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驸马》袖里藏猫

6、第 6 章 淮秋留在我

　　翌日。
　　初醒的宣淮秋乍一看陌生的环境，霎时间精神紧绷，直到昨日的记忆缓缓浮现，她才暗暗松懈了下来。往常的这个时间，她都起身收拾这一日要用的物什了。如今住在公主这边，虽然不用为了生计忧愁，但也不好在懒在床上。

　　宣淮秋起身洗漱，一身粗麻布衣都换上了绫罗绸缎，比当初在长安还要好。宣淮秋有一瞬间的恍惚，旋即用清水扑了下脸，将陷在漩涡中的情绪给拉拽了出来。吃穿用度固然好，但不长久，也不可留恋。

　　她没走远，只在院子中活动筋骨。原先这边也有侍奉的人，但宣淮秋将人挥退了。等到天边鱼肚白慢慢化作瑰丽的霞彩，宣淮秋才掖了下额上的汗。回到屋中，便磨了墨，提笔写下昨日发生的、需要她记牢的事。

　　崇宁公主没有传唤，她也没有主动地过去。谁知道公主今日神智如何，是将她当作画师？还是还魂的驸马？许久后，她看向窗外，今日有小风，枝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好似是落了绵绵的细雨。她许久没有倾听万籁的兴致了。阿耶阿娘身死后，她整个人更是紧绷着，仿佛一张的拉到极致的弓弦，直到某一日彻底断裂。抿了下唇，宣淮秋将心中浮现的怅惘和无措压了下去。

　　屋外有人来递消息了。
　　她还是“驸马”。

　　府上的早膳以粥与糕点为主，放了糖，带着点江南人特有的甜腻。
　　瑞云在一边伺候，不用宣淮秋上手。宣淮秋一边安静地喝粥，一边拿眼神去瞧公主。今日的公主与昨日有些许不同，不仅是着装上，更要紧的是，她的眼睛蒙了一条白缎，只消一看，便能猜到她的眼睛不好了。可公主不是说，不想与别人不同吗？宣淮秋心中困惑，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眼神在公主身上停留得久，瑞云注意到了，一抿唇道：“大夫说了，不好见到强光。”

　　宣淮秋恍然大悟，她点了下头，又关怀地问：“今日的药煎了吗？”驸马与公主感情甚笃，一个对公主千依百顺的驸马，会关心她的身体状况的吧？尤其是她的眼睛因为自己才出问题的。她问得很自然，屋中却鸦雀无声，在宣淮秋以为自己有什么说得不大对时，崇宁公主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蹙眉说：“太苦。”
　　宣淮秋眉头稍作舒展，她道：“良药苦口。”放下了瓷碗，她又起身说，“我去看看。”母亲病中的药都是她自己煎的，能识得几帖药物。

　　她一动，崇宁便也跟着站起身，双手往前摸索，像是要去抓住她。宣淮秋回身，在片刻的犹豫后，递出去一只手让崇宁抓着。

　　“让下人去做就好了。”崇宁握住宣淮秋的手腕，像是心定了下来。指腹在宣淮秋腕上稍作摩挲，她又轻语道，“淮秋留在我身边。”

　　瑞云也道：“驸马不必担心，煎药这等事情我们来办，不会出差错。”

　　话说到这份上，宣淮秋也没有坚持的道理，她一颔首，凝神看着崇宁，又问：“今日还要作画吗？”眼眸被白缎蒙上了，平添了几分脆弱，可总的来看，公主气色不算太差。

　　“不要。”崇宁回答。
　　宣淮秋眼睫微颤，她的确很想赚那三贯钱，不过，公主不同意的话，也没办法强来。她还有假扮驸马这一任务在身，服务很是周到。在崇宁拒绝了后，她又温声说，“那公主准备如何？我为你读书？”

　　崇宁还是摇头。
　　眼前一片昏暗，依稀能见到一点模糊的轮廓，有些像她跟宣淮秋撒谎说的目盲了，只是行动间有点不大适应，这种不由自主的状态让她心中发紧，甚至有些发慌。她扶着宣淮秋的手臂挪动，要不是宣淮秋及时，兴许还真碰到了哪里。

　　宣淮秋有些心惊，公主不说一声便开始动了。要不是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公主身上，兴许还不能及时地将阻道的椅子挪开。只不过原先只是扶着手，现在连腰也搭上了。宣淮秋面色微微泛红，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在眼眸瞥见崇宁的笑颜时，免不了心跳如擂鼓。

　　“我想去开明桥那边。”崇宁靠着宣淮秋，笑吟吟道，“扬州这边的大瓦子我还没去过呢，听说里头很热闹。”

　　扬州的大瓦子在罗城东南边，是城中最为热闹的娱乐场所，超过百亩地，声色犬马，通宵达旦。大瓦子里有勾栏，说史的、唱戏的、卜卦的、表演杂技的，应有尽有。

　　宣淮秋回扬州有些年了，也去过大瓦子里几次，不过并非娱乐，而是帮人做工。她一听崇宁想去瓦子，眉头便皱了那里。热闹繁华的地方，也容易生出混乱，人来人往的，磕碰到哪里便不妙了。况且，公主去那边能“看”什么呢？再者，瓦子勾栏里，有认识她的人，容易暴露身份。

　　思忖片刻，她劝道：“公主，那边鱼龙混杂，太乱了，容易伤到。”她刻意不去提崇宁的眼睛。

　　可崇宁没被这一说辞打动，她既然提出了去，那就是要去的。她道：“让人开路便是。”停顿了下，她又笑问道，“难道淮秋觉得自己看顾不好我？”

　　这话是不能应的，宣淮秋只能说：“不是。”她将视线投向了瑞云，指望她这个公主的贴身婢女能劝一二，哪知瑞云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字不发。

　　“那不就得了。”崇宁的笑容灿烂，她晃了下宣淮秋的手，又说，“我只是眼睛有些不适，又不是残废了，难道要终日留在府上吗？大瓦子里有些小阁子，闲杂人等也过不来打扰。”不等宣淮秋回答，她又拿出了杀手锏，道，“你不陪我，我自己去。”

　　宣淮秋：“……”好说歹说都没有用，打定主意的崇宁，甚是油盐不进。到了最后，宣淮秋也很是没奈何，只能颔首同意，心想着，稍后避开些相熟的人吧。大瓦子中勾肆错落，有些地带她也不熟。不过，想来崇宁也没要她当了解扬州风土人情的引路人，毕竟驸马，也是长安来的。

　　临近晌午，马车从府中出去了，沿着大道向南边走，一直到了南边。城中有条南北走向的官河，将罗城分成东西两边。过了开明桥是大市、大瓦子，再东边便是宣淮秋最为熟悉的延庆坊。延庆坊的北边则是扬州名声极盛的酒楼之一，明月楼。

　　宣淮秋先前谋生计摆摊的地，就在这附近。她怕有人认出来，出门时，跟崇宁一样，也戴了顶帷帽。明月楼中酒食不错，可吃一回往往要数百甚至数千文，宣淮秋没有这个闲钱，到了扬州只从明月楼买过一次吃食，那时母亲已经药石罔医了，宣淮秋听她说旧日的明月楼，便一狠心花钱买了，可母亲最后也没有尝到。

　　这回来明月楼是沾了崇宁的光。她过去都只吃两餐，勉强填饱肚子就够了，哪能享受什么？

　　“你是头一回来吧？想尝些什么？”崇宁问道。说好了要去大瓦子，可抵达了明月楼附近，崇宁又有了新的主意。她倏地想起过去在看到宣淮秋的场景，像许多身价不丰的人一样，也会小作徘徊和踌躇，最后还是干脆地舍了美食离去。

　　听到“头一回”这三个字，宣淮秋眼皮子一跳，几乎以为崇宁看出什么来。可转念一想，她又恍然大悟了，在公主的念头中，驸马才过来扬州，当然来不及品尝明月楼的酒食。她的视线在菜牌上挪动，没回答崇宁的话，只是闻声报出了菜名，这儿不比府上，总有些公主不爱吃，不能胡乱点上一通。

　　“淮秋是忘了我的口味吗？”崇宁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
　　宣淮秋一惊，哪里是忘了？分明是不知道。瑞云说归说，但说了总跟没说一样，什么甜也吃辣也吃，不好说不吃的，也不好说爱吃的。听起来像是一点不挑，但依照宣淮秋的想法，这种含糊的说辞，展现出来的必定是个挑剔的人。

　　没等宣淮秋回答，崇宁便自顾自地笑了声，说了几样菜肴的名字，又点了一壶名为“蓝桥风月”的酒。她笑道：“淮秋这下是记住了？”

　　宣淮秋抿了下唇，在崇宁的笑颜下，鬼使神差地点头说：“记住了。”可这么一答，不就承认了不知道或者不记得吗？公主也没有生气，难道往常驸马也这样？宣淮秋又生出了几分困惑。

　　“瓦子里的行当多，公——二娘子要听什么？”将内心的疑惑一撇，宣淮秋又开了口。出门在外，总不能公主长公主短的，及时改口唤了声二娘子。

　　“小唱吧？”崇宁随口说。
　　小唱又做“浅斟低唱”，声字清圆，大瓦子里有名角，一些富家子弟常去那边捧场。

　　宣淮秋点了下头，那儿的人不大认识她，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不过，瓦子也没立刻去成。
　　蓝桥风月香醇醉人，她只给崇宁斟了一盏，崇宁便扶头说有了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