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驸马》袖里藏猫

7、第 7 章 扶头酒醉。

　　浅醉了，便该早些回去。
　　这对宣淮秋来说，算是一种好事。
　　可惜，崇宁说“不”。她左手扶着脑袋，右手在酒杯上轻轻地碰着，俨然是没有尽兴。宣淮秋不给她倒酒，便自己去摸酒盏的位置。可偌大的桌面，摆放着各色吃食，其中还带着汤汤水水，宽袖只稍往上一拂，便将污渍带上。宣淮秋哪能任由崇宁乱碰？

　　“回宅中不是更好？”宣淮秋按住了崇宁的手，闻声劝说。她看不见崇宁的眼睛，不知道她此刻神采如何，只捕捉到了唇角的笑，以及那声十分干脆的“不要”。

　　宣淮秋无奈了，默念着“千依百顺”四个字，眸光一转，便将一旁的水壶提来，往里头倒了杯水，又稍稍地滴上了几滴酒水。说了声“喏”，她拿起酒盏凑到了崇宁唇边。

　　崇宁浅酌一口：“……”那不就水吗？她眉头一蹙，说，“与你换一盏。”
　　宣淮秋不动如山，道：“换好了。”
　　崇宁无言，那模糊的影子一点都没动弹，就开口扯谎了，欺她“看不见”，可惜她也借着“看不见”来欺人，不好将这事儿点破。她轻哼道：“没有酒味，店大欺客，喊茶饭量酒博士来问个明白。”

　　“兴许是吃多了，对味道的感触变得不灵敏些？”宣淮秋又说。
　　崇宁实在是想拿眼神横人，可惜这会儿不行。她轻哼一声，拖曳着语调道：“淮秋，我只是瞧不见，并不是连数都不会数，我这才饮下一杯。”

　　宣淮秋被她的嗓音勾得心脏漏跳了一拍，说起来“宣淮秋”也并非她的本名，极少人会用“淮秋”喊她。也许是距离近了，近得让她恍惚，让她以为公主情深意切，真是在呼唤她的名字。宣淮秋抬手拍了下发红的面颊，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孤身漂泊太久？所以会在短暂停泊时，产生一种强烈的归宿之感？她茫然地看向崇宁，不知道醉的人到底是谁，良久后，回过神来的她，才道：“迷醉了。”

　　“你这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让我喝酒吧。”崇宁佯怒，出声点破。
　　宣淮秋先说“没有”，又无奈说，“二娘子不是要去瓦子听小唱吗？”
　　崇宁说：“还没昏沉到去不了。”她推了下宣淮秋的手，就这轮廓摸索。只是才一动，又被宣淮秋按住。

　　宣淮秋一手按着崇宁，一手倒酒。只是这酒不是给崇宁喝的，她一仰头极为豪爽地喝了，那架势完全没有品酒的意趣。别说到了扬州后，就算在长安她也极少吃酒，冷不丁灌下来，脸先一步被烧透，紧接着那股昏沉晕眩感渐次来。她道：“空了。”

　　哪怕是看不见，崇宁也能从细微的声音里猜到宣淮秋在做什么。她笑了声，面上的无奈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促狭，她道：“一壶没了，再买一壶。”

　　宣淮秋：“……”她也是昏了头了，她瞪圆了眼睛看崇宁，面上满是不可思议，是因为崇宁，但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愚蠢。酒劲上来，她莫名其妙的，产生一种说不清的难过。她呆坐着，道，“不要喝。”握着崇宁的手也没有松开，只是力道变轻了，像是虚虚地搭着。

　　崇宁有些遗憾，她只能听宣淮秋的声音，却看不了她醉酒的姿态。有的人醉了跟没醉瞧着无甚区别，有的人会发大疯，有的呢，倒头就睡。她未来的驸马是哪种呢？静默一段时间，崇宁试探性地喊宣淮秋名字，她稍稍挪动了手腕，哪知宣淮秋手中力道倏然一紧，口中不知在呢喃些什么。崇宁微微俯身，凑过去听的时候，却又听不见了。

　　“公主，宣娘子醉了。”瑞云的声音响了起来，她走入了屏风内，看着宣淮秋，又补充道，“睡着了。”

　　“驸马酒量太差，回到长安如何是好？”崇宁抬手碰了下蒙眼的白缎，可片刻后，也歇了解下它的心思。

　　瑞云：“……”还不是驸马呢，公主是不是太入戏了，而且到时候当真愿意跟公主回长安吗？就算回到了长安，恐怕也要卷入一些风波里。要知道，公主一直是置身事外的形象，而宣淮秋家的那些事要查下去，必定碰触到某位亲王。迟疑片刻，瑞云还是没忍住问了，“怎么是她呢？”京中贵人极多，也不乏家世面貌都姣好的，公主怎么会对扬州的无名路人倾心？

　　崇宁道：“你不懂，这便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有极佳的耐心。

　　宣淮秋是在惊悸中醒来的，她蓦地一抬头，眼前天地还在旋转中，但随着她揉捏发胀的太阳穴，那些暂时退却的记忆又如潮水般涌上心间。宣淮秋蓦地一扭头，看向一旁支着颐的崇宁，压出来的睡痕顿时被更深的红晕取代。羞恼、窘迫、茫然、呆滞……种种情绪在脸上交织，最后变成了一道很轻的叹气声。

　　“醒了？”崇宁问，“瑞云拿了醒酒汤来，你先喝了。”
　　宣淮秋头其实还有些疼，连说话的声音都是绵的，她取了醒酒汤饮下，一边揉捏太阳穴，一边欲言又止地看向崇宁。她原先是要劝公主不要多饮，哪知一时间昏了头，反倒是自己先醉倒，实在是蠢笨。她咬了下唇，最后思来想去，也只挤出来一句低哑的“抱歉”。

　　“淮秋与我道歉作甚？”崇宁笑吟吟地说道，她浅谈一口气，“只是遗憾，不能亲见淮秋醉酒。”她抬起手落在了宣淮秋身上，又一点点地往她发烫的面颊摸去，直到宣淮秋按住了她的手，惊惶地喊了声“公主”，崇宁才停住。她装若无辜，“怎么了？”

　　宣淮秋总不好说被她抚摸着，四肢百骸都泛着一种莫名地痒吧，她抿了下唇说：“没事。”怕崇宁对这事儿感兴趣，又道，“醉酒有甚好看的，酒也不好。”

　　崇宁佯装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说道：“虽然不能亲见，但听到了淮秋说话。”

　　“嗯？说什么？”宣淮秋精神立马紧绷，也顾不得酒不酒的了，忙追问了一声。她没醉过，也不知道自己醉了会说什么胡话。崇宁这一停顿，让她紧张不已。

　　“说——”崇宁朝着宣淮秋身上倾去，可毕竟没法用眼睛看，只能直直地碰过去。想压在宣淮秋耳畔说话的目的没达成，反倒碰到了她的胸口，听她轻轻地“嘶”一声。崇宁无语片刻，重新抬起头，她也不逗宣淮秋了，柔声道，“你也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抓握着我的手，不肯松懈半分。你低声呢喃，隐约听到一个‘娘’字，我猜你是在喊我娘子吧，总不能是喊阿娘吧？”

　　宣淮秋一默，面上一下子涌上几分失落，连笑容都变得勉强。更有可能是后者，原先就剩下她跟阿娘相依为命，可到了后来，就算她去求神拜佛也没有用，阿娘仍旧是撇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在人世间，已经过去一年了，然而想起的时候，还是克制不住难过。

　　话一出口，崇宁便知道错了，她懊恼自己的失言。挽住了宣淮秋的手，她道：“我们去街上逛逛吧？淮秋，你好些了吗？如果不舒服，那直接回府？”

　　“没事。”宣淮秋眼睫颤了颤，她敛起情绪，又是一副温润沉静的模样。

　　都不用去大市，明月楼外，便有许多推车叫卖的小摊。宣淮秋对这些小玩具没什么兴趣，她的目标很是明确，去大瓦子里听曲。但崇宁却在听着一番热闹叫嚷时停步。

　　“怎么了？”宣淮秋察觉到崇宁停顿，偏过头来问她。没登上马车时，她跟崇宁都是并肩走，她牵着崇宁，来当那一根指路的拐棍。

　　“磨喝乐。”崇宁道。
　　宣淮秋哑然失笑，那都是小儿的玩具，小摊贩多在七夕的时候拿出来售卖。如今七月七已过了好些时间了，磨喝乐还没从摊子上退下去。

　　“买两个。”崇宁催促道。

　　宣淮秋自己是不会买这些浪费钱的玩意儿的，可公主都开口了，她总不能吝惜那几文钱。她在摊上精挑细选了两个，递到了崇宁的手中。看着崇宁拿着小玩具晃动，心中略有些惊诧，皇室贵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还因磨喝乐生出童心？可下一刻，她便听到崇宁的声音响起。

　　“一个你一个我，淮秋，我们是一家人，有我陪着你。”

　　宣淮秋愣神。
　　明知道这话不是与她说的，可心中还是泛起了暖意。只是沉浸情绪的时间不长，她很快就从中抽离。

　　家人？
　　可驸马是家人，而假扮驸马的她，注定是过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