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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圣火渐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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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穿过星星峡后商队又走了约莫十来个日夜,他们总算远远瞧到了伊吾城的影子,陆霄松了口气,这一路上当真是艰苦。这里比起敦煌更显出西域风貌,胡风浓郁,中原的痕迹已经越发少见。
陆霄跟随的商队需要在伊吾城长期停留完成一宗大的交易,暂时也不会再西行。领队是个厚道人,知晓陆霄西行心切,便将他郑重托付给另一支即将启程西进的熟识商队。陆霄感激不尽,心中也着实松了口气,此刻若是让他独自上路他心里也没底。
新商队还需两日才能出发,陆霄也准备利用这间隙给自己补充一些物资。伊吾城正是热闹的时候,陆霄走在街市里只觉得这里鲜活无比,就是不知道此时长安家中的父母和大哥在做什么,李澈又在做什么,还是那般公务繁忙吗。想着想着,原先在路上因为路途艰险而忽略掉的一些担忧又冒了出来,他就这么不告而别耶娘会伤心吧,大哥估计也会觉得他太过任性。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终究无计可施。他只能寄望于李澈,希望他能好好同父母和大哥好生解释,莫要让他们太过生气难过才好。
新的商队规模稍小,但成员看上去都很精干,一问才知他们皆是走这条路的老手了。途中也有人见陆霄容貌出众,但是气质却与寻常西域少年不同,好奇地同他攀谈起来,陆霄有些窘迫,这商队里大部分都是西域人,有些话他听得也不是很明白,便只说自己是在寻找家人,西域话并不是很好。
对方果然惊讶:“小兄弟这面貌分明是咱们西边的人,可这官话倒是流利得很,像是中原长大的。”
陆霄只好解释自己幼时与家人失散流落中原,被好心人家收养长大,西域话多年不用早已生疏,说起来磕磕绊绊的远不如中原官话流利。这番说辞引来几声唏嘘,反倒让陆霄和商队的人更熟稔了几分,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们,还有些人听了甚至主动说要教陆霄几句西域方言免得他因语言不通遭人蒙骗。
陆霄一一谢过,又问道可有人知道明教的消息,这些常年行走丝路的商人见多识广,听他说起明教便热心地提供了更多信息。
“我们接下来要到的高昌城离明教近不近不好说,咱也没去过那传说中的圣墓山,不过要说繁华那在西域可是一等一的。”一个老驼工说道,“不过明教的弟子嘛,我之前跑商时见过几次。他们好认,穿的都是红色或白色的袍子,还用兜帽或者面纱遮着脸,背着两把弯刀,神秘得很。”
另一个商贩接着说道:“不过小兄弟,那块大漠咱们都说它是不归之海,有去无回的地方,贸然前往凶多吉少啊,不如先去高昌城打探打探消息,总比你胡乱闯进大漠强得多。”
陆霄默默点头,将大家所说的关于明教弟子的特征都记了下来。至于前路有多凶险他早已做好了准备,这一路行来哪处不凶险呢,但只要方向没错那便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不过陆霄想着马上就要到高昌城,他似乎也该给李澈写信了。分离至今心中的千言万语也总该有个宣泄的出口,他得将自己这一路的见闻和心绪都付诸笔端,好告诉远方那个人自己一切都好,思念也从未停止。
到了晚上商队寻了处避风的残垣安营扎寨,篝火燃起烧起噼里啪啦的,陆霄从行囊里拿出在伊吾城特地购买的桑皮纸和笔寻了块平坦的石头铺开纸张,借着跃动的火光蘸了蘸用少量水化开的墨块。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才落下了第一笔,石面不够平,连字迹都显得虚浮,陆霄却写得极为认真:
“澈哥安好:别后已经数月,不知哥如今在做什么呢。我出玉门关后一路辗转,前些日子刚从伊吾城离开,不日将往高昌……”
夜风拂过带来远方的凉意,篝火被吹得摇晃将围坐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陆霄就着这摇曳的火光伏在石头上继续书写,他将沿途所见都细细记录下来,如敦煌和伊吾的风情、穿过星星峡时两旁高大山石的压迫感,又写路途中的艰难以及驿站里那些形形色色的旅人。更多的是他寻到一丝线索的兴奋和对前路的坚定,还有那无时无刻不盘踞心中的思念。写得多了陆霄甚至觉得自己不像在写信,倒像是写的自己西行的行记,陆霄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又觉得这也是个好想法,于是之后每每得了空陆霄便抽出纸笔将一路的见闻都记在纸上。
偶尔商队里热心肠的伙伴会凑过来好奇地问是不是陆霄又在给中原的家人写信了。陆霄总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嗯,怕他们会担心,总想写点什么。等诸位返回中原时,要是方便的话能否帮我捎带一程?”
大伙儿都爽快地答应下来,丝路上帮忙捎带书信财物本就是常事。
后面有次队伍里的一个年轻的驼夫见陆霄写完信又珍重收起,那模样实在令人遐想,便忍不住打趣道:“小郎君这模样,我看这信不像是写给父母,是写给心上人的吧?”这话顿时引起周围人一阵哄笑。陆霄耳根发热,他垂下眼睫默认般不作声了,心想他们说得倒也没错,澈哥可不就是他心上的人么。
这支商队多是西域本地人,天生的性格豪迈能歌善舞,漫长路途的枯燥似乎都无法消磨他们的热情,每当在安全的地带扎营休憩,当篝火燃起时便会有人弹起随身携带的乐器,余下的人会跟随着曲调哼起歌谣。陆霄对那些乐器十分好奇,他在中原并未见过,于是每每有人弹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对方拨动琴弦的手指,碧绿的眸子里盛满了向往。
时间长了,乐师也看出来他的兴趣,便笑着将手中那把名为都塔尔的琴塞进他怀里,说道:“来,试试看,音乐可是风沙最好的伙伴。”
陆霄抱着琴手足无措,连连摇头:“我、我不会。”
“怕什么?手指放上去,心怎么想手就怎么动。”乐师鼓励道。
琴身木质温润的触感传来,陆霄迟疑了一会儿,学着乐师的动作,指尖试探着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
“铮——”一声有些柔和的音符跳了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蓦地蹿过陆霄的脊背,让他浑身发麻,仿佛在灵魂深处激起一丝熟悉的回响。陆霄下意识地又拨弄了两下,恍惚间似乎有一个更加高大温暖的身影坐在模糊的光影里,怀里也抱着类似的乐器,手指灵活拨动着流淌柔和的旋律,是父亲吗,还是母亲?陆霄怔住了,连碧眸都有些失神,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好似也被这琴弦触动,在脑海中翻腾了好一会儿才重归平静。
乐师拍了怕他的肩膀,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它认得你?”
陆霄回过神将琴递还给乐师,低声道了谢。他眯着眼睛听着乐师重新弹起的琴声,心底某个角落在琴声中又松动了一点,漏出一丝过往的时光。
又经历了约莫半个月的风餐露宿,队伍总算抵达了高昌城,进入城中时陆霄的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起来,那种熟悉的悸动感又来了,连看着高大的城门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之前同商队的人交谈时得知,高昌城是西域最繁华的城镇,也许他小时候曾被父母带着来过此处。
激动之余一丝忧虑也浮上心头。领队曾指着西方语重心长地对陆霄说:“陆小哥,焉耆再往西商路便主要沿天山南麓前行,你要寻的圣墓山据说就在焉耆西南方向的大漠里,届时我等便无法再护送你了。”
陆霄点了点头,商队领队之前便告知陆霄他们此行的终点是更西的龟兹,高昌之后商队大部分人马将继续西进途径焉耆,陆霄则必须在焉耆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到那时,陆霄就得独自面对西行路上最艰难也最未知的一段,一想到那片传说中吞噬过无数旅人的不归之海,陆霄的心里就实在有些惊慌,只能不停宽慰自己怕什么,在离开长安之前他可从没有出过远门,这一路不也闯过来了吗?他甚至还心存侥幸,想着万一运气够好在高昌或者下一站焉耆就遇到了明教弟子呢,若能如此一切也简单得多。
安顿下来后陆霄也找了一家相对安静的客栈住下,再次铺开了纸笔写下最近这几日的见闻。信写完了他反复看了几遍,才仔细折好连同之前写的几页信纸都包进了一块坚韧厚实的粗布里头,顺手还包了个从商队里的人那里买来的石头坠子——倒也不值钱,只是看着挺漂亮,他觉得李澈应该会喜欢。
他打算等到焉耆与商队分别时再将这个书信小包裹连同足够酬谢的银钱一并郑重托付商队带回长安,送到李澈手中。他并不后悔离开中原的选择,这条路是他必须走的,但是他的确想念长安的家人,想念李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