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不想死 两百年前的 ...
-
她努力回想着曾经。
两百年前的，那段属于自己属于他们属于这个世界的回忆。
她只记得那年的春天格外潮湿，来得也早。春雨下个不停，淅淅沥沥打在屋檐。
白梅谢得也格外晚。
十七岁的蘅玉刚从师傅那里回来，直冲冲地就跑到了师姐。
梅枝旁逸斜出，散落的花瓣向下投出一片阴影，师姐站在小树旁躲雨，笑眯眯地看着蘅玉向自己跑来。小姑娘兴致冲冲，可不就是这样嘛。
“师姐，不给别人看，我就先给你看，我琢磨出来的新技法。”蘅玉道。
金玉蝴蝶透过天空，飞过集市，茶坊，楼房人家，飞进白梅教之中，落在蘅玉金鱼灯上。
春色仍不浓，却已经初露锋芒，满园碧草铺在地，金鱼灯游龙在天，突然就变成焰火炸开。一会就便被雨淋湿，散得无影无踪。
白日焰火，生得奇巧。
“金鱼？”师姐抬头，“好生厉害。”
“但是，现在在下雨呢蘅玉，来，到这里来。”
“知道了。”蘅玉收了法术，蝴蝶没了落脚点，讪讪地飞离了。
“师傅还在生气吗？”师姐笑意不减，总觉眼前人嘟嘴生气时候可爱得不行，伸出手点了点她的脸。
“没啊，他让我回去休息，大白天的休息什么啊？”蘅玉歪头，“何况，他一般生气，不都直接当场就发了吗？现在没动静大概就是消气了。”
“哎呀，师傅就是那样的性格。”青衣女子笑笑，在蘅玉眼中有些恍惚。
“不过，你以后也要好好听话，不要再惹他生气了，他老人家了，身体不好，经不住你一气的。”她叹息。
“知道了师姐。”蘅玉看着面前雨落落水，打在湖面惊起一滩鸥鹭，落梅掉落在水镜中，宛若一叶舟。
岭南的冬天是没有雪的，自然也不会有大雪压青松这一类景观可以看。但这里却有香雪满山，毕竟白梅教门可满是被梅包围。
闻师姐之言，也让蘅玉渐渐有了上进的意识，人人修仙练剑，闯荡江湖，少女的心里第一次泛有涟漪，她埋下一个疑问，等待自己解答：“我何时可以用剑？”
然后很快就是庆阳三十八年，蘅玉十七岁生辰，恰临近除夕夜，此时风吹的脸颊生疼。
彼时的蘅玉刚刚中举，是个年少有为的才女。
这个朝代给女子科考的机会不多，可谓是可遇不可求，不知她费了多大的力气，九岁那年过后，她才意识到学习。
不过学习对蘅玉来说也没什么。
屋外寒风一片，窗棂被吹得咯吱响，台沿之上，灯火昏黄。
“没想到，那么快就到了你使法剑的年纪。”师姐坐在蘅玉的窗沿，估摸着岁数。
“是啊，我也没能想到，时间能过去如此之快，就好像我刚刚才来。”蘅玉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的姑娘模样，言谈举止也不再跟以前一样横冲直撞，而是变得稳重，偶尔有点小不正经。
“马上除夕夜，师姐带你下山玩玩怎么样？就当是，庆祝小玉喜得剑。”
“好！”
下山的路不好走，崎岖，又有些滑。但这样的时光不多，师姐比蘅玉大，要做的功课多，不能像蘅玉一样自由自在，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相伴而行了。
一剪梅落，落在师姐的发丝中，不过没有人注意。
“师姐，那有一只蝴蝶……啊，是死的。”蘅玉看向地旁的金玉蝴蝶，它安静地趴在草间，一动不动，也没有声响。它没有惊动山林，只是安静地躺在地上。
“金玉蝴蝶吗？”师姐俯下身。
“是啊，金玉蝴蝶好漂亮，不过死了……”蘅玉叹息。
“蝴蝶乃是短命种，活得长的一周两周，活的短的几天便死了，它的美丽甚至无法展示给世界一个完整的月。”师姐抬头望月，不再说话。
“短命的东西吗……”蘅玉叹息，将金玉蝴蝶放回了原地。
她们每天念念书，练练功的功夫，于蝶而言已是一生。
每个人对时间的理解不同，若是可活千百年的老树，或许会觉得一年不过弹指之间，可若是像蝶一般的短命鬼，或许生命就如炊烟般来时快去时也快。
草茎蜉蝣，花蝶朝露，短命不寿，对于活百年之树而言，人与蝶也没有什么两样，不过一个短短几天，一个短短几年。
谁在梦蝶？又或是……
蝶在梦谁？
一只蝶的尽头是死亡，一棵树亦是，不过时间长短罢了，石头心坚不可摧却亦能滴水石穿，这到底是命，生来就是为了赴死。
问平生何求？
自然是宁愿选择形如顽石，心亦要逍遥快活。
“此处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短命种要在短生中活得逍遥自在，这便是蘅玉所追求的永恒，所追求的“道”。
“师姐，你头发里有一朵梅，等等……我帮你拿。”直到下到山脚，蘅玉才发现这一梅花落发间。
“师妹，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一改往常的休闲娱乐，这一次和她说话的时候，师姐的语气里带有一丝悲凉，“若有人至白梅教中寻我，你且告诉他……我已经走了，好吗？”
“师姐……这是怎么了？”蘅玉不太懂，一向乐观的师姐怎么会有这一面容？
“无碍，我们走吧，但请要记住。”
山下沂州古城新年夜气氛足，人人一只手一只花灯，师姐走在前头，泼墨般的黑发披在后腰，蘅玉却看出了些悲凉。
“怎么样，我之前送你的花灯，你还留着吗？”她突然转过头，笑语盈盈。
“当然，喏，在这里呢。”蘅玉没搞懂师姐怎么一会悲伤一会喜的，但没办法，她一直跟着师姐，怎么样都得依着她。
她将花灯藏进了符纸中，一念符咒，一个金龙鱼就像活过来一样绕着她回旋。金龙鱼灯体态轻盈，看着像真的金鱼，抱起来可比金鱼轻，她捧在手心，如获珍宝。
施咒人指尖一扭，金鱼灯便甩甩尾巴，绕进了人群之中，游龙在此，最后停留在了青衣道女的肩头。
“好的很，几日不见你，本领又长进不少，看来很快就由你独当一面了，毕竟这天下不平。”
“师姐夸大了，小的不过是一个没梦想没担当贪生怕死的修道人，拯救苍生的事情还是不要交给我了。”蘅玉不敢当，连连摆手。
“你就没有想要保护的人或是事情吗？”师姐佯装生气，却还是宠溺地点点蘅玉的脑袋，小声叹息，“不过也不需要你们，这世道有大人在就好了。”
“师姐你的问题我想了想，这苍生是和我无关，毕竟我贪生气弱，也不能为这苍生做什么，不过若是我爱之人需要我，我也愿意为他而死。”
“我不过想要我的短生，拥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光彩。”
“你这家伙，唉……我何时能等到你有一个爱的人呢？我也好想看看小玉子为一人出生入死的场面。”师姐无奈，她领着蘅玉继续向花街深处走。
“师姐你这话不对，我又不是块石头，我是有心有肺的人，我的心是肉做的，只有石头才没情没感。”蘅玉手背脑袋，闭着眼睛向前走。
“我倒希望你是块石头。”师姐小声。
“什么？”
“当一块石头落地时，就意味着一个生命的开始，好吧……它或许没有生命，但也在自然里有一席，它无感无情无义，不需要去管别人生老病死，毕竟它自己能活，但是最重要一点。”
“石头没心没肺，就算有，也是石头做的，坚不可摧，它不会痛苦，不会难受。”
“所以，我还挺想小玉子是块小石头。”师姐悲凉地笑了笑。
“师姐，你并未言错，师傅许是暂未告诉你，我天生无情无感无义，并不是我能选择，”蘅玉冷淡地开口，“石头或是人，许是都与我有些区别。”
“平生所愿，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好好好，你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师姐摸了摸她的头，蘅玉已经长得很高了，差不多和师姐并肩。
“师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也别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蘅玉轻轻地躲开，跑到最前端。
“唉你这家伙！”
花灯池边聚满了人，个个都是在等着排队令牌祈愿，放飞花灯
蘅玉也不意外，她过来当然是为了这件事。
花灯落在水里，明荧灯火阑珊，一排排花灯照在人群幸福的脸庞，宛若萤火群居。
蘅玉叹息，只得自己领了玉牌，望着高高在上的许愿树，细长红丝带垂落入人世间。
抓住两根红丝带，她爬上梯子，风恰起，吹得丝带围绕，蘅玉像是坐在焰火之中，她抬手将丝带系紧，虔诚地拜说：
“凡人之躯，愿得永恒。”
“……”蘅玉迟疑了，要不就许一个愿望吧，反正自己也没什么愿望了，许太多也不好。”
“愿遇佳人，亦愿得一人心。昭昭如愿，岁岁安澜。”师姐突然走到了蘅玉梯子下，开口说话。
蘅玉愣住，但还是闭上眼睛许愿：“愿红绳系紧，命有平安。”
“周子兮亲启，我已活不过今年……”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蘅玉。”
看着师姐的模样，与刚刚系绳祈愿时那个笑得一脸天真的女子全然不一，就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可是……”蘅玉刚想开口。
一处嘈杂打乱了她们的谈话。
天道崩塌，人间地狱。
“魔！有魔入人间了！”
“杀人了！大家快跑啊！啊啊啊啊啊！”
那并不是魔，而是走了魔修，走火入魔的人…………
“师姐？”蘅玉看着她师姐绷紧的脸庞，她轻轻一唤，想要拉回她的思绪。
“蘅玉，你现在回去通知你师傅，告诉其他门派，妖魔入人间了。”
“那你呢？”
“我会在这里一直到你们回来的时候。”师姐召出佩剑，头也不回地就直冲向前，斩杀了好几只欲吃人的妖鬼。
“快去，蘅玉！”师姐的脸被血染尽，只有那道目光还炯炯有神，它警醒着蘅玉，蘅玉一刻也不敢停歇，一直往山上跑去。
一路上鬼怪不断，也有一些下山的侠客救助人群，可人力太少，是挡不住的，只有回去告诉其他人，才可能有机会救下沂州城。
蘅玉感觉自己的肺要炸开，空气拒绝进入，她感觉自己快要缺氧，却又不敢停下来，她只能一直跑，一直跑……
“师傅……师傅！”
“有魔入人间了！师姐……师姐她要挡不住了！”
可因太超载的剧烈运动，蘅玉刚一喊出，就已经双眼发昏倒在了教门前。
蘅玉惊醒。她的记忆停住了，她已经……
——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不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