一餐吃什么吗，会感叹一句天气真好吗？他们作为人的最后一秒想的又是什么，他们是怎么变成丧尸的呢？活着的人要怎么办呢？

　　窗帘被拉上，窗户却大大地敞开着。风从中宣泄而出雕塑着窗帘赋予它万千种形状，然后一次又一次掀开布料携着阳光和枝头新芽吹吹她在阳光照耀下金棕色的睫毛。

　　从小开始就这样，只要风很大她就会觉得今天天气真好，与阴晴云雨无关。

　　呼啸的风总是让她觉得很痛快。风会带来很多特别的味道，它卷过天边、水泽、林梢，猛烈地冲刷身体、抛光灵魂，又毫不留恋地去到下一个地方。

　　它不可阻挡，无法捕捉也无法禁锢。没有什么能阻止它的奔腾呼啸，没有什么能锁住它的前行。

　　不做评判筛选，席卷包容途经之处的一切气息，带着旅途的痕迹路过千嶂山万重水又路过她身边，再带着发丝、尘埃、新刈草坪的草汁香到她身后，到远处的远处，到她不会知道的远方。

　　长风激荡着死气沉沉的生活，她的心灵挣脱着躯壳的禁锢，短暂地随风旋转上升，掠过高空的云，纷飞向不属于生活中的辽阔天地。

　　昨晚她没有脱鞋，直接踩在了床上，把床踩脏，然后躺下来刻意放任身上的血污蹭脏平整洁白的被子。

　　就这么脏兮兮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阳光投在窗帘上跃动的光斑，枕着枕头意识完全集中在从外界夺取氧气。她听到自己不断重重地长长地喘着气，深深地呼吸压榨肺部，让风带来的气息充盈在她肺部的每一个肺泡。刻意在保持嗅闻的呼吸间，胸膛的升起降落与明媚春天里的阳光和风同频共振。
　　如果她有心跳的话，此刻胸腔内的心脏一定在紊乱而快速地跳动着泵血。

　　还是那个人间。

　　长久以来叫嚣着愤怒与憎恨直到麻木了的心有了从来没有过的一丝宁静。并非那样死水一般的宁静，而是一种带着柔情的难以诉说的满足。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床脚，面对窗户任由风将发丝拨到耳后。一直到争执的骂声摔东西的打砸声打破这样宁静的满足。

　　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她侧耳虚趴在上面偷听。这个宾馆里还有一大伙人！

　　吵这么厉害不怕引来丧尸吗？轻轻活动着脚踝，今天一下子灵活多了，手脚关节也都能听使唤了。她一心二用担心起来，如果其他丧尸都和她的情况一样的话，那在外的活人真的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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