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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见信如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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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涧的葡萄今年结得格外好,母亲新酿的葡萄酒也渐渐沉淀出醇厚的香气。
恰逢定期为明教运送物资的商队抵达,父亲便特意装了好几囊上好的新酒交给陆霄:“霄儿,这些酒便托商队带给中原的恩人,连带你的信一并送去,报个平安,也表表心意。”
陆霄郑重应下。他连夜又写了一封长信,细细说了这半年的生活,说了父母的感激与问候,又写对养父母和大哥的想念,而给李澈的那封依旧是单独抽了信纸写就。第二日他带着两封信与酒囊找到商队领队,仔细交代了长安李家的地址,又额外付了酬金恳请务必送达。
那领队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原本正清点货物,闻言抬头接过陆霄手中的东西,他打量了陆霄半天忽然咦了一声,问道:“金发碧眼,这位小哥,你的名字可是陆霄?”
陆霄一怔,点头应是。
领队哈哈一笑,转身走向一个覆盖着厚布的货车,弯腰从车厢底部拖出一个用厚实油布包得严实的包裹,那包裹倒也不大,只是塞得鼓鼓囊囊的。
“这真是巧了。”领队将包裹递给他,“这个是你的。我从焉耆离开时云端客栈的掌柜特意托我带上圣墓山交给一个金发碧眼名叫陆霄的明教弟子,没想到刚好遇到,也省得我再去打听。那掌柜的说了,这是中原洛阳天策大营的李澈将军托叶家商行的大商队送来的。”
陆霄抱着包裹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午后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眼花。耳边的声音仿佛都在一瞬间退得很远,只有怀中的东西真实得烫手,隔着一层油布似乎也能感觉到里面有棱有角的东西。
信?会是澈哥的信吗。
陆霄回了房间将包裹放好,恨不得马上打开查看,又想到今日的课业尚未结束,只能稍微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外出继续训练。直至傍晚,他吃过晚饭,这才回房坐在石桌前十分郑重地打开了包裹,一封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件映入眼帘。陆霄愣了一下,怎么会这么多啊。
放在最上面的那封,信封上是李母那娟秀中带着爽利的字迹:“霄儿亲启”。陆霄的心中一动赶紧小心地抽出信纸。母亲在信中絮絮叨叨问他在西域是否安好,可还适应水土,叮嘱他练武莫要过劳,衣食务必当心,又说家中一切安好,李父腿上的旧伤今年竟没有复发,精神好得又能去营地里和小年轻打上一场了,前些日子小孙女想念陆霄这个小叔叔,这次大哥便将她做的小老虎香囊也放进了包裹里,末尾写道:“澈儿嘴上不说,心里却时时记挂你。你二人……各自珍重,盼早团聚。”
陆霄赶紧拿开那一大摞信件,果然在底下又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是一个针脚歪歪斜斜的香囊,陆霄看了半晌才勉强看出那好像确实是个老虎的模样,他眼眶一热险些又要掉泪,连忙将信纸和香囊都收好。
陆霄迅速翻了下剩下的那几摞信件,封面几乎都是他熟悉的笔锋,竟全都是李澈所写。
陆霄拿起最上面一捆解开绳子,第一张纸上的字迹是李澈惯常的端正,只是行笔间多了放松。内容倒是规整,写他调至洛阳大营的见闻,营房外新栽的树,同僚的趣事,语气平稳,像个可靠的兄长在汇报日常。他笑了笑,继续往下翻。
然而越往后,信件的内容便逐渐微妙了起来。
字迹变得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时是长长好几页,严谨认真地描写对某套枪法的感悟;有时却只有短短几行,甚至就一两句,内容更是五花八门,像是日常间歇随手写下:
“今日营里操演阵型,沙尘迷眼,甚烦。想到大漠风沙更是狠厉,也不知道你是否习惯,如今洛阳天寒,但想来比不得大漠夜冷,注意添衣。”
“马厩新来的那匹里飞沙脾气也忒大了,喂它上好的皇竹草还不屑一顾,竟然喷了我一脸响鼻,真是比你还挑嘴。”这页旁边甚至还写了个小小的“哼”字,足见李澈当时的气愤。
再下一页字迹明显带着烦躁:“整日翻看文牍看得头昏脑胀,还不如去校场打一架来得痛快。”下面又用小字补了一句:“罢了罢了,做哥哥的也不能如此莽撞。”
“与天峰营的老刘切磋骑射,赢了他三箭,回营时连这风都觉得畅快。啧,你哥我还是宝刀未老。”这段字迹飞扬,几乎能想象书写者的志得意满。
陆霄看着这些零碎的句子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收声,生怕惊扰了隔壁已经歇息的父母。这哪里还是他印象里那个总是成熟可靠的兄长?那个在天策府以冷静干练著称的年轻将领,私下里写这些东西时怎么像个心里藏不住话的半大少年,字字句句都藏着抱怨和得意,简直把这些信纸当成了随身的备忘录,一股脑的将日常的琐事全倾诉了进去。
他往下翻着信件,有一页尤为精彩,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一句:“今日诸事不顺!房中炭火熄了三次,新靴磨脚,公文差点被大风吹走,实在恼人。陆!霄!你!在!哪!里!”最后的名字更是写得用力,几乎要破纸而出,陆霄看着看着觉得自己几乎能听到李澈咬牙切齿的声音。
翻到其中一页时陆霄的动作顿住了。这页上面倒没有写什么重要的东西,只用墨笔画了一只狗,那狗画得实在算不上精细,线条粗犷甚至有些歪斜,倒是形态抓得颇有神韵:头顶翎羽,背上斜斜画着一杆长枪,枪头倒是画得认真,昂首挺胸狗脸神气,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今日昊苍与巡哨的校尉较劲,颇为精神,有我天策风范,记之。”
“哈哈哈……”陆霄终于终究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原来这狗竟然是画的昊苍。昊苍还是前几年李澈在天策府附近捡回来的小狼崽,后来也一直养在府里了。只是李澈画得……实在让他没认出来,昊苍若是看到自己被画成了一只狗,怕是要对着李澈龇牙了。也不知道他亲爱的哥哥画完时究竟是何想法,不过看起来李澈自己倒是颇为满意,就这样塞进了信堆里,仿佛隔着时空对他挤眉弄眼。
笑意在唇角蔓延,陆霄的眉眼也弯了下来。分离之后才知原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李澈也不全然是他印象里那般,从前李澈在他面前总是绷着脸做出兄长的可靠模样,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却在分别后的信件里为日常的军务操练烦恼,跟一匹马置气,赢了比试就忍不住偷偷炫耀,简直幼稚。陆霄总觉得这样的李澈,褪去了兄长的光环,着实有点傻气,却实在可爱。
陆霄笑着笑着,突然心下一动,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小书案边,抽出一支细笔,又研了点墨,在西域这点东西倒也珍贵,平日里陆霄也舍不得用,如今李澈这幅画作倒是让他实在忍不住动笔。他回到灯下,对着信纸上昊苍神气的模样端详片刻,眼珠子转了半天才有了想法。然后他提起笔,在旁边空着的地方落下笔尖。
他画得认真,几笔便勾勒出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猫轮廓,尖耳朵,卷尾巴。昊苍那趾高气扬的姿态旁,这只小猫显得十分安静,只是歪头盯着昊苍背上的长枪。
画完他端详片刻,满意地弯起了眼睛。然而笑意还未完全展开视线却模糊了,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到了信纸上晕开一小团湿痕。陆霄怔住了,他抬手抹了抹脸,指尖一片湿热。
怎么还哭了。他低声自语,明明心里被这些笨拙又真诚的信件塞得满满当当,明明是笑着的,可眼泪就是不受控制落下。
陆霄没有去擦那滴晕开的墨迹,任由它成为画作的一部分,他将这张信纸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张继续看了起来,直至夜深才将那厚厚一沓信件尽数看完,他往后仰倒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深沉的夜空,只觉得李澈当真是啰嗦,连军营伙房的胡饼齁咸这事都能写上整整一页,怎么以前就没有发现呢。
嗯,下次定要让他尝尝真正的胡饼是什么味道。
日子在每日的修习与逐渐增多的教中事务中平稳度过。陆霄某日对镜整理出发前的装束时忽然有些怔忡,镜中映出的青年身姿挺拔,白袍红纱织就的明教服饰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昔日略显单薄的身形早已被大漠风沙打磨得坚实匀称。金色的卷发如今依旧耀眼却不再如中原时那般柔顺地垂落,此刻被利落束起了一部分,就连精致的眉眼也彻底褪去了昔年的温顺,沉静中带着如圣火一般的明亮。
他对着镜子眯了眯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道澈哥若是见到现在的我,定是要大吃一惊吧?再不是那个被他时刻护在身后的柔弱少年了,这三年吃过的苦流下的汗到底没有白费。只是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澈哥如今又是何般模样,想必更加沉稳英挺,肩上的责任也更重了吧。
想到此处陆霄心里不由得有些小小的得意,他如此努力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以更加平等的姿态站在他旁边吗。
时间过得当真是快啊,竟已经过去了三年。虽然与中原相隔万里往来不易,但是他和李澈的通信未曾断绝,收到李澈的来信已经成了他生活最期待的事情之一。李澈还是像记日记一般写信,每次收到时都是厚厚一沓,陆霄总是迫不及待拆开来看,或许是这份掩藏不住的雀跃和傻笑实在过于明显,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母亲端着刚从往生涧里摘下的蜜瓜进了他的房间,瞧着陆霄又在翻看那些信纸,眼里是藏不住的眷念,陆霄见母亲进来连忙收好信纸接过了她手中的盘子,母亲却没有离开而是带着几分探究问道:
“霄儿,你老实告诉阿娘,你和你中原那位小兄长,是不是……”她停顿了一下,“不止是兄弟之情?”
“!”陆霄正咬了一口蜜瓜还没有来得及咽下,闻言差点呛到,脸腾地一下红透到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愣是半天没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看他这般反应,母亲心中已然明了,她只觉得这孩子真是,一点事都藏不住。
她漂亮的眉眼轻轻一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傻孩子,瞧你这模样,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每次收到他信的模样,眼睛里的光彩和你父亲当年追到我房间外面非要约我去三生树底下时一模一样。”
听到母亲没有反对的意思,陆霄放下心来,他垂下眉眼低声说道:“阿娘,我、我回来之前他已经向我求了婚,我答应了。只是我怕您和阿耶一时难以接受,才一直未敢明言。本想过些日子找个稳妥的时机再开口……”
母亲微微叹气,将儿子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咱们明教子弟行事但求无愧光明之心,不似中原礼法那般繁琐迂腐,感情之事只需遵从本心便好。只是如今你们相隔如此遥远,听你之前说的他又是那天策府的将军,霄儿,这条路怕是不好走,阿娘担心你受伤啊。”
陆霄靠在母亲的怀抱里,似乎这个怀抱也给他一点勇气,他缓慢却坚定地说道:“阿娘,我明白你的担心,未来如何谁也无法预料,但我爱他,我只觉得哪怕分离多年我们的心也从未分开过,所以我愿意信他真心如明尊之光,永不会灭。”
将深藏心底的秘密向最亲密的人袒露之后陆霄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知道未来莫测,相隔万里的现实如山横亘,但是他不会再像当年那般恐惧了,如今的陆霄反而觉得在分开之后距离李澈的心更近了一步,无论前路如何,但求问心无愧。
心情大好的陆霄在当夜又提笔给李澈写信。他先是写了些日常,然后笔锋一转带着些许按捺不住的得意写下了不久前的一次经历:
“……前些日子我自觉武艺有所精进,便随教中采买队伍下山去绿洲集市补充物资。路上遇了风暴,骆驼惊了,货物也散了一地,我竟还记得你絮絮叨叨跟我说的如何躲避风沙,听着师兄的指导俯下身子在骆驼旁躲避。等风沙过去我将跑丢的骆驼找了回来,货也捡回了七八成,连带队的师兄都夸我可靠呢,还说下次要我一同下山巡视保护往来的商旅。”
写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他相信李澈看了也定然会为他骄傲,随后他又继续写道:
“还有一事说与你听,你可不许笑我。教中今年新收了一批弟子,武学的基础课业都是由稍微年长的弟子教导,我竟然也分到了这一任务,成了两位师弟的前辈。嗯,我便也学着你当年教我的样子给他们做示范,一点点纠正他们的动作,现在他们见了我也会乖乖唤我一声小陆师兄了,我偷偷高兴了好久呢。”
信的最后他照例附上问候与思念,还叮嘱李澈就算公务再忙也得照顾好自己。陆霄将信纸仔细封好,与要托商队一并带回中原的一些西域特产包在一起。他再次望向窗外,圣墓山巅的圣火在大漠深沉的夜中依旧熊熊燃烧着,如同陆霄的内心一般,让他不再畏惧前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