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沙海归途 ...
-
焉耆镇上还有几分商旅汇聚的喧腾,黄土筑就的房屋低矮密集,街道上充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骆驼马匹和商旅路人。跟随商队到达焉耆后,陆霄将信件托付给了商队的领队,此刻的他尚不知道这封信在未来要辗转多久才能送到李澈手上,也不知道他心中那个永远顶天立地的澈哥起了个多么幼稚的念头,试图用信纸将他这个没良心的崽子彻底淹没。当商队补给完再次启程后,陆霄留了下来,往后的路程便只能他自己前行了。
陆霄如今在这里已经停留了数日,他每日都在镇中穿行寻找着任何可能与明教相关的痕迹,只是接连几日都毫无成果,明教弟子果然不常出现在这等喧闹市镇的中心。不过正如商队的人所言明教的信仰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极深,陆霄发现在焉耆镇边缘一些较为清净的地方常能看到一些神态沉静的人聚集,他们有时低声诵念,有时进行着简单的仪式,眉宇间总有种专注于自己的精神世界的肃穆感,陆霄想也许这些信徒会知道些什么呢。
这一日在镇西一处胡杨树下,陆霄又见到几个信徒正对着西方落日方向默默祈祷。他犹豫片刻还是鼓足勇气上前,用这些天勉强回忆起来的当地语言试图询问,沟通起初并不顺畅,他说得磕磕绊绊手也不停比划,似乎依旧没能表达出自己的意思,直到他突然想起什么,便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那枚陈旧的圣火纹章。
当那枚小小的徽章被陆霄拿出来后,几位信徒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来,他们脸上露出了然与一种虔诚的神色。其中一位年长者浑浊的目光落在纹章上骤然锐利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平和。他没有接过纹章,只是继续打量陆霄,目光在他金发碧眼的容貌上停留,这才用带着口音的官话问道:“年轻人,你带着光明之印,你在寻找什么?”
陆霄有些激动地点了点头,他比划着向这位老者讲述自己的故事——幼年被拐到中原,失去了记忆,除了这枚纹章他没有任何关于身世的线索。如今他知道了这枚纹章来自明教,便想带着这唯一的信物寻找亲人。
老者听完沉思了片刻,他与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声音平和又充满力量:“圣墓山确实在大漠深处,是光明之境,也是吾等心之所向。”
接下来的交谈让陆霄的心跳越来越快。那位老者告诉他,圣墓山虽然远在被称为不归之海的大漠深处,过去常有信徒和商旅殒命其中。但近些年来因着朝圣者渐多,这条路比起往年已经安全了不少,尤其重要的是在通往圣墓山的途中有一处绿洲,人们称他为“遥远绿洲”,不仅是朝圣信徒们重要的休憩站,也逐渐吸引了部分商人和旅客在此进行补给交易,过了遥远绿洲还有一段艰险的路程,但是距离圣墓山已经不算太远。明尊慈悲,亦为庇护信徒,教中常年派遣精锐弟子在通往圣墓山的朝圣路径上巡逻,守卫圣地的同时也会救助往来遇险的旅人。
“时常有虔诚的信徒结伴前往朝拜,”老者缓慢说道,“你若不急也可在此等待些时日,总能遇见同路人。跟随他们,在风沙中便有了路标,危难时也有个照应,若是在路上遇到了圣教的弟子,他们也定会相助。”
最后老者双手合十做了一个简洁而庄严的朝拜手势,他一脸的虔诚,深邃的目光望着陆霄:“去吧,孩子。无需惧怕沙海茫茫,前路艰险。明尊的光辉,必将指引迷途的羔羊回归光明的牧场。”
“明尊……”陆霄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词,仿佛有某种宏大而温暖的力量透过这枚纹章轻轻触碰了一下他漂泊无依的灵魂,牵引着他回到这片土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眶突如其来的酸热,郑重地向老者躬身行了一礼。
回到落脚的客栈,陆霄心里的激动仍未平息,他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背上行囊冲向那片未知的沙海。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查了自己备好的物资:水囊、干粮、防风沙的披风,还有防身的短刀等等,每一样东西他都一一点好,又特意去市集换了一匹看起来还算温顺健壮的骆驼,这可是未来陪他深入大漠的好伙伴。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合适的时机与同伴。他每日都会去镇中转悠,留意是否有队伍谈论西行朝圣之事。等待的间歇陆霄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随身携带的纸笔上,他想着也许该给李澈写信了,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自己即将踏上最后的旅程。
想了很久,这封信终究还是没有写出来。
最后这段路即便有信徒同行亦是艰难无比,陆霄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安然抵达圣墓山,如果他没能成功,就此消失在茫茫沙海之中,这封信不知会让李澈如何煎熬担忧以至于在等待中绝望,他不要这样。
“还是等找到家人再写吧。”他低声说服自己,如若遭遇不测,那便让沉默成为最后的告别,而如果他成功穿越了风沙,便再告诉李澈他这一路追寻的收获。
他将纸笔重新收好,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西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那里是是圣墓山的方向,也是他最后的归途。
无论前路是光明坦途还是永夜黄沙,他都必须走下去。
几日后,陆霄牵着那匹温顺的骆驼跟随着一队沉默而虔诚的朝圣者踏入了那篇广袤沙海之中。风在无边无际的沙丘之间自由呼啸,裹挟着细沙抽打在陆霄罩得严严实实的斗篷和兜帽上,目之所及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金黄,在炽烈的阳光下蒸腾着扭曲的热浪。沙丘连绵起伏,每走一步骆驼的蹄子都会深深陷入沙中,行进的速度远比官道缓慢,陆霄紧紧拉着骆驼,努力跟随着前方信徒的身影。
然而这段看似绝望的旅程却比陆霄预想中要清晰得多,正如在焉耆遇到的那位老者所言,沙丘之间在信徒经年累月踏过后隐约可见一条路的痕迹,沿途偶尔能见前人留下的小小路标,有时甚至能在背风的沙窝中看到早已熄灭的篝火。这条穿越了不归之海的路并非坦途,但这些痕迹却稍微抚平了一点陆霄心里的忐忑,他暗自嘀咕:“还以为真的要在大漠里乱撞呢……”
陆霄跟在队伍最后,大部分时间他都很沉默,似乎在风沙中艰难前行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只在夜晚宿营时他才有喘息的时间偷偷观察着这些人。
大漠的夜晚冷得出奇,篝火成为唯一的热源,陆霄裹着毯子看向不远处,同行的信徒们在吃完干粮后往往会聚集在远离火光的沙丘高处,在清冷的月光里面对着西方跪地俯拜,他们用低沉的语调吟诵着他听不懂的祷文,融入无边的夜色与风声里。
陆霄远远望着,思绪越飘越远,这就是他们的信仰吗?坚定得足以支撑这些人穿过不归之海。他不由自主地摸向怀中的圣火纹章,想着他是不是就是出生在诵祷声中,他的父母是不是也曾这样在月光下的沙海中向着明尊虔诚跪拜。
旅程的顺利超乎了陆霄的想象,哪怕遇上了仿佛要把天地都吹走的风沙陆霄也稳稳当当闯了过来,或许冥冥中真有什么庇护着他们,在经历了好几个昼夜的跋涉后最前方的向导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他指向远方那些高耸的建筑兴奋地告诉所有人,遥远绿洲到了。
整个队伍都发出了欢呼,连日来的疲惫不堪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报偿。
绿洲的外面搭了不少帐篷,不少商贩、旅人还有朝圣者在此歇脚,几支商队的旗帜在不远处飘扬,骆驼和马匹在围栏里悠闲地嚼着草料。陆霄跟随信徒们一起进了绿洲,高大的棕榈树与茂密的灌木丛散落在一片清澈的湖泊旁,水草丰茂,水光在夕阳下粼粼闪烁。湖畔环绕着十来间用砖石搭建起来的房屋,一些居民正在忙着做自己的事情。陆霄抬起头,望向绿洲一侧那耸立的高大岩石山丘,那些岩丘表面有不少风蚀的痕迹。但是令陆霄惊讶的是绿洲的居民居然在这样的岩丘之上还修建了住所,那些房屋靠着岩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岩丘之上,还用铁链和木板做成了连接的通道。而岩丘的顶端几座高耸的尖塔内透露出金色的灯火,似乎在指引着过往的旅人。
陆霄惊叹不已,只觉得这里的居民实在厉害。他跟着队伍在指定的区域安顿好骆驼,取了水洗了把脸,便揣着圣火纹章走向绿洲深处,想着向这里的居民打听关于明教的消息。他走向一个在自己屋前炖肉的老人,用最近练得又顺了些的当地话小心谨慎开口询问,老者闻言抬头看向陆霄,却在看到陆霄那头金色卷发时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唇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明尊在上啊,这、这孩子的样貌,这眼睛和头发……”
陆霄的心脏骤然停歇一瞬,他忙不迭上前扶住老人,继续问道:“老伯,您认得我吗?您……是不是知道我是谁?”
老人抓住陆霄的手腕,有些激动地说道:“十几年前就在这绿洲附近圣教的弟子丢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就和你一样有金色的卷发和绿色的眼眸。”
陆霄赶紧拿出那枚圣火纹章,他有些语无伦次:“是、是这个吗!我一直带着这个!”
老人看着熟悉的火焰纹样,竟流下泪来:“是你,真的是你,明尊啊,您终于指引着这个孩子回来了……”
很快消息就传遍了遥远绿洲,当年丢失的那个孩子回来了。
绿洲的居民将陆霄围在中间,他们坐在这名为热合曼的老人家门前七嘴八舌地向陆霄讲述当年的事情,陆霄盘腿坐在沙地上仔仔细细听着。
他的父母都是虔诚的明教弟子,信仰与一身的修为皆奉献于光明圣火,后来父母奉命下山传教,便带着不过六七岁的他离开圣墓山来到遥远绿洲,一面在此帮着绿洲居民建设,一面向往来的旅者传播明尊教义,那时的陆霄因着精致的外貌和讨喜的性格,在绿洲上也颇受喜爱。
悲剧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那日陆霄的父母正在和远道而来的信徒商议事务,陆霄便自己溜到了绿洲外围玩耍。恰逢那支做人口生意的商队途径此地盯上了陆霄,等父母发现时早已寻不到一点孩子的踪迹,无人知晓陆霄到底去了何处。
再后来便是商队在中原被天策府查抄,陆霄也因此被李家收养。
想到这儿陆霄就觉得无比安心,即便在最黑暗的时刻命运也并非全然残酷,李澈将他从那无底深渊中拉了出来,又给了他一个温暖实在的家和一份毫无保留的爱。
篝火仍在燃烧,周围人的讲述仍在继续,那位名叫热合曼的老人已然平静了许多,他用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抚过陆霄湿润的脸颊和柔软的金发。
“孩子啊,明尊的圣火从未熄灭,他指引着你穿过大漠回到了你出生的火焰旁。你姓陆。这不仅是你父母给你起的汉名,更是因为圣教的教主,也尊姓陆。你的父母当年抱着怎么期许与荣耀,用教主的姓氏为你起了这个名字啊。”他苍老的声音仍在继续述说:“他们从未放弃寻找你,除了年复一年奔走于西域诸国打听关于你的消息,他们大多时间都守在圣墓山上等着你。”
父母都还在,还在等他回来。
这个消息更是让陆霄激动,原以为能寻得身世便是他最大的收获,更没想到能在此寻到关于父母的消息。如今得知他所追寻的所有就在那信仰的至高处如同不灭的圣火一直燃烧着,或许真的是那永恒的明尊指引着他穿越无垠沙海与漫长岁月踏上归乡的路。陆霄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忍得住,他埋首在老人怀里,似乎想将眼泪也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