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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圣墓山 ...


  •   圣墓山并非陆霄想象中的险峻孤峰,而是一处在大漠中自然形成、错落层叠的庞大石堡与洞窟群,底下便是被称为往生涧的绿洲峡谷。白日里山体在日光下呈现出火焰燃烧般的赤红,巨大的石山被明教弟子巧妙改造,成为供奉圣火的殿堂与日常的居所,那光明顶上的圣火似乎永不熄灭。

      对陆霄而言,重归明教无疑是命运对他这一路颠簸追寻的眷顾,只是也意味着一段艰难的补课生涯开始了。每日天未亮他便起床同父母及其他同门一起诵念《大光明录》的篇章,起初那古老拗口的音节简直如同天书,但他却学得认真,到后来也能在心中默念着“圣火昭昭,圣光耀耀,凡我弟子,同心同劳……”。
      当然于他而言更耗费心力的恐怕是重新学习明教的武艺,父亲赠予他的那对弯刀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明教的刀法招式迥异于中原武学的路数,又要兼具身法变幻同双刀配合。陆霄深知自己起步太晚落下太多,便只能比同门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发了狠地练习。他总是在山崖边那块平台一次次地挥动弯刀揣摩步伐,这拼命的劲头当真是谁看了都觉得心惊。练习轻功时则需在圣墓山外围险峻的石笋与断崖间纵跃,利用锁链借力飞腾,有好几次他脚下不稳,差点直直栽进深渊之中,幸好在一旁督导的师兄眼疾手快甩出锁链钩住他腰如同拎猫崽一般将人拎了回来。师兄训他根基未稳怎可如此冒进,陆霄面色苍白,却只是抹去额角冷汗低声道谢,翌日照旧准时出现在崖边。
      后来有一次他跟随几位经验丰富的前辈深入被称为死亡之海的漠北区域进行试炼,却遇上可怕的沙暴和前辈们失散,全靠蜷缩在一处岩壁下方侥幸避难,在心中默默念着明尊和李澈才捱过那段恐怖至极的时光,被寻来的同门从黄沙中刨出来时已几近虚脱。
      但这些危险至极的时刻他在后来写给李澈的信中只字未提。信里只写圣墓山日出,写大漠的落日和星河,写自己习武略有小进。他坐在石桌前眯着那双碧绿的眼睛,仔细斟酌着每一个字,他想澈哥若是知道他三番五次差点把小命弄丢怕不是要急死了,还是不说为好,反正他现在不也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写信么?报喜不报忧大概也是成长的一部分吧,他可不想让远在万里之外的澈哥和养父母为他担惊受怕。

      母亲将陆霄的的辛苦都看在眼里,心疼不已。这日午后,她提着食篮找到正在山下一处平□□自练刀的陆霄。青年正专心地挥着刀,刀光划破空气时总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母亲安静地看了片刻,等他一套刀法使完才柔声唤他:“霄儿,歇会儿吧。”
      陆霄这才收了刀,看到母亲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他走过去微微低下头,任由母亲用丝帕擦干他额上的汗水,再用手掌抚过他发红的脸颊。他贪恋地用脸颊蹭了蹭母亲的手心,低低嗯了一声。
      母亲轻声说:“习武修身是长久之事,不急于这一时,你莫要太逼着自己了,你能回来耶娘已是十分欢喜……”
      “阿娘,我不累。”陆霄笑着说,“我喜欢学这些,只是觉得自己落下太多想快些赶上罢了。”
      母亲心中酸软,也只好将吃食塞进陆霄手里,让他先吃点东西。
      陆霄咬着胡饼,思绪却飘回了半年前。在遥远绿洲得知父母都还在圣墓山上后,他归心似箭,在次日便独自启程前往了圣墓山。最后那段路他走得太过急切,甚至忽略了脚下的危险,在经过一片看起来十分平常的沙地时骆驼突然惊惶不安,紧接着脚下的沙地毫无征兆地开始流动,陆霄这才反应过来他遇到了流沙,他试图挣扎却越陷越快,黄沙几乎是瞬间便要将他淹没,那个时候他绝望得以为得自己恐怕就要被流沙吞噬,却还在庆幸还好之前没有写信告诉澈哥,只可惜还没有来得及见到父母。也就在此时一道红白相间的身影掠过,紧接着一条坚韧的绳索精准地套住了他的上半身,将他从流沙中奋力拖向安全地带。
      那时陆霄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后来才知道救他的正是在例行巡视的明教弟子。

      等陆霄醒来时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石窟的粗犷的岩石穹顶,以及映在屋顶的温馨的篝火光晕,他猛然坐起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还活着,转头时却撞进了一双紧盯着他的眸子里,陆霄愣住了,那是一双同他如出一辙的碧绿眼眸,此刻正含着泪水温柔地注视着他。
      陆霄好似被掐住了喉咙一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下茫然。直到绿眸的主人,那位看起来颇有些异域风情的女子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然后将他紧紧拥进怀中,泣不成声:“霄儿……我的孩子。是你吗?你回到阿娘的身边了吗?”
      陆霄睁大了眼睛,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泪也无声无息流了下来,埋藏在心中十几年的游离好似在这一刻得到了抚慰,他埋首在娘亲的肩头颤抖着痛哭起来,一个男子走过来将手稳稳放在他的肩上,那一刻漂泊的游子总算是回到了家中。

      待情绪平静下来后,陆霄才在父母关切的目光中断断续续讲述了自己被拐卖到中原后的经历,又在最终选择了回到西域。他讲得很仔细,就是略过了他和李澈真正的关系,只含糊地说那位小一些的兄长待他极好,想着还是等以后父母真正的理解了他以后再说吧。
      父母听得泪流满面,憎恶恶徒让他们的孩子流落在外,又感激明尊护佑让陆霄遇到李家被呵护着长大,对那未曾谋面的小兄长也多了几分好感。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他回到明教已逾半年。西域的昼夜温差依旧分明,大漠的风沙依旧热烈,但陆霄已然习惯,他的西域语言说得越发流利,自然地融入进这片土地之中。陆霄时常想着远在中原的父母和大哥,尤为想念李澈。那股思念在寻到家后有增无减,他总想着自己上次写的信中留下了地址,不知道澈哥有没有收到,有没有给他回信,回信又何时才能抵达他手中,西域到中原,真是太远太远了。

      洛阳的日子一如既往,从上次收到信后李澈便开始践行那个有些孩子气的念头,每日写点东西给陆霄。内容琐碎得很,有时是一段,有时也就几句话,什么今日军中比武谁胜了半招、伙房在他的建议下尝试做西域风味的胡饼结果咸得齁人通通被他写进信里,甚至连营外老树最后一片叶子何时掉的这事也写了下来。他写洛阳渐渐凛冽的北风,写长安家中来信说父母身体安好,写大哥又得了上司嘉奖,写自己新习了一套枪法的心得。
      字字句句看似平淡家常,却每一笔都浸着无处安放的关切和被他强行按下去的担忧,写着写着李澈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觉得实在是啰嗦,真寄过去了怕是要让陆霄笑他了。可说是这么说笔却没有停下来,仿佛通过这日复一日写下的信件能将那无法跨越的距离稍稍拉近,倾泻掉那些快要将他淹没的孤独。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澈算了算时间,距离陆霄离开居然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他时不时担忧陆霄究竟还记不记得他,抱怨那个远行的人为何还不寄来只言片语让他悬着的心有个着落,又觉得自己是想得太多,宽慰自己许是写了信的只是路途遥远不知道遗落在何处了,毕竟第一封信也是过了大半年才送到他手上。李澈思来想去便只能继续写,不知不觉信笺竟也积了厚厚一叠,李澈便用绳子将这些信笺捆好,只待哪日有了陆霄确切的地址便将这些所谓的日记尽数送过去。

      就在这反复拉扯的心绪中,陆霄的第二封信终于姗姗来迟。

      依旧是大哥李洵充当了信使。这日李洵忙完公务,便将李澈拎到了自己的营房内,李澈不明所以但还是规规矩矩给兄长行了个礼。李洵坐在案后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晾了他一会儿才从案上拿起一封包得严实的信件丢给了李澈,似笑非笑地说道:“喏,霄儿托商队送回来的,除了信还有些西域的药材香料,那些东西耶娘都收着了,说很是稀罕好用。至于这封嘛,是单给你的,耶娘说了他们可没拆。”
      李澈手忙脚乱地接住信件,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后又如擂鼓般疯狂跳动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他低声含糊不清地抱怨了一声怎么这么久才到。
      李洵懒得再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扬了扬手将人打发了出去。
      李澈回房的路上便拆开了信件,依旧是熟悉的桑皮纸,只是比起第一封信来这封的笔迹似乎更加稳健了些。
      “哥,展信安。这封信实在有些久了,还望澈哥不要生我的气,自上封信后我继续西行,在焉耆幸得明尊指引,亦有信徒相助,已于大漠遥远绿洲中寻得故旧,如今……已寻得家人。”
      开篇第一句,便让李澈呼吸一滞,心跳猛地加快。
      他逐字读下去,看到陆霄如何穿越风沙,在遥远绿洲被老人认出,得知父母皆是明教弟子,自己幼年如何被拐,父母十余年如何苦苦寻找。李澈心里泛起一阵心疼,却又为陆霄找到了家人而高兴。
      李澈接着往下看去:“……父母皆健在,实乃大幸。如今我已随父亲回归圣墓山总坛,父亲授我弯刀,言此乃守护光明之刃,我如今作为一名普通弟子与教中前辈一道重新习练明教武艺,习武虽苦亦觉心安……”
      “……哥,大漠夜里冷得出奇,月亮又大又冷,星星也低得多,好似随手便能摸到,与长安的夜实在不同。每到此时便想起当年在长安,冬夜里时你总是往我被子里偷偷塞汤婆子,暖得很……”
      明明没有留下刻骨的思念词句,这简简单单几句话看得李澈心里都发软了,在那么冷的大漠夜里,陆霄还念着他他偷偷塞过去的汤婆子呢。他心里同时涌上了欣慰和几分酸涩,欣慰的是陆霄不仅找到了家人,如今还开始学习武艺,正如他离开时所说的那般要在风沙里头站稳了,几分酸涩却是因为陆霄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那里却没有他李澈的位置,他只能在中原遥遥等待着对方偶尔寄回的信件,他的小霄好像真的离他越来越远了,这种感觉实在是比单纯的思念更令人惆怅。
      信的末尾陆霄的笔迹愈发郑重:“如今我虽身在明教与澈哥相隔万里,然而此心未尝一日敢忘。另,澈哥若是有言,可将书信送至焉耆镇云端客栈代为收取,掌柜的乃我教信徒,为人可靠,会将信件转托至圣墓山。路途遥远通信不易,唯盼尺素能达以慰相思。弟陆霄”

      李澈握着信纸久久未动,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信件最后那个地址。
      焉耆镇,云端客栈。
      他猛地站起身,浑然不觉自己急得连椅子都被推倒在地,又打开柜子将自己一年多来积攒下来的所有信件都拿了出来。
      “总算能寄出去了。”李澈自言自语,他又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拿起笔写下回信的开头:“……收到你的来信,得知你已找到家人,父母康健,吾心甚慰,家中亦一切安好,耶娘对你送来的西域特产也颇为喜爱……”
      写完后他找来油纸和麻绳,将这封信连同那一摞信件一起分别包好捆紧。李澈看着这一大包信件满意极了,决定明天便去叨扰一下叶家商行的掌柜,看他们最近是否有往西域派商队的计划。
      至于信究竟要什么时候能到对李澈来讲已经没那么重要了,至少如今他的思念是有方向的,即便跨越千山万水亦能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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