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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改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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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天大早,江见清从客栈出来,顺手在街口买了四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两个她自己啃了,两个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一路踩着屋檐到了苏辞那小院。
小武被她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眼皮还糊着眼屎,整个人像根软面条似的挂在床沿上。
江见清把油纸包往他面前一晃,肉香味钻进鼻子,那小子眼睛“噌”地就亮了,三下五除二套上裤子就蹦起来。
“先干活再吃。”
江见清把油纸包举高了些,让小武跳了两下都够不着,“今天你跟我去码头搬货。”
小武的脸立刻垮下来,比他姐姐晾在院子里的旧衣裳还皱巴:
“我不去。码头那儿的活又重又脏,工钱还少。”
江见清瞪着他,另一只手用力握住了剑,眼神充满了杀气。
“你说什么?”江见清咬着牙问。
“没有没有!我想问问,这工钱……”
小武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
“工钱?工钱另说。”江见清把油纸包塞进自己腰带里,“包子在这儿等着你。搬完一筐,吃一口。搬完两筐,吃两口。搬完三筐——”
“我就能吃一个了?”小武眼睛又亮了一下。
“搬完三筐,包子凉了。你自个儿上蒸笼热去。”
小武气得腮帮子鼓成两个包子。
码头上的活确实不轻。
一筐一筐的粗盐从船上卸下来,扛在肩上压得人脊梁骨都要弯了。
江见清自己扛得轻松,脚下还带着小跑,看在小武眼里简直是故意显摆。
小武扛了半筐就龇牙咧嘴,直嚷嚷肩膀要断了,趁江见清不注意就偷偷把筐子搁在木桩上歇气,嘴里嘟嘟囔囔骂骂咧咧。
江见清也不戳破,只在他偷懒的时候忽然出现在他背后,靴尖轻轻一勾他脚下的木桩。
小武一个趔趄差点栽进盐堆里,惹得旁边几个搬货的汉子哈哈大笑。
小武涨红了脸,嘴里骂了句脏话,可到底还是把筐子重新扛了起来。
到了下午,江见清发现小武总往一个卖糖饼的摊子那边瞟。
那摊主是个老头,收钱的匣子就搁在案板边上,铜板堆得冒了尖。
小武的眼睛跟被线拴住了似的,每路过一次就往那匣子上黏一回。
江见清就蹲在他旁边,慢悠悠地开口:
“你要是敢动那老头一个铜板,我今天就把你倒挂在码头那根旗杆上,让过路的船都看看什么叫偷儿的下场。”
小武缩了缩脖子,嘴角撇下去,到底没敢动手。
可傍晚收工的时候,江见清朝怀里一摸,肉包子早叫她自个儿在路上啃完了。
小武盯着她空空的油纸包,气得跺了三下脚,晚饭也没吃,赌气钻被窝里去了。
苏辞坐在轮椅上,看着她,轻轻摇了一下头,那目光里三分无奈七分好笑。
江见清揉着后脖子,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第二天她换了法子。
这回她没带小武去码头,而是把他带到镇西的集市上。
她自个儿坐在茶棚底下喝茶,让小武在集市里来回走。
她告诉小武,今天你可以偷,但有一个规矩——每偷一样东西,就必须在事后把那东西还给失主,当面还。
小武瞪圆了眼睛:“那不是有病吗?”
“照做就是了。”
小武半信半疑地钻进人群里。
江见清端着茶碗远远看着。果然不出半个时辰,小武从一个卖绣帕的妇人摊上顺走了一块帕子,塞进袖口正要溜。
江见清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拎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人提溜到那妇人跟前,硬逼着小武把那块帕子掏出来还给人家,还逼他说了句“对不住”。
那妇人莫名其妙,接过帕子的时候看小武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小武的脸红到了耳朵根,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这一天他总共偷了五回。
一回帕子,一回果子,一回人家小孩手里的糖人,一回货郎担子上挂的铜铃铛,最后一回偷了个老汉的钱袋——每回都被江见清拎着后脖颈去当面归还。
到了傍晚,小武累得跟狗一样瘫在茶棚的条凳上,满脸写着“活着没意思”四个字。
“有用吗?”他气若游丝地问,“这能有用吗?”
江见清把茶碗放下,老实承认:“大概没有。”
小武一翻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呜咽。
两天下来,小武还是那个小武。该偷的念头照起,手痒的毛病照犯。
江见清坐在苏辞院里的矮凳上,对着那碗凉掉的糙米汤发愣。
苏辞在纸上写:不急。江见清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苏辞大概是在安慰她,
第三天一早,江见清推开苏辞院门的时候,里面竟然出现了一位意想不到又在意料之中的人。
李云阶。
他坐在院里那张瘸了腿的石凳上,绸扇搁在膝头,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把玩着,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朝江见清弯了弯嘴角。
江见清眉毛一挑:“李公子这是何意?”
“在下需要江姑娘的帮助,这次是来投诚的。既然姑娘为此苦恼,在下自然要助一臂之力。”
这李云阶可真不一般,如此锲而不舍。
既然如此,她再拒绝就不合适了。一个消息灵通又有钱的搭档,可是难得的。
“在下来送小武一份大礼。”李云阶站起来,扇子往掌心里一敲,朝屋里扬了扬下巴。
小武被江见清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满脸写着不耐烦。
这两天他算是受够了。
扛盐袋扛得肩膀肿了,挨家挨户还东西还到脚底板磨出泡,这位姓江的姑奶奶还总拿包子吊着他,最后包子还没吃着。
他揉着眼睛从屋里蹭出来,看见李云阶站在院里,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往门框上一靠:
“又来一个管我的?”
李云阶也不恼,只笑笑:“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小武扭头就要往回缩。
“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江见清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人拎小鸡似的提溜出了院门。
小武两条腿在半空扑腾了两下,到底没挣开,只好认命地垂了手脚被拎着走。
李云阶带他们去的不是码头,不是集市,而是镇子西头的一条窄巷。
巷子口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脑袋攒在一起,里头传来呜咽的哭声和笞杖落肉的闷响。
李云阶拨开人群,领着江见清和小武挤到前面。小武起初还不情不愿地扭着脸,可等看清了圈子里头的情形,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地上跪着个半大少年,跟他差不多年纪,瘦得颧骨高耸,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身上的破褂子已经被抽烂了好几条口子,血顺着脊梁往下淌,把地面洇出一小片深色。
旁边站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攥着条牛皮鞭子,每抽一下,嘴里就骂一句:
“偷到老子头上了?瞎了你的狗眼!”
那少年咬着牙不吭声,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膝盖在碎砖上蹭得血肉模糊。
围观的人有摇头叹气的,有说“打得好”的,也有几个婆娘捂着孩子的眼往后退的。巷口蹲着两个衙役打扮的人,嗑着瓜子,一副等着打完再收人的架势。
小武的脸白了。
他认识那少年。
狗剩,跟他一块儿在镇西讨饭混街面的,平日里手脚也快,两人还搭伙干过几回“买卖”。
前天狗剩还跟他说弄了笔大的,够吃半个月饱饭。今天他就跪在这儿了,当着半条街的人被抽得皮开肉绽。
“他偷了什么?”江见清低声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爷。
大爷啧啧嘴:“偷了张屠户柜上的钱匣子。那匣子里是张家半个月的肉钱,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呢。张屠户气疯了,报了官,人当场摁住的。”
大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小子嘴硬,说钱已经花了大半,追不回来了。这不,往死里打。”
小武的手脚冰凉。
他看着狗剩趴在地上被一鞭一鞭抽得浑身抽搐,后脊梁窜起一股冷气,直冲脑门。
“走吧。”李云阶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点凉丝丝的笑意,“看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江见清牵着小武跟在后面。小武腿发软,是被江见清半拖着才挤出人群的。
三人拐进旁边一条清净些的巷子站定。
阳光从两堵高墙之间的夹缝里斜下来,照在小武惨白的脸上,把他嘴唇上的干皮照得清清楚楚。
小武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又白又僵。
李云阶蹲下来,平视着他:“认得那个挨打的?”
小武没点头也没摇头,可睫毛颤了颤,算是默认了。
“他偷了张屠户的钱匣子,对吧?”
李云阶的语速仍旧不紧不慢,“张屠户一家五口,这半个月就指着那匣子里的钱买米下锅。钱没了,老婆孩子饿肚子。换了你,你气不气?”
小武不说话。
“你姐姐一个月药钱对你们来说不少,你觉得偷钱来的更快,对吗?”
李云阶这话问得轻,却犀利,“你没想过这个,你只想着偷了就有饭吃。可你想过没有,你偷了王婆子的绣帕,她兴许就是靠卖那帕子换一碗粥;你偷了货郎的铃铛,那铃铛就是他走街串巷招揽生意的响器。”
小武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
“如果今天坐在地上挨鞭子的是你,你有想过吗?”
“张屠户报了官,狗剩打完这顿鞭子还要进牢里蹲三个月。”
李云阶站起来,拍了拍膝头沾的灰,“三个月。你姐姐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谁给她倒水?谁给她热粥?谁夜里帮她翻个身?”
小武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了。
没什么声,就一滴接着一滴地往下掉,他把整条胳膊埋进怀里,瘦小的肩膀缩成一团,蹲在墙根底下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老鼠。
江见清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转过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李云阶退到江见清旁边,扇子拢在手心里,声音放得极低:“明天我会让人送三两银子来,交给苏辞做药钱。往后三个月我让人按月送,不必还。”
“……”江见清看了他一眼,“你还真下本钱。”
“本钱要下在对的地方。”李云阶把扇子展开半面,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怕了比懂了管用。懂了还会忘,怕了才记得住。”
江见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跟他斗嘴。
她蹲到小武面前,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小武没躲,只是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些,后背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
墙根底下那株野草被风吹得低了低头。巷口远处隐隐约约还传来鞭子破风的声响和人群嘈杂的议论声,可在这条安静的窄巷里,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半天,小武闷闷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我不偷了。”
江见清的手顿了顿。
“真的不偷了。”
小武又补了一句,声音还是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姐……我姐要是没人管,她怎么办。”
李云阶微微侧过头,朝江见清挑了挑眉。那眼神分明在说:怎么样?
江见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虽然认为这手段过激了些,却也管用。
回去的路上小武安静了很多,连街边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都没让他抬头。
江见清落后两步,跟李云阶并肩走着。
“李公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这人,看着斯文,底下都是刀子。”江见清偏头看了他一眼,“不过这把刀子,用得不错。”
李云阶一笑,绸扇在掌间一转,扇面上的烟雨山水划出弧光:
“江姑娘过奖。您那叫润物无声,我这是霹雳手段,咱俩半斤八两。”
江见清“嗤”了一声,没接茬。
前头小武的身影已经拐过了巷口,夕阳正好从两排屋脊之间斜斜地铺过来,把整条长街染成暖融融的一片。
明天还得去找林大夫拿药粉的结果。江见清在心里盘算着,又想起苏辞那副不像活人的模样,还有那桩压在心头的失踪案。
她悄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