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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留下 被坏女人忽 ...

  •   自那晚的交谈之后,谢长歌被沈清平以伤口过深需要静养不宜走动为由,留了三日。

      沈清平的药很有效。三日下来,背部伤口开始收口,不再时时作痛,咳嗽也减轻了许多。

      这三日,除去换药时沈清平偶尔问起状况,二人几乎没有交谈。

      沈清平每日按时送来汤药、清淡饭食,动作细致妥帖,语气温和有礼,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她不再试探,不再提起“江芜”的来历或城东那场大火,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尽心尽责的大夫,照看一位普通的伤患。

      谢长歌乐得如此,对于这位带着虚假笑意的大夫,她总有些发怵。

      她需要时间。这具名为“明昭”的身体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不只是外伤和烟尘入肺,更有一种源自深处的、近乎掏空的虚弱。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部的灼痛,稍微动一动便是冷汗涔涔。她知道,若想真正摆脱“明昭”的过去,以新的身份行走,必须先让这具身体恢复最基本的行动力。

      第三日傍晚,沈清平端药进来时,碗边罕见地放了颗琥珀色的冰糖。

      “今日的药格外苦。”她将碗递过来,语气温和平静,“我加了点黄连清内热。这是冰糖,喝完含着会好些。”

      谢长歌看着那颗晶莹的冰糖,略一迟疑。三日来,沈清平从未给过她任何甜物。

      “怎么?”沈清平眨了眨眼,神色无辜,“江姑娘不信我?还是怕糖里有毒?”

      她说着,自己拈起那颗糖,作势要放进自己口中。

      谢长歌抬手虚拦:“怎会。”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果然比往日更甚,带着黄连特有的霸道涩意,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伸手去取那颗糖。

      沈清平却快她一步,将糖轻轻放进她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微凉。

      “含着吧,很快就不苦了。”沈清平温声道,眼神澄澈。

      谢长歌将糖含入口中。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根本不是冰糖。

      是黄柏糖。

      一种用极苦的黄柏汁液凝制、专给不肯喝苦药的孩子长记性的“教训糖”。入口先是虚假的甜,随即被比黄连更沉更涩的苦味彻底淹没,苦得人头皮发麻,舌根发紧。

      谢长歌猛地抬眼看向沈清平。

      沈清平正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药碗,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她瞬间僵硬的表情。

      只是嘴角那抹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极淡的弧度,出卖了她。

      “如何?”她抬眸,目光温润,“糖可还甜?”

      谢长歌说不出话。苦味在口腔里横冲直撞,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眉毛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沈清平看了她两秒,终于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带着明晃晃的促狭。

      “看来是不太甜。”她终于擦完了那只本就很干净的碗,从袖中变戏法般又摸出一颗真正的麦芽糖,轻轻放在谢长歌手边“这颗才是王婆婆给的。”

      她俯身,靠近了些,声音压低:

      “只是看江姑娘喝药时面不改色,实在佩服得很。便想瞧瞧……这世上是不是真有苦不倒的人。”

      “看来,”她直起身,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还是有的。”

      说完,她端着托盘翩然离去,青色衣角在门边一闪而逝。

      谢长歌呆坐床上,感受着口中那毁灭性的苦味。她低头看着手边那颗朴素的麦芽糖,又想起沈清平离去时那狡黠如狐的眼神。

      半晌,她抬手抹了把脸,终于没忍住,极轻极低地、从喉间逸出一声无奈的:

      “……幼稚。”

      窗外的暮色漫进来,将那颗麦芽糖染成蜜色。

      苦味还在舌尖徘徊,但某种紧绷了三日的警惕,却在这近乎孩子气的恶作剧里,悄然松动了一角。

      次日清晨,沈清平照例端着药碗进来,只是这次手上多了一叠蜜饯。

      感觉如何?”她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目光落在谢长歌脸上,例行公事般询问。

      “好多了,多谢沈大夫。”谢长歌撑起身,接过药碗。经过三日,她已经能自己坐稳。药汁依旧苦涩,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饮尽。

      看着手边的蜜饯谢长歌犹豫了一下,终是没动。

      沈清平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状似不经意的捻起一瓣蜜饯,放入口中。

      没等谢长歌反应过来开口,便提起正事“江姑娘,你背上的灼伤已无大碍,静养即可。但你的脉象……”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脉象虚浮,根基不稳,似有先天不足之症,又像是……经历过极大的损耗,伤了根本。这并非此次火场之伤所致。你可知道?”

      谢长歌心中微凛。

      沈清平的医术果然了得,竟能诊出这具身体“损耗过度”的旧疾。这大概与原主明昭长期郁结于心、又或是与她重生时灵魂与躯壳强行融合有关。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思绪,声音低弱:“家母生我时艰难,我自幼便比旁人弱些。前些年……又生过一场大病,险些熬不过来。大夫都说,需得仔细将养,忌讳劳心劳力。”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符合“明昭”的过往,也解释了为何脉象如此之差。

      沈清平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药碗边缘轻轻摩挲。良久,她轻声道:“忌讳劳心劳力……那江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打算?

      谢长歌抬起眼,看向沈清平。这位沈大夫问出这句话时,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像平静的湖面,底下藏着看不清的暗流。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个安全的落脚点,更需要时间去查清师傅之死的真相,以及自己重生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玄机。

      回春堂,目前看来是个不错的选择。沈清平医术高明,背景似乎也不简单,而且……她对自己有所怀疑,却并未声张或驱赶。

      “我……”谢长歌的声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助,“家中已毁,老仆失散,我如今……身无长物,又这般病弱,实在不知该去往何处。”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般,看向沈清平,“沈大夫救命之恩,江芜无以为报。若……若大夫不嫌弃,可否容我在此暂住些时日?我略通文墨,也能辨识些药材,可以帮大夫整理药柜、誊抄方子,只求一席容身之地,粗茶淡饭即可。”

      她说得恳切,将一个走投无路、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孤女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同时又谨慎地展示了自己的价值。

      沈清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谢长歌苍白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脆弱与恳求如此真实,可深处却又似乎有一抹极其坚硬的底色,与这脆弱的表象格格不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半晌,沈清平站起身,拿起空药碗。

      “回春堂后院有空厢房,原是堆放药材的,我已收拾过,能住人。”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既懂些药材,明日便先试试分拣新送来的几味药吧。做得好,便留下。做不好……”

      她没说完,只是看了谢长歌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谢长歌明白——这不是收留,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考核。

      “多谢沈大夫!”谢长歌立刻道谢,脸上适时露出感激与一丝如释重负。

      沈清平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既留在回春堂,便安心养病。我这里,规矩不多,只一条——”

      “莫要给我惹麻烦。”

      门被轻轻带上。

      谢长歌靠在床头,听着脚步声远去,缓缓吐出一口气。

      暂时,算是稳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依旧苍白纤弱的手。分拣药材?这倒难不住她。谢长歌前世行走江湖,对草药毒物亦有不浅的涉猎。

      只是……沈清平。

      这位看似温润无害的医者,到底看出了多少?她的“留下”,是出于医者仁心,还是另有所图?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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