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阑浮月》谢怵

8、远花火 水

　　水落，虫鸣。此处多了一份灯火。

　　夜晚也被文书侵占，此事已有些时日。若是再只借天光，又要望着月色作不作美，赶上昏暗之日，就得担心审神者的视力了。少女在逐渐暗淡的夕阳下理好当日计划中未处理完的事务，望一眼紧挨着晚霞的阴云，总算在桌案上摆一点儿亮光：如此便融入了往后的时日里。

　　翻阅纸页的声音干脆而清晰。十六夜卡在叠放报告的间隔里松一口气，动作顺道凝滞。她似乎短暂地出了一个神。

　　松井的余光捕捉到了这处空隙。近期并没有太多需要长久出征的战斗，于是这位审神者把更多的时间埋在了桌案里。本应作为休息时光的夜晚，那份安宁、沉默、寂静依旧，此刻却不再拥有抬眸望月的悠闲。

　　这似乎是一场照应。潮热已过，渐近深秋。半月前这位称职的近侍就为主人收拾出了羽织，好应对将至的寒凉。他从杂物室抱着那一叠衣料几步踏出，隔着廊道隐约听见一点儿话音。主人的朋友——雾切明——偶尔会以非公职的身份到访。伴着茶点与闲谈的午后会面，两位旧友之间的话语里掺进星点轻柔的问询。

　　小昼，是什么在推着你？雾切叹出一句。十六夜却只顾着笑：哈哈，没有。她停顿一下，补充似的。只是我自己想看到一点儿更好的景色。

　　“你总是这样。这段时间你的评级提升得很快，这确实是好事。但是小昼，人是不能把自己逼太紧的。”这位温文尔雅的负责人的语气少有地沾了些不满与担忧。她让茶匙在杯子里转一圈又一圈。

　　粉色长发的少女面对自己的友人总是避重就轻。她上扬着话音，想把这点儿沉闷悄悄撬走：“哎呀，这种不用主动催促就能推进工作的日子，我以为作为对接人的莉莉会很享受呢。”

　　“啊——又来了，真受不了你……”雾切很刻意地、很重地叹一大口气。她瞟一下身旁好友的嬉皮笑脸，让目光自顾自地斗争一会儿，还是没拗过友人的请求：“你这毛病可比高中那会儿严重多了……最多再给你多分配一点点任务哦，我不能再助纣为虐啦。”

　　“哎呀！亲爱的负责人、长官大人、好莉莉，要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人家吗？……哈哈，不过谢谢你，莉莉。我保证这是最后的需求啦，我也是有极限的嘛。”

　　“亏你还说得出这句话。下次再听见一样的事儿，我可转头就走了。”

　　虽说满是埋怨，也拦不住两位少女的笑意。短暂的欢声过后，雾切的声音再度压得和缓：“但我是认真的，小昼。”她把茶杯点回桌上，“后勤部门的朋友已经有委婉地提醒过我了，虽然这次我说服了他们，但再这样下去的话，他们大概率会换一套评估准则。你知道的，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那就没办法啦……”十六夜显然有猜测到这个走向的可能性，话音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掺着一点儿挫败，看来那个后果确实不是什么轻易可以带过的事。审神者唉声叹气一会儿，好歹整顿了态度，重新摆出平日里的那副笑容：“我明白他们的考量——不过，我目前确实还能承担，这是实话。”

　　“但是保证你的稳定也是我的职责之一，我必须严谨地进行报告。”雾切眼见私情之下难以套出话来，干脆用上公职的说法，“所以，为什么最近申请了那么多任务？仅仅是维持本丸运营的话，这工作量显然超出过多了。”

　　审神者没有马上回答。她在揣摩该如何将自己繁杂的思绪、判断、选择，凝缩进这点儿话音。片刻的沉默后，少女转眸，屋外阳光明媚、景色宜人。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也不算最近……这个想法总在脑海里盘旋，下定决心了而已。

　　“……我好像终于意识到，这里是我的归所了。或者说……我希望这里真的可以成为我的归所。”

　　雾切盯着好友的侧颜，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起来。一下，两下。她沉默好半天，脑子里把某些过往翻来覆去地晃一晃：“好吧，我知道了。但要我说……既然是这样的话，大家也不会想看到你太勉强自己。”

　　“嗯，这一点我还是有数的。”

　　话音似乎于此告一段落。松井在这儿听了大半天墙角，总算找到一个方便打扰的时机：他只当自己刚从杂物室回来。“打扰了。”这位近侍在门外这样说一声，听见主人的应答，这才带着衣物推开门，绕到一侧的橱柜边，整整齐齐地把这些物什摆进去。

　　雾切瞧见那是厚实的羽织，面色松动一些：“这样一说，天确实是快转凉了。”

　　“是呀，莉莉也得多加注意才是。”十六夜的话音一并回归平日里的轻巧，“说起来，你之前不是提过也想接手一处本丸？明明自己也在增加所负责的工作量……”

　　“那哪里是同一回事呀，真是的。”

　　松井不好多加打扰。他卡着门缝重新合上的间隙，让余光扫一眼书柜处堆放的文书，暗自在心底比对了一下那些文件在印象里的厚度。每一日间于此处确切尝不出变化：或多，或少，也就是几张纸页的区别。但若是把指针拨回初夏，一比对，竟有些恍惚：堆叠的高度几乎翻了个倍。她就任的时日明明不算长。

　　每次整理战绩表格、将已完成的任务归档时，松井总会让目光再度拂过顶端的记录。审神者资料，就任日，就任时长，总战绩。此处各项实绩的堆叠明明远没有仅在战场上杀敌那样轻易，数字也不应与中间值有这样成倍的差距才对。对应地，时之政府对应这些符号所发放的资源、物件、金钱，也经由他们之手，一样样收纳进了仓库中，又由审神者一项项地讨论、分配、安排至津绮的各处。修缮也好，装饰也罢，或是对付丧神们日常的添补，不仅仅是表格上简单的行列所记录的那般轻松，但旁人也可以轻易地察觉吗？

　　她口中所谓的“有数”，不就是不再挪动白日里的安排，只轻轻地挤压进夜晚的时光，好不让刀剑男士们担忧吗？

　　在此处的生活确切越发舒适，大家的欢声逐渐增多。那么审神者的笑颜呢？

　　审神者休息的空间确切被压缩殆尽。即使这依旧是她自主的选择，人类的精力依旧是很容易被耗尽的事物。即使白日里依旧能望见那总不停歇的步履，夜晚的宁静之下，小小身影伏在案前的模样，似乎总有些沉寂过头。

　　少女说希望此处是她的归所。那样的词汇应当包容的是所谓的安宁。她在透过这份忙碌求取着那份安宁吗？

　　松井尚不清楚这一切是否在透支这位少女的活力，但他确切记得不久前的夜晚。笔尖与纸页摩擦的声音戛然而止：并未由翻页的动静继续，一抬眸，就看见停顿之处并非何处的结尾。审神者不像是被文件的内容给绊住了。她没有翻阅资料，也没有对着近在身旁的近侍发出询问，甚至没有抬眸，仅是那样停顿。纸张很快让墨汁浸透，笔画的末端孕育出一个黑点，像是不知何处的时空正在坍缩，由此将一并被暗色吞噬。少女浑然不觉，直至努力拖长的气息也突兀凝滞。

　　她没有找到出路，终于选择了把手中的物什挪到一侧，转而取出那把匕首。

　　一刀，两刀。比起先前的犹豫，此刻又过于干脆利落，松井找不到打断这个场景的机会或是缘由，只看着少女面色完全没有变化地，沉寂片刻后又迅速地寻两块帕子盖上：她不想因此多生事端，整理得花费很多时间呢。直到那点儿模糊的混沌就此寻到出口纾解散逸，裂隙也轻缓地在短暂的愈合后凝结。抬手收好帕巾，审神者很快地又提起了笔；袖管滑落，此处再无痕迹。松井后知后觉地闻见清淡的血腥味飘忽而来，又悠悠地散去，再抓不住丝缕。仿若那样的场景也只是幻觉，而再没有留下任何插手的空隙，只剩下一点儿加速的搏动算作证明。

　　审神者几乎像是在连日的劳累与困倦、思绪的混乱中在以此保持清醒。明明先前好不容易顺着裂隙听见些许呼声，为何此刻疼痛、发泄、甚至是喘息和泪滴，又被一并压进血肉里，只能依靠这样的行动剖开些许、得以漫溢？这位近侍不知如何提起询问的话音。未曾言说、没有解释，等同于自己的主人仅想用最快的方式解决自己眼下的问题，过多的言语或许只会进一步挤压她所剩无几的空余。被拒于此处之外，松井只能再度埋头，尽快地帮主人再处理一些文件的细枝末节，然后在合适的时刻递上一杯温水。

　　该休息了，他轻轻地说，剩下的事务明天再处理吧。

　　至少他已经可以熟练地掌握这个时机：审神者的目光会在探寻下一份文件的旅途中停滞，转而望一眼时刻。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拒绝。

　　显然眼下如同雾切所说的那样：他担忧了。

　　松井并不期望那样的压抑重演。或许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或许自己本应当打断这一切。自己明明近在她身侧。少女轻悄悄地解冻：她松开仍捏着文件的手，抬眸，这就对上了身旁人的目光。如此情状，这位近侍终于没忍住将略带不安的话语委婉述诸。审神者眨眨眼，抬起嘴角道一个歉，便转眸去看时间：还好，并没有特别迟。

　　“别担心。”审神者嗅到空气中那浓重的忧虑，“这个……不会持续太久的。我只是想尽快地把这些积攒到一个……一个我所需要的量而已。”少女不大满意自己找寻出的词语，眉间便紧绷起来，好半天，她依旧在繁杂的思绪中落败：“嗯……即使这样说了，我也确实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目前来说确实还有点距离，没关系的，不用太过担心。”

　　松井让同样的语句轻飘飘地推开些许，连带那些切实的担忧、旧事重提的冲动一并在“主人的期望”之下默不作声。他最后干巴巴地接上一句：“或许并不需要如此紧急，您要多加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

　　少女点点头，将要出口的下一句话音被忽然点破暗夜的动静截断。如同轻声扣门的动静于远处传来。他们一并转眸：是焰火。过于遥远，在暗夜之中传达至此处，不过点滴了。

　　“啊，是祭典吗？”她话音随着眉头一并上扬，睁大双眸去望闪烁的微光，“完全忘了这件事——明明之前莉莉有和我提过。……哎，忘记给大家准备节庆的礼物了，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万屋……”

　　“有调整的空间。明天这几个任务还可以推迟一些，就选这段空余的时间如何？”

　　审神者凑过来一同确认了一下计划表，一顿拼拼凑凑，这就塞进了全新的安排。

　　这位近侍趁机得寸进尺：“既然要去万屋，您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也不用太过着急，我会提前打点好的。”

　　“谢谢，松井真是太可靠了。”少女的目光又往日程上扫两下，一顺往几日后攀去。停顿片刻，她再度提起了笔杆，伸手从堆叠的任务里又抽出两份：“还是先处理完这些吧，不会花上太多时间的，一会儿就结束啦。”

　　松井让那干脆利落的笔尖堵回话音：其实他本想借此机会劝说主人放松一些、享受一下节日的，结果到头来变成又一次添加了事务。这样的间隙里竟还是此处付丧神们先占据了审神者的思绪，而非自己少之又少的闲适。

　　焰火再度朦胧地炸响，恍惚的震颤竟盖不过纸页干脆的奏音。

　　那盒盖之外又蒙上了一层丝绒。

　　松井只得努力迈出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