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驸马》袖里藏猫

8、第 8 章 你会离开我

　　毕竟要扮作驸马，难免会在心中产生一些异样的情绪。宣淮秋的本意是更贴近驸马，少露出破绽。可在那种似我非我的情境中，一时间容易混淆边界，仿佛她当真是公主字里行间提起的那个不可忘怀的人。一瞬的恍惚后，宣淮秋又再度定神。

　　她不是驸马，而驸马也不会回来。
　　就算是贵如崇宁公主，也要经历人间的生离死别吗？为之伤怀许久吗？宣淮秋心想，原先的情绪转变为对崇宁的一种怜惜。非要说的话，她比崇宁好多了，至少耳聪目明。她应下这份差事的时候，公主的眼睛便看不见了。如今她看着没有半点失魂落魄，是之前就将种种情绪都消化了吗？她被困在幽暗时，会有多难过？

　　“淮秋？”短短两个字在崇宁的口中像是一叹三咏，尾音带着点缠绵。
　　宣淮秋轻轻地嗯了一声，接过崇宁递出来的一个磨喝乐，代替那逝去的驸马道：“你我是家人。”

　　大瓦子里的小唱没听成，都不用去瓦子，街道两旁的热闹便能将人淹没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绵延不绝。宣淮秋紧搀着崇宁，低声与她说路况。就算是扬州城内，风起时街道上也是泥沙满天，坐马车或者肩舆更好。约莫逗留了两刻钟，宣淮秋身上残存的酒气被风吹散了。倒是崇宁，这会儿拿酒气上来了，说要回去，宣淮秋自然没有不应的。

　　到了府中，有瑞云一行人伺候崇宁小憩，宣淮秋则借机出门一趟。她已从瑞云那处领到了应得的钱，正是拿去将欠债清了。当初她是从沈家借钱的，可沈家那些人联合放贷的来诓骗她，白纸黑字的契约也能变，无非是欺她年轻，欺她为了母亲的病走投无路，没有选择。可她心中有自己的账目，她欠下多少便是多少，合理的利钱也会给，像那平白滚出来的几百金她还不上，也不准备还。

　　沈家全家都住在衙城，跟她母亲是亲戚，可算不上太亲近，是外祖的堂亲。外祖后来做了京中小官，携家北上，极少碰面，只书信往来。如今当家的是沈青琦，是扬州的录事参军，在地方上有些头脸。表面上是一副谦和的模样，背地里十分阴狠。宣淮秋过去跟这一家打了交道，已经将所谓的亲戚都给看透了。

　　“要府上的人同娘子一道去吗？”瑞云问道。她是知道那“欠债”是什么情况的，有的人就是法外狂徒，像那些要债的自称是帮“钱主”打理一切的“行钱”，可实际上就是一群连道理都不讲的地痞无赖，至于契书，对方可不怎么管。有血性的会告到府衙去，然而府衙里外早就打点好了，哪有伸冤的门？

　　宣淮秋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应了声：“好。”

　　沈家的宅地不算大，但能住在衙城，已经是万般风光了。宣淮秋到了沈家外，等待了许久才有家丁来，那家丁认得宣淮秋的脸，吊着眼睛看她，像是在看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宣淮秋没理会这点蔑视，只让家丁引了路。沈青琦没在家中，出来应酬的是家中女主人。她笑得慈祥，看到了宣淮秋便慢步过去，作势要握宣淮秋的手臂，可被宣淮秋不动声色地避开。

　　“我来还钱。”宣淮秋也不与她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
　　“都是一家子，怎么这般客套？”带笑的女人充耳不闻，朝着木立的下人低叱道，“还不快去端茶倒水，没点眼力见。”

　　宣淮秋垂眼。
　　她可从没在沈家喝过一点茶水。
　　原本就是远亲，对方借钱她感激，对方不借也没什么，可偏偏沈家选了最为毒辣的一条路，要将她们母女往死路上逼，甚至连阿娘病殁那日，都有地痞无赖在外头闹，宣淮秋哪能不生恨？她无视了沈家人虚伪的殷勤，将契书取了出来，道：“有沈家的，也有钱主的。”但说起来无甚区别，都是一起放高利贷的，都来她家中捣过乱。还了沈家，再还了钱主——至于平白生出的、她从来没有立过契的钱，就不管了，真要闹到衙门里，她也没错。

　　沈家夫人脸上装模作样的笑，在宣淮秋的冷淡中收敛几分，等到宣淮秋真拿出了钱财，她面上闪过几分不可思议，毕竟在她认知里，宣淮秋一天挣下的钱果腹都成问题，到时候无依无靠的孤女，只能靠他们这些亲戚摆弄。可金钱是真的，不管宣淮秋从哪里来的，不管沈青琦在不在，这事儿都得推下去。

　　她在宣淮秋催促的眼神中，一边收下金钱，一边假惺惺地问：“这钱哪来的？我们是清白人家，淮秋，你不会做了对不起你耶娘教育的事吧？”

　　宣淮秋没接腔，她没道理告诉沈家人这些。
　　事情还算顺利，用不着从公主那边带来的人。倒是在离开沈家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不太想看到的人——沈三秋。他是沈青琦的独子，整天游手好闲的，是扬州城出了名的纨绔。在宣淮秋眼中，就是个酒囊饭袋。

　　“哎呀？这是谁呢？是淮秋妹妹啊，今天怎么过来了？难不成是钱花完了，再来借？”沈三秋坐在马上，带着浓郁的酒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宣淮秋，一说话便惹起随从一连串的哄笑。

　　宣淮秋没应。
　　沈三秋又道：“你要不直接搬入我家来吧？改作沈姓，当我家的小娘子，反正也都是亲戚嘛。再说了，你不是已经改过一回名字了吗？当了沈家的女儿，便不用愁吃穿了。”

　　宣淮秋眉头拧得更紧，阿娘病时，沈青琦便表露出如此念头，理由是“投缘”，要帮着照顾亲戚，可那人根本没有人性，这话听着好笑，总归是不怀好意。她冷冷地看了沈三秋一眼，道：“慎言。”

　　沈三秋“嘁”一声，一挥马鞭，作势要将朝着宣淮秋冲撞来。
　　宣淮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用极冷漠的眼神看沈三秋。沈三秋勒住缰绳，兴致败坏了不好，啐了一口，绕开宣淮秋扬长而去。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宣淮秋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松懈下来。

　　扬州是上州，录事参军是从七品官，在州刺史、别驾、长史、司马之下，算是州府的风云人物。一个扬州尚且如此，到了长安，更是贵人满地。她能靠自己找回公告吗？宣淮秋心中再度浮现了茫然，一点点的涩意从心间渗出，最后化作了一道旋即便被风吹散的喟叹。

　　“娘子接着要去哪里？”身侧的人适时地问。
　　宣淮秋回神，道：“找钱主。”

　　等宣淮秋将这些琐碎事处理完，天都要黑了。她回到府中，瑞云便说，公主醒来在等她。宣淮秋收拾了下心情，迈着沉稳的步伐进入屋中，温声道：“公主。”

　　“驸马去哪儿了？”崇宁听到声音转头，抬起双手摸索，直到被宣淮秋轻轻接住。

　　“出去一趟。”宣淮秋道，没有细说。

　　“去做什么？”崇宁又问，拿出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她其实知道宣淮秋的行踪，只是……宣淮秋似乎无意借她的势。不过想想也是合理的，毕竟宣淮秋是来假扮驸马的。

　　“见一些朋友。”宣淮秋云淡风轻地说，她处理的都是自己的事，跟驸马无关，也不好同公主解释什么。怕崇宁要继续追问下去，又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公主用过晚膳了么？药煎上了么？先前有大夫来看过吗？”她一脸问了好些个问题。

　　崇宁道：“没有，等你呢。”至于大夫和药不药的，唉，落下了这步棋，就得一直走下去呢。

　　宣淮秋照例在公主用膳的时候作陪，不过今夜依旧不用她上手，府上的人来伺候布菜。饭后，公主在庭院里乘凉，宣淮秋看着那一轮明亮的月色，想了想这两日发生的事，明明两天眨眼就过了，可恍惚中又觉得日子很是漫长，仿佛已有千百件事在流传。

　　明明在看月，然而在心中念及崇宁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身上。
　　“不到一个月便要中秋了，采些桂花做糕点，或者，酿酒？”崇宁托腮，她面上浓郁的兴致飞扬，不等宣淮秋回答，又道，“等那时，我应该能看得见了吧？”

　　宣淮秋眼皮子一颤。
　　崇宁公主能看见了，她的任务也便结束了。
　　只是那时崇宁公主能接受驸马已经不在的事实吗？她的伤心会稍减吗？
　　宣淮秋心思浮动，像是茶盏中漂浮的碎叶，她凝眸看崇宁，忽地扬唇一笑，带着点笃定说：“能。”

　　“要是永远都看不见呢？”崇宁又问，她的手虚虚地搭在宣淮秋腕上，手指抬起了又点下。她的动作很轻，可还是给宣淮秋带了一片微弱的痒。“淮秋啊，你会烦我吗？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的。”宣淮秋道，她忍着没将手挪开，只是一点红晕从耳根晕染。

　　“你这不会，答的是哪个？”崇宁又道，“是不会看不见，还是不会……离开吗？”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稍微停顿了下，神色有些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