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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小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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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贼钻进狗洞的时候,江见清没急着下去。
她仍旧伏在对面的屋脊上,手掌贴着青瓦,眯着眼,把底下那院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宅子底子是砖石的,可那砖早已叫风雨侵蚀,破破烂烂,墙根处糊着大片的黄泥,里头还掺着碎稻草。院门歪着,门轴怕是锈死了,开关全靠抬。
可偏生院里干干净净,土坯地扫得连根草刺都找不着,墙角那几朵指甲盖大的小野花居然也有人给它们围了一圈碎石子。
院中央拉着一根麻绳,上面晾着几件洗得泛白的旧衣裳,被午后的风轻轻掀着边角。
一眼穷。
那小贼蹲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只青布荷包,掂了掂,把里头铜板倒出来数了数,拣出几枚揣进贴身衣兜里,剩下的连荷包一道塞进了墙角碎石底下。
动作又快又轻,一看就是做熟了的。
然后他直起身,扬声朝屋里喊:“姐姐!我回来了!”
屋里头“咕咚”一声,像有什么重物滚了一下。
门“吱呀”从里面推开,一只手探出来扶着门框,接着是一架木轮椅被慢慢地推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个年轻女子,脸色惨白,嘴唇也没甚血色。
“你看!”小贼凑上去,把掌心里那几枚铜板献宝似的举到她眼前,“城西刘掌柜让我给他跑腿送信,赏的!”
女子低头看着他掌心的铜板,嘴角弯了弯,笑意极淡。
她伸手揉了揉小贼的脑袋,又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仔仔细细地把他脸上蹭的灰泥擦干净。
然后她朝屋里指了指,又做了个扒饭的动作。
“正好饿了!姐姐,咱们吃饭!”
小贼推着轮椅转身进门,木轮碾过土院,留下一道浅浅的辙印。
门在身后合上,院子里重又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那几朵小野花在风里摇曳。
江见清从屋脊上无声地落下来。靴尖点地,没惊起一粒尘。
她站在院中犹豫了一瞬,原本是来教训个小毛贼的,可此刻她改了主意。
门是虚掩的。江见清抬手推门,门轴“嘎”地一响,里面两道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屋子里的饭桌矮得几乎贴地,上头摆着两碗糙米汤,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花纹。
小贼手里还举着筷子,一看见门口站了个人,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脸色“唰”地白了,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糙米汤溅了满桌。
他猛地蹿起来想躲,可脚刚往后挪了半步就钉住了,他姐姐还坐在轮椅上,在他身后。
小贼咬了咬牙,竟张开两只细瘦的胳膊挡在了轮椅前面,两条腿抖得像风中的竹竿,可到底没退开。
“你、你有啥冲我来!跟我姐没关系!”
江见清把脸一绷,手按上剑柄,故意沉了嗓子:
“冲你来?子不教,父之过。你姐姐就算不是你亲娘,也是你长辈!教你偷鸡摸狗,算哪门子的教养?”
“她不是我亲姐!她跟我没关系!”
小贼脱口而出,声音又尖又快。可话音刚落,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
轮椅上的女子朝他摇了摇头,然后双手扶着轮圈,自己把轮椅转了个方向,面朝江见清。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泓秋水,从江见清的脸缓缓移到她腰间,那把剑上。
“靖世翁”。
她没有开口,可她的嘴唇动了动,清清楚楚地做了这三个字的口型。
江见清心里“咯噔”一下。这把剑是她师父的旧物,上面刻着“靖世翁”三个蝇头小字,平日里被剑穗挡得严实,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这个病恹恹的女子,隔着三步远,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重新打量起轮椅上的女人。病弱是真的,面色苍白如纸,周身没有半点内力波动。
江见清拿不准,决定再看看。
女子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江见清抬脚就进去了,步子迈得大大方方,倒像自己家。
小贼瞪着眼,满脸都是懵,却又不敢拦,只好缩在轮椅旁边亦步亦趋地跟着。
女子从屋角一只旧木箱里翻出一张粗纸。纸已经泛黄发毛,边角也磨得起了绒,可折痕平平整整,不知被抚过多少回。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截秃头的炭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苏辞。
江见清眼睛骤然睁大了。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像要在纸面上盯出两个洞来。
离师之前,师父曾逼她背过一整本江湖册。那时她恨得咬牙,三教九流、成名不成名的、活着还是死了的,密密麻麻几百个名号,全得烂在肚子里。可此刻她只想给远在山中的师父磕三个响头。
苏辞。丹青圣手苏辞。
能以笔画尽世间万象,更能在败敌之后,蘸对手的血写下“败”字。心高气傲,狂得坦荡。
后来与当时的武林盟主陈沧海结伴,一同追查那桩江湖人接连失踪的悬案。
再后来,江湖册上在她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殁于战。
可此刻她活生生地坐在一张破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糙米汤。
“你是那个苏辞?”江见清的声音有些发紧,“陈盟主身边的那个苏辞?”
她往前迈了半步,语速忽然快起来:“那你知道陈沧海在哪吗?他还活着吗?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查到了什么?为什么——”
苏辞抬起手,止住了她连珠炮似的话。她低头又写了两个字,推过来。
有条件。
江见清深吸一口气,把后面那堆问题生生咽回肚子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两个字,再抬头看看苏辞,然后把目光转向旁边那个缩在墙角、正偷偷摸眼瞧她的小贼。
苏辞又写:改掉小武偷盗的毛病。
江见清嘴角抽了一下,她转头瞥了一眼那小贼。
瘦得像根柴火棍,眼珠子却活泛得跟琉璃珠子似的乱转,一看就是贼骨头里浸透了的。
可这条件算什么呢?跟苏辞嘴里那桩天大的秘密比起来,不过是一碟子小菜。
江见清爽快地点头:“行,我应了。”
苏辞微微颔首,没再多写什么,让小武把荷包还给了江见清。
江见清收下,道了声“明日再来”,转身往外走。
刚踏出院门,身后便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接着是小武杀猪似的嚎叫。
“嗷!姐!别打了!”
又是“啪”的一声。
“我不敢了!真不敢了!”
“姐!姐我错了!你别气坏了身子!”
荆条破风的“呼呼”声夹杂着皮肉被抽的闷响,还有小贼满院子乱蹿的脚步声,鸡飞狗跳,热闹得能把屋顶掀了。
江见清嘴角弯了一下,没回头,加快步子朝城东走去。
林大夫的医馆藏在一条窄巷尽头,门口悬着一串干药材做的门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江见清把药粉包搁在柜台上,说明了来意。林大夫是个花白胡子的干瘦老头,眯着老花眼把纸包拆开,又凑到灯下照了半天,最后把纸包推了回来。
“姑娘,这药老夫认不全。里头有几味甚为珍贵,不是寻常路子能找着,老夫得翻翻祖上传下来的残本。”他掐指算了算,“三日后你再来。”
江见清把药粉收好,谢过了,转身掀帘出去。
巷口暮色已起,染得半边天像泼了陈年的胭脂。她正低头走着,余光里扫见一截月白的衣角。
李云阶靠在巷口的墙根下,绸扇松松地搭在肩上,像等了有一阵了。见她出来,他扇子一拢,朝她笑了笑:
“江姑娘,真巧。”
江见清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夕阳把他那身白衣裳照得泛暖,瞧着倒也人模人样的。
可她就是觉得巧得过了头——怎么走哪都能碰见他呢?
她没接他的话茬,只拿靴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石子,话头一转:
“李公子,你是属膏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