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千里书 ...
-
五
然而另一头的日子就显得平淡多了,生活在李澈这里倒是规律得近乎刻板。他白日里让自己沉入繁忙的公务之中,闲暇时间又尝试着去学习西域各国的语言,好似这样便能离陆霄如今所在的那个世界更近一点。李澈用忙碌填满每一寸可能滋生脆弱的时间缝隙,他做得很好,同僚只道李澈如今越发的沉稳可靠,殊不知这人为了不让自己老是想着陆霄到底能有多拼命。
只是每次下值独自回到家中,白日里被公务压下的孤独和思念就要冒出来了。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枫树红得热烈,还如同陆霄在时那般,只是推开门是空荡荡的屋子,再也没有那个会跑出来迎接他的身影。夜晚躺在床榻之上怀中也没了那个温软的身子,有好几次李澈半夜惊醒下意识要将旁边那人捞进怀里,却捞了个空,才想起陆霄已经离开好久了。
李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至天亮,他按着有些隐隐作痛的额角不由得开始叹气,着实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何苦当初放他走,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成全还是对自己的惩罚。然而若是当时将陆霄强留下来李澈又觉得不可,他心里明白得很,陆霄离开不过俩月他便觉得如此寂寞,仔细想想过去这两年陆霄有多少次一个人在家等待他回来。
只是偶尔他也会自嘲地想,那没良心的小崽子怕是早就被西域的新奇勾去了魂,把他这个哥哥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罢,这念头一起便有些咬牙切齿,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奈。
上次休沐李澈回了趟老宅,母亲看着他明显有些疲倦的面容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到底还是没忍住问起了陆霄:“澈儿,霄儿到底为何要走,莫不是你欺负他了。”
李老将军更是一拍桌子,质问道:“臭小子,你跟老子讲实话,若不是在你里受了委屈他怎会走,别人挤破头想来长安,他倒好,非回那西域吃沙子去,定然是你仗着他性子软做了什么混账事情。”
李澈大呼冤枉:“天地良心啊阿耶,我心疼他还来不及哪敢欺负人啊。”
李老将军哼了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光说没用,起来跟老子过两招,老子看看你这些时日有没有荒废功夫。”眼看老父亲当真要教育他了,李澈更是哭笑不得,赶忙同娘亲使眼色求饶。
母亲拉住丈夫劝道:“好了好了,你跟孩子急什么。”随后她又转头看着一脸委屈的李澈,继续说道:“澈儿,我们并没有真的怪你,霄儿的心思其实我们也知道,当年他被那些杀千刀的人牙子卖到中原来,根在西域却连家人的模样都不记得了,心里那道坎恐怕一直没过得去。如今他长大了想回去找找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我们将他养这么大,如今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到底还是心疼啊。”
父亲也收了架势坐回椅子上,语气也缓和了下去:“你娘说得也对,是雄鹰总要自己飞出去认认路,总关在笼子里才是害了他。倒是你,既然答应了他就得担得起这份责任,堂堂男子汉整天愁眉苦脸的像什么样子,没出息。”
话是这么说,什么时候想得开还得看李澈自己,回家后李澈愈发觉得这日子难以忍受,他思来想去觉得与其在此独自煎熬,不如返回军营去让艰苦的训练占满日常。于是他当即修书一封向远在洛阳天策大营任职的大哥李洵阐明了想法,请求调回洛阳大营历练。
李家长子李洵,比李澈年长近十岁,早已成家立业。当年也是因为有这位可靠的长兄在前,李老将军才能对李澈和陆霄之间离经叛道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调令很快批复下来,李澈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收拾行装,将长安宅院托付给老仆后便奔赴洛阳。军营生活紧张又充实,在长安宅子里那份无时无刻不围绕着他的孤寂确实少了几分,
只是浑然不知自己错过了那封历时近半载才艰难抵达长安的信。
那支从龟兹远道而来的商队将信捎到了长安宅子,彼时李澈已赴洛阳数月,老管家认得陆霄的字迹,不敢怠慢,又急忙送到了李家老宅那边,几经波折这封信总算是落到李洵手上。
这日李澈刚从校场下来,满身尘土汗水,便见自家大哥骑马入了大营径直寻到他跟前。李洵勒住马也不下鞍,只是从怀中取出个粗布小包裹在手中随意地掂了掂。
“霄儿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走了怕是有小半年才到,母亲让人带给我了。”
李澈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注意力都被那个小包裹吸引,一向沉稳的形象差点没维持住,他上前一步就要伸手去抢,李洵却故意将手往后一缩,跟逗狗似的。
“急什么,这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李洵挑眉,看着弟弟瞬间抿紧的唇和眼中掩饰不住的急切,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些感慨,他这个弟弟从小到大顺遂骄傲何曾有过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他早已成家立业过着稳定而充实的生活,实在难以理解这两个弟弟之间隔着万里风沙如此折腾是为了什么。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多说,感情之事,他人又能如何去评判。更何况李家的家风素来是认定了便去承担,陆霄能决然选择离开中原前往西域,这份心性与魄力倒确实不愧是他李家养大的孩子。
“大哥!”李澈忍不住低唤了一声。
“行了,东西也带到了,你好生看吧。”李洵这才不再逗他,将包裹丢了过去。
李澈几乎是抢一般接过,对李洵匆匆行了个礼便转身就走,飞也似地就跑了出去。
“臭小子!”李洵在他身后笑骂了一句,跑得如此之快,真是眼里只有霄儿没他这个大哥了。
李澈几乎是一路跑回自己的营房,关上门好好平复了一番急促的呼吸,这才走回案边小心翼翼拆开了包裹,里头是包得严实的信封和一枚小小的石头挂件。
他将那枚石头挂件放到一旁,小心拆开了信封,拿出了几张西域常见的桑皮纸,他极力稳住心神展开信纸,陆霄熟悉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澈哥安好:别后已经数月,不知哥如今在做什么呢。我出玉门关后一路辗转,前些日子刚从伊吾城离开,不日将往高昌……”
陆霄写了很多内容,笔下那个遥远而鲜活的世界伴随着陆霄的字迹展开在李澈面前,李澈忍不住笑了一下,连月来的焦灼和沉闷似乎都被这封信抚平了,他眉头舒展继续看了下去,直到看到信件的最后,陆霄终究还是泄露了一丝情绪:
“……行愈远,愈知前路迢迢,然而每次将那枚碧玉坠子握在手中时又心生勇气,哥,勿念,唯愿一路顺遂,你我终有再见之日。”
读至最后几句李澈的视线已然模糊,他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心潮久久未能平息。
他急着想把自己的心绪也讲给陆霄听,于是连忙铺开信纸研墨动笔,然而抓耳挠腮半天却不知道如何开头,思虑良久还是从自己已经调回洛阳大营开始写起,写日常操练,写家中一切安好,父母都念着他,话里话外全是关心。
只是写着写着,那份属于被留下之人的委屈和抱怨还是忍不住从笔锋边缘溜了出来,开始念叨着长安宅子的那棵枫树依旧热烈只是如今无人欣赏,陆霄在西域看尽大漠风光徒留他在营里面对一群糙汉,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可惜漏出来的小小抱怨倒让他失却了一点作为兄长的沉稳。
长长一封信写完,李澈颇有些自得地想着小霄看到这些或许能稍解旅途中的孤独。他甚至开始琢磨着该找谁帮忙捎带书信,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个问题。
信寄往何处,他根本没有陆霄确切的地址。
陆霄只在信件里提到他已至高昌,下一站是焉耆,之后便要独自西行了。距离这封信写下的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此刻他恐怕早已离开。陆霄尚在旅途中辗转,居无定所,这封信即便能托人带到高昌或者焉耆也到不了陆霄手中。
满腔的热切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李澈难得没个正型地往桌上一趴,似乎连发冠上的翎羽都耷拉下来了,他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只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那人的踪迹,没法再像以前那样无论陆霄在哪个角落他总能找到对方,他现在竟然连该向哪个方向投递思念都不知道。
李澈嘴里嘀咕了半天没良心的小崽子,心里无端冒出了一个有些孩子气的念头:既然不知何时能寄出,那就干脆每天都写点,把想说的话遇到的事全都记下来。等以后有了陆霄确切的消息就把这攒了厚厚一摞的信全都塞给他,让他一次看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