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待宵 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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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所及之处一片祥和。
在时光的纱雾之后，此处已是深冬，好在阳光明媚，此刻无风无云。约莫将近年关，周遭张灯结彩，道路两侧摆满摊位，热火朝天。
松井看一眼身侧的少女：不再埋头于本丸的桌案前，此刻正四处张望着这片全新的景色。
久违的出阵，总算把这位审神者从厚重的文件中摘了出来。雾切前来进行任务说明的时候，从提包里取出一份新文件，径直塞进十六夜的手里，强行打断了她的忙碌：我知道小昼肯定会跟着去的，喏，这是这次的审神者跟随出阵许可。至于其他任务，我会分配给别的同事的。松井心领神会，当即配合棕发的少女把桌上的柜里的有着同样封皮的文件一顺兜走——还嘱咐了两句哪些是已完成的份——这位负责人便一并收拾整齐塞进包里，收获颇丰地踏上回程，还不忘给友人一个补充说明：当然，这是命令，不是我私人的决定哦。
十六夜只能目送厚重的纸页变成一小本轻薄的说明。她一度怀疑自己是被友人公报私仇：雾切在上次来的时候就对她难以完全遮掩的黑眼圈发表了诸多怨言。
于是这也成了审神者能带到此处的唯一文件。西历1492年末，平安京南部，山城国一隅，久世郡。她对着文字又确认一下时间和地点，即使这些字符早已烂熟于心。文件中并没有明确提及溯行军会在何时下手，仅明确了这是针对幕府收复山城国一事的任务。所以十六夜选择了稍早的片段进行介入：距离正式爆发冲突还有些时日，这样他们不至于在此处经历过久的等待以至于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足够做好前期准备，以防敌方意料之外的袭击。①
少女让目光在符号与屋檐间来回跑几次，深吸一口气，总算把仍未散去的憋屈又一次吞回腹中，转为一个轻巧的玩笑：运气好的话可以享受几个月的度假呢。
“那么趁着现在，我们去逛街吧，主人？”清光的视线早就让热闹的摊位吸引了。少年凑近十六夜两步，眨一眨眼。这是要撒娇的预兆。
审神者当然不会拒绝。清光欢呼一声便朝着最近的摊位蹿去，安定眼见事态不妙，念叨两句这次出征的预算，赶紧几步跟上这位花钱高手。桑名张望一下，这就让粮米铺勾走了魂。明石国行倒是对这一切没什么兴趣，找着个树下的石墩子：偷闲去了。鹤丸不远不近地踱两步，比起这份欢声，他似乎更在意周遭的地形，盯着小道揣摩会儿，一回眸，就和松井对上了目光。
两位付丧神对视片刻，一并把目光挪向审神者。少女把文件细心地收好，再抬起眸，攀向的便是街道尽头。不知溯行军何时出手，等同于随时可能遭遇袭击：血海的前奏无一例外是安宁。鹤丸正暗自揣摩着该如何吓这位主人一跳、好让她别那样紧绷着，还没个头绪，就让清光的话音抢了先：主人您瞧这个——
少年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头饰，这就凑到审神者面前了。十六夜被突兀地截断视线：一枚缠花头饰，小巧精致，细密的丝线绕出花枝、山峦、明月，却不凌乱花哨。一旁的摊主趁机吆喝起来：哎呦，这位大人真有眼光！咱看与这位小姐衬得很呢！
少女没有犹豫多久便递出钱币。得了准令，清光开开心心地伸手为她别到发间，左右看看，最后落到审神者的笑容上，这才满意了：“主人，我们再去那边看看——”他一手拉上安定，又往人群里钻去。
直至望不见人影，十六夜舒一口气。哎呀，我刚刚是不是表现得太严肃了？松井听见审神者的自语。他接上一声轻笑：“您就当旅游，好好休息一阵吧。我会替您盯着的，别太担心。”
“啊，果然，有那么明显吗？”审神者眼下倒是真切让苦恼攀上了眉眼。她抬起手，稍稍揉揉自己的脸颊，想借助这样的动作放松些许。然而刚动弹两下，她就让突兀的碰撞给打断：是一个小孩儿。小孩儿大叫一声，转过头，瞧见是自己撒欢不看路、撞上了陌生人，又大叫一声，这就鞠躬，跟着一个超级有活力的“对不起”。
十六夜混杂的思绪被这场突如其来给干脆地撞飞，反射似的往松井身边又靠半步，下意识回应着：“没关系，一点小事。”她还没将神识收回完全，又看见另一个高一头的身影也钻了过来：按着小孩的头，两个人又道一次歉，大约是一并玩闹的好友，然而眉眼稍有相似，也可能是兄弟。
少女眨一眨眼，思索着该如何应付完、从混乱中脱身，却没想到这串连珠炮还未停歇完全：身侧又传来一道问候。“这位小姐，我家俩孩子给您添麻烦了。”是一位包着头巾的妇女，正用身前的围裙擦拭双手，从店铺内迈出来，显然是听见了自家孩子捣乱的动静，赶忙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她瞪俩小孩一眼，转眸又堆上笑容：“真是对不住——啊呀，小姐，您的衣裳。”
十六夜与松井就一并顺着妇女的目光看下去：着物的侧摆多了一道裂隙。审神者伸手打量一下，不似利器所致，那大概便是在什么不小心的时候勾到了。少女正要在思绪里排查一下来路上的场景，又听见那大嗓门叫一声。小孩儿伸手：手里头捏着个坑坑洼洼的石片。
妇人忙又瞪那小家伙一眼：“这……这准是那毛孩子给您蹭坏了，这太对不住了，小姐。虽说我不大识物，但您这身衣裳细看针脚细密、绣工平整，是很贵重的布料吧。就这样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她思索片刻，一抬眸，“话说回来，小姐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审神者并不是很擅长面对陌生人的歉意。少女稍有犹豫地思忖片刻，然而目光落到了妇人不安的神情上。她纠结未果，只好点点头：“是的，鄙名若月，正在游学，刚到山城这边。”她顺嘴说一个假名：在这个时代可不能轻易连名带姓。②
“哎！那若月小姐可有落脚之处？”妇女眼睛一亮，侧过身子，一指刚刚踏出来的门，“咱家——瞧，正巧是开客栈的，虽说普通，但也有好些年了。小姐若不介意的话，不如在此处住些日子吧？不收您钱的，也好算作赔礼。”
自知若是继续推辞，大约会重新上演一次刚刚的拉扯。少女只好应答：只是咱们同行的人不少，也不知具体要停留多久，不会给老板娘添麻烦就好了，多少收下一些吧。鹤丸瞧着这个空隙，悄悄地去把还埋在市集里头的那几个付丧神全给喊了回来，顺道串一个供。妇女顺着进屋的机会做了自我介绍：她是阿丰，这俩小子，大的是门太郎，小的叫竹次郎，家夫名与兵卫，就是坐在柜台后边那个——被提到的男人眼见自家妻子带着陌生的面孔进来，就知道是客人，听一顺来龙去脉，瞪俩小孩的神情倒是与阿丰一模一样。竹次郎也不多嘴，主动抬手把罪魁祸首放到柜台上，低眉顺眼，一副预备挨骂的表情。与兵卫看看那野小子，终于是一吹胡子收敛点儿面色，先提起账簿为客人指上几个房间，让阿丰领各位上去。一行人跟着妇女踩过木质台阶，轻微的吱呀声中，十六夜听见后面远去的、小声的责骂。
他们来到二楼的廊道：一整排干净的和室，一一开着门通风，顺着就能望向窗外。大约是特意筑高了些许，越过其它房子的屋檐，山景河川一并映入眼帘。视野开阔得超乎审神者的想象。虽说算是巧合住下，不论是欣赏风景，还是警戒周遭的情况，于此处都很适合。
“老板娘，这是您这最受欢迎的屋子了吧。”她不由得赞叹道，“风景真好……”
“若月小姐喜欢就好。这确实是咱家最好的房间了，前些年新修的，地方高，能看到的风景就多。小姐既要多留些日子，这样的房间正合适。”妇女念叨着，又把男士们招呼进隔壁屋。一顿安排下来，阿丰的目光重新落到十六夜那衣服的裂口上。她停顿一会儿，眼前一亮：“小姐稍等。”就往走廊尽头的房间钻去。不一会儿，阿丰的手臂上多了一叠布匹，几步踏了回来。
“若月小姐若是不介意，这是奴家刚定的新衣裳，还没穿过，就是朴素了点。”她把手头的物件往前递一递，“您把身上那件换下来，让我去替您补一补吧？”
少女稍稍有些犹豫：这样是否太麻烦阿丰了？但她的推辞声没来得及开一个头，竹次郎却不知何时凑了上来——看来是挨完骂了，他即刻回归横冲直撞——“俺娘手艺可好哩！漂亮姐姐，这衣服一定会变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阿丰显然全心全意都在那衣服的豁口上了，没注意到自家小儿子凑了过来，让这句突如其来的夸赞吓一小跳，赶紧扭过头数落两句这混小子。竹次郎倒是脸皮厚，大声回应：“俺说的是实话！”
十六夜看一会儿，终于是没忍住：轻笑出声了。她道谢，接过衣裳：没有过多的装饰，纹路齐整，花样平和。随即就听见妇人不好意思地推搡着小孩儿就要走：“那咱们先不打扰了，晚些再来取您的衣裳去补——啊，对了，若是不嫌弃，晚饭也可以尝尝咱们的手艺。”然后在竹次郎的“俺爹娘做饭也特别好吃！”之中，两个身影总算拐回了楼道里头。
桑名待机了大半天，听见这客栈主人家要准备食物，一下来了劲，视线在审神者和楼道中间游荡两下，最后在主人的许可声里一溜烟蹿去，要跟上远去的脚步声。清光瞧见这是自由行动的意思，拉着安定又闹腾起来：还有半条街没逛呢！明石和鹤丸就自觉地往隔壁屋走：一个等不及要躺下，一个等不及要找点新乐子，总之留下一个近侍帮审神者更衣：松井合上屋门，回身，看见少女低垂下双眸，细细地、缓缓地，让指尖在衣料上摩挲着。
为了应对长期的驻留与后续或许会有的战斗，审神者自然会带上用于更换的衣物，对她而言，这一身着装的破损着实不算大事。她平日里给服饰留的预算不少，所以并不用太担心这方面的损耗——当然，这位少女一般也不会穿着华贵的和服上战场——在津绮时，如果不小心蹭坏了和服，十六夜总会直接将它们堆叠到杂物室的一角，等累积不少后一并丢弃：她总觉得这种服装很难缝补，既然坏了，又不缺替换，那就不用多耗费这份精力。话虽如此，这本丸里总少不了俭省的付丧神。他们不忍心暴殄天物，于是这堆叠的布料就会悄悄地变成其它物件：提包、香囊、饰物，如此种种，再装点回这津绮的各处。审神者很快注意到这件事，于是堆叠之处多出一个柜子，逐渐地就变成了众人的“旧物交换所”，这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眼下，少女只是在良久的沉默后，终于将外衣更换。她将褪下的布料齐整地展开，让裂隙清晰地摆在面前：因为撞击与拉扯，再算上凶器是凹凸不平的石片，此处已有勾丝，花纹也略显凌乱。换做往常，这匹布料早该出现在那个柜子里了。十六夜轻轻叹一口气，在心底挣扎片刻，还是重新将它叠好：“往前……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事。”她的话音略带苦恼，却遮掩不了嘴角的笑意。
这份安宁并未停滞多久，少女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状态，卡在停顿里措辞一下：“抱歉，不自觉就……这实在是有些奇妙。”
“旧时物资不多，自然更为俭省。”松井顺势接话：他早就对这孩子花钱的能力颇有微词，即使他无法否认这种安排在本丸整体运营之下的合理性，却实在是难以忽视账单上的价码，“在我仍是刀剑的时代，连大名都不应当肆意挥霍。”③若不是大名所挥霍的是民脂民膏、这位审神者至少是亲自赚取的资源，松井想自己早就递上一纸谏言，劝说她少去万屋了吧。
但眼下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是将谏言的内容从多加俭省改为多加休息，相近的话语，都让十六夜认真的面庞、忙碌的身影、执着的神情给压下来了而已。
近侍弯绕的心思并未宣之于口，审神者只是顺着他的话念叨起来：“这倒确实，一针一线在此处都很珍贵。嗯……别国有句诗，‘临行密密缝’，说的也是战时的过往。慈母……”
少女突兀地凝滞了话音。一时间此处只能听见窗外摊贩的喧嚣。
在这样轻远的熙熙攘攘中好半天，审神者总算回过神，顺着宁静的遗骸想提留点儿语句：“不好意思，想到一点……”然而思绪偶尔总如梦境般轻易消散。少女没总结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扭转议题：“不好让老板娘等太久，我们把衣服带下去给她吧。”
她起身推门，往楼道间迈开脚步。
只留下那模糊而朦胧的感念，随着清风从窗沿一并远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待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