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遇 谢小歌被盯 ...
-
城南,回春堂。
夜色已深,沈清平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正欲熄灯,门板被轻轻叩响。
拉开一道缝隙,门外倚着一个人。深青色粗布衣裳,满是烟灰泥渍,下摆焦痕斑斑,背部衣衫破烂,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来人抬头,脸上污迹掩面,唯有一双眼,望向沈清平。
那眼神——深潭般的平静下,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见惯生死的漠然。似乎又意识到什么,浮现出带着歉意的笑“打扰了……”
沈清平的心,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撞。
这眼神……
她迅速扫视空巷,将人扶入,径直带往后院居所。
将人安置在榻上,点亮灯烛。沈清平用温水擦拭对方的脸。污迹褪去,露出一张苍白清秀、完全陌生的闺秀面孔。年轻,柔弱,符合任何一位养在深阁的小姐的特征。
沈清平的目光却凝固在她的眉眼间。
太像了。
不是皮囊的像。是眉宇间那股……神韵。那眉骨的走势,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紧闭时眼睑形成的线条——与她记忆中,那人的眉眼,神似到了惊心动魄的地步。可这张脸的五官其他部分,又分明是另一个人。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与诡异感攥住了她,引诱她探寻着什么。
她收敛心神,专注于处理伤口。清创,上药,包扎。指尖触及的肌肤细腻娇嫩,没有任何旧疤或习武的薄茧,是一具真正的、养尊处优的弱质身体。
处理完外伤,她搭上对方的腕脉。脉象虚弱紊乱,火毒内侵,气虚血亏,是典型的重伤虚弱之象。但沈清平的指尖微微一顿——在那一片衰败的脉象之下,她隐约感受到一种极其微妙的“节奏”。
沈清平的心跳再次失序。她打着行医的名头,阅人无数,接触过重伤的江湖高手,也诊治过弥留的普通人。垂死之人的神魂脉动通常是涣散、惊恐或麻木的。而眼前这具身体里,那深藏的核心脉动,却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这绝不是一个受惊逃难、葬身火海的闺阁小姐该有的“神”。
那诡异而强烈的熟悉感让她失神,不可能的设想在她脑海里浮现一瞬被挥散又聚拢,她近乎癫狂的想要求证。
她取来银针,刺入几个安神定惊的穴位。昏迷中的人无意识蹙眉,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
沈清平动作未停,银针刺入“神门”穴时,她状似无意地,用极轻的气声,念出一个词:
“沧溟。”
这是当年谢长歌追查的《沧溟图》残卷的核心代号,江湖知者甚少。
榻上之人,毫无反应。
沈清平目光微凝,继续施针。片刻后,在银针微微捻转时,她换了一种更低沉、更缓的语调,仿佛自言自语般道:
“破庙的雨,总是很冷。”
——这是只有她和谢长歌知道的场景。多年前,她们相遇的那个雨夜。
毫无反应。
沈清平拔出银针,静静站立。
灯花爆开,映照着她明灭不定的脸。她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想着那似曾相识的眉眼,感受着那异常平静的神魂脉动。
她不相信巧合。
她凝视着床上这张脸。许久,她伸出手,不是探脉,而是轻轻拂开了对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一缕碎发。
动作是医者的温柔,眼神却是格格不入的冰冷与灼热。
“不管你是谁……”她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也沉得像誓言,“既然带着她的影子,来到我的‘回春堂’……”
“这病,我治定了。”
“这谜,我也……解定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再次醒来时,她闻到清苦的药香。
“你醒了。”一个温和平静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谢长歌艰难地转头,看见一个青衣女子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中正捣着药。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眼柔和,气质沉静,正是回春堂的大夫。
女子眉眼带着清浅笑意,看不出真情。
“我……”谢长歌想说话,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别动。”医者放下药杵,扶她坐起些,递来一碗温水,“你吸入了太多烟尘,背部有灼伤,需要静养。”
谢长歌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哑声开口:“多谢大夫,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沈清平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定格在那双眼睛上“我是这里的医者沈清平,姑娘怎么称呼?为何会受这样的伤?”
谢长歌垂下眼睫:“我……我叫江芜。家中失火,逃出来时伤着了。”
“江芜。”沈清平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真是巧,三日前城东千机阁别院也走了水,烧死了一位刚过门的新娘。”
谢长歌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只虚弱地说:“是么……那真是不幸。”
沈清平捣药的手势平稳,石杵与药臼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她没有看谢长歌,目光落在臼中渐渐化作细粉的药材上,声音依旧温和,却像溪水流过卵石,清晰入耳:
“江姑娘,你这伤……倒有些特别。”
谢长歌心头又是一凛,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虚弱:“大夫……何出此言?”
沈清平停了手,用干净的软布擦拭指尖沾上的药粉,动作不疾不徐。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床上的谢长歌,眼神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专注的探究,如同在研究一株罕见的药草。
“普通火场逃生,多为惊慌奔走,吸入烟尘,体表灼伤也多在手臂、面颊等暴露之处。”沈清平的视线落在谢长歌被包扎好的背部,“可姑娘为何只有手部灼伤,后背伤口深入肌理,却并没有灼烧痕迹,倒像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高处落下,背部落地。”
谢长歌藏在薄被下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位沈大夫的观察力,细致得可怕。
“门的火势很急,我……破窗得以逃生。”她低声道,语气里带上一丝后怕的颤音。
“或许。”沈清平不置可否,重新拿起药杵,却换了一个话题,“江姑娘家中是做何营生?失火之时,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寻常医者治病会问这些吗?
谢长歌心中暗想,面上却不好意思的笑“家中……做些小本绸缎生意。那夜只有我与一名老仆,火起得突然,老仆去唤人救火,我独自逃出……混乱中走散了。”
“绸缎生意。”沈清平重复着,捣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城东那场大火,烧的也正是绸缎庄嫁女的婚房。说来也奇,那新娘所在的千机阁别院,用料考究,本不易起火。可那夜火势却凶猛异常,瞬间吞噬了整个二层,救都救不及。”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长歌:“就像……有什么东西,助长了火势一般。江姑娘家中失火,可也觉得火起得不同寻常?”
空气中弥漫的药香似乎浓郁了些。谢长歌感到背后伤口传来的刺痛,以及一种更深的被看透的微凉感。这位沈大夫,每一句话都看似闲聊,却都触及着一个真相。
是试探吗?对方和千机阁和绸缎山庄不知有无联系。
她不能露出破绽。
“我……我当时吓坏了,只顾逃命,不曾留意。”谢长歌闭了闭眼,长睫轻颤,再睁开时,眼中已蒙上一层脆弱的水光,“大夫,我……我是不是伤得很重?会不会……留下疤?
沈清平看着她眼中泫然欲泣的脆弱,沉默了片刻。
“按时换药,仔细将养,不会留太明显的疤。”沈清平终是放缓了语气,拿起一旁温着的药碗,“先喝药吧。这药能清肺热,化火毒,对你现下的症状最是对症。”
谢长歌接过药碗,浓黑药汁的气息扑鼻而来,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辛凉。她正要喝,沈清平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且慢。”
沈清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拔开塞子,往药碗中滴入一滴晶莹如晨露的液体。那液体落入药中,竟散发出一股清冽如雪后松针的冷香,瞬间冲淡了苦涩。
“加一滴‘寒潭凝露’,药性更平和,利于你虚弱的脾胃吸收,也能镇心安神。”沈清平解释道,松开了手。
谢长歌看着药碗,没有立刻喝。经验告诉她,不明之物,不可轻易入口。尤其是这位处处透着不寻常的沈大夫。
“怎么?”沈清平问,看着对方这副样子有些好笑“怕我下毒?”
谢长歌抬眼看她,虚弱地笑了笑:“大夫说笑了。只是这‘寒潭凝露’……想必十分珍贵,用在萍水相逢的我身上,实在过意不去。”
“药本就是用来救人的。再珍贵,不用也是死物。”沈清平淡淡道,目光落在谢长歌端着药碗的手指上——那手指纤细苍白,微微颤抖,似乎连碗都端不稳。“喝了吧,凉了药效就差了。”
谢长歌不再犹豫,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涩之后,果然有一股清冽之气直冲头顶,让她昏沉胀痛的脑袋为之一清,连背后伤处的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许。
是良药。
她将空碗递还,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沈大夫。”
沈清平接过碗,指尖不经意般擦过谢长歌的手背。那触感微凉,却让谢长歌下意识地,几乎微不可查地,往回缩了一下手。
沈清平的动作顿住了。
她拿着碗,站在原地,目光从谢长歌迅速恢复平静的脸上,缓缓移到她刚刚缩回被中的手上。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沈清平转身,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背对着谢长歌,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姑娘,好生休息。夜还长,若有不妥,唤我便是。”
说完,她端起药臼和剩余的药材,走出了内室,轻轻带上了门。
谢长歌独自躺在昏暗的床榻上,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轻微脚步声,缓缓吁出一口一直紧绷着的气。
这位沈清平大夫……
绝非寻常医者。
而她,似乎已经被对方,盯上了。
窗缝透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谢长歌望着那光影,知道这场以“江芜”为名的扮演,恐怕远比她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而门外的廊下,沈清平并未走远。她倚着冰冷的墙壁,垂眸看着自己刚才触碰到谢长歌的指尖,眼中翻涌着惊疑、困惑,以及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灼热的期待。
那缩手的本能反应……那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江芜?”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