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落叶船 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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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神者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利刃停在面前两寸，偏过的天光轻轻晃一下。
她眨一眨眼，看着近在眼前的武器远去入鞘：“哎呀，没看出来是假动作。”
“但昨天的那招，今天就完全瞒不过您了。”松井轻笑，指尖意犹未尽地在刀柄上摩挲，“您掌握得很快。”
“多亏大家抽时间陪我练习。”十六夜也把刃物收好、搭到一边，把阳光从身上抖落，几步从院外踏回屋前，蹲下身将鞋在廊侧放齐，“今天也学到了许多，谢谢你，松井。”
切磋的结语。松井紧随其后，看着她迈向依旧堆着不少文件的矮桌。抽时间的说法比起用在自己和同僚们身上，明明更适合这位审神者。主人要重归战场的消息很快告知了本丸所有刀剑，顺带先前被废除的同付丧神们的比试也以“练习”之名重新启用了。审神者提笔在自己的日程表上又挤出一小块儿时间：在松井的阻拦之下并没有把下午的空闲全给压榨殆尽。
好在这个全新日程带来的效果着实显著。毕竟出阵不再需要遮遮掩掩，实战的次数也有增加，审神者持刀的姿态很快褪去那份微妙的生疏，也同她说的那般，能做出更适合战斗、更果决的指挥了。不赞成这个决定的声音逐渐减弱，当然，还是总有付丧神会在听闻审神者又要亲自参加哪次任务的时候眉头紧锁。审神者前往医务室的次数也有增加：都是轻伤，她答应大家的，不会把自己放在太危险的境况之中。只是她每次都会坚持先修复刀剑再处理自己的伤口，一来一去地总会在手入室门□□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拉锯战，看得药研提笔上书建议把医务室给挪到手入室旁边：没被批准，因为本来也不过是走廊两边的距离，审神者认为不用如此劳烦，更何况她也不是很想半夜还得跨越这条廊道去寻备用品——不是可以直说的缘由了。于是此处的吵吵嚷嚷一如既往，最终都会溶解成众人都习惯的日常。
松井不讨厌这样的热闹。充满活力的、有血有肉的大家。
随着战斗的场景逐渐堆叠，松井也察觉到了审神者的小习惯：她总是在刀光剑影的间隙里、片刻的沉寂中望着战场。望着尸骸，望着枯骨，直到下一次敌袭，直到战斗彻底结束。在想什么？松井悄悄地凑近两步，想要顺着视线去探寻结果，这就引起十六夜的注意了。她给出答复：是数字。曾在那场轻微的满溢中沿着木盒纹路滴落的：不希望轻易将彼此囊括的符号。
这些被铭刻进简单的统计里的所有，都曾鲜明地存活着。人们往往用领兵的数字来描述一场战争的规模。十三万、十五万、二十万，听起来很雄伟吧？少女的视线沿着亡者铸就的砖块向前攀升。那么多的生命，粉尘般于此处湮灭，而前路就此掐断。我的工作又是……让这个数字保持在原有的模样。句点仍旧是句点，往后的描述不再属于所有人。她转回眸子来。所以，为了不把你们也送进这片数字里。我希望……她停顿一下。我希望你们的归处永远是津绮，而津绮的故事永不完结。
松井偶尔觉得十六夜殷红的眸子也是一片不知由何物堆叠而成的血海。他不受控地想到一些往事：“您有信仰吗？”
审神者短暂地沉默一下。她分一个神在自己的脑海中探讨此处信仰被提及的意义，但或许本就是这个词汇所指代的最浅表的那一项。她摇一摇头：那松井呢？
我也没有，但我见过那些遵从着信仰的人们。信仰——会告诉你死后能去往何处。松井眨一眨眼，转眸寻向暗海的尽头：至少尚未连到天边。信者们……他停顿一瞬。他们，有些坚定、有些迷茫，有的执着、有的放松，有的忏悔过往，有的希冀未来，有的虔诚，有的只是静静地做一个跟从者。大部分人好像都坚信自己只要心诚、多做善事，即使这一生中未见光明，死后也能去极乐的天国，而不至于下地狱遭罪。
他缓缓地、将自己的话音尽可能放得轻快。眼下也好，过往也罢。……哈，而他们都被我送往何处了呢。
十六夜看着近侍的侧颜，直至絮语就此融入清风。
或许没有死后的世界。审神者往前踏了两步，小心地踩在血迹的缝隙之间。但生者的苦痛若是就此一笔勾销，其理不尽之处又如何言说？所以人总是希望能有个能延续的去处，好匀一匀这碗汤羹。少女稍稍俯下身子，看不清斑驳之中自己面庞的倒影。或许思想统一确实可以免除很多麻烦，或许人人都饱含善意的世界终会到来、也能更让彼此感到轻松，或许追随那样的愿景确实能在此苦海中竖立一处灯塔。大约这正是秩序的意义。而正是这样的坚持催生出信仰的枝杈，可以让鲜嫩的果实高悬，即使这般土壤培育出的滋味依旧苦涩。审神者停顿一下。松井与她再度对上目光。她眨一眨眼。
但正因百花繁杂所以才有这样的人间。所以，这一切才是不应被拨乱的，所以历史才——
她的话音被视野中出现的另一小队刀剑男士打断。分队的战斗也很顺利，看来此次出阵又是圆满收官。十六夜让笑容打断了思考。该回家了，她说。
家。心的落点。本丸。松井听见标志着撤退的鼓声。生者渴望归处，人类即使死去，也期望能有一所安稳的落脚点。如果死后的选择确切存在，自己又会前往何处呢？答案很明晰。松井想着：他是肯定会下地狱的。那即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难以偿还的杀孽，他应当独自一人背负起那数字所承载着的血海。
但十六夜呢？她的工作……是正义的那一方吧？
从深埋着的思绪中抽离时，松井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早已鲜血淋漓。
他停滞一瞬：至少知道此刻身在津绮，所以这些也只能是自己的血了。稍稍搜寻一下记忆中的场景，大概拼凑出自己在手入室前就悄悄溜走、闲逛到了这样的无人之地的事实。战场上的谈论被截断，但残余的思绪并没有放过他。他本想依靠更彻底的失血来冲散那些混杂的话音。那些此时念起也不再有任何意义的话音。然后一切就会重归清爽。
但这一次尝试稍显失败。罪业、过往、未来，仍旧盘旋于此。只是意识的回笼往这片浑水中扔下一块石头：自己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接下来该继续履行近侍的职责了。他收回手，却陷入短暂的茫然：是先去打理自己的情况、好不叫人担心，还是去寻找主人、直白地回归那场忙碌呢？他知道这位审神者不会多问。在让思绪稍稍牵绊的片刻间，一道节奏分明的脚步打断了这场犹豫：沿着石板、踩过草坪。
“啊，在这里。”是十六夜，从灌木的另一侧轻悄悄钻进这片桃源，“打扰你了吗？”
松井下意识起身：“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事吗？”
审神者眨一眨眼：摇头。她凑近两步，目光在那血液的铭刻上点一下，不曾多留，只同平日里一般自然地绕到他身边，在石凳上坐下了。“任务报告已经提交啦，再多休息一阵也没关系。”少女抬起嘴角做一个声明：她也只是短暂地从那阵繁忙中抽身，这才寻到此处的而已。
松井看一个全程，终于在审神者邀请的动作之下把脑内未定的安排推到一边。
他回归石凳之上，视线四下寻不到落点，只好在挣扎后挪回自己的双手之间。流淌的痕迹已逐渐干涸凝固，最后一滴血液垂于指尖，对自己的去路悬而未决。松井终究替它做出判决：捏起帕巾，简单地擦去，再抬手将刃物收回鞘中。肆意的斑驳暂且固定。他注视片刻这场空余。
“……我曾被人说过，不要忘记这鲜血淋漓的景象。”松井的话音拉得轻缓。他意识到自己还未曾成功对谁言说过这份繁杂，但似乎眼下那份挣扎已然松动：或许是因为眼前人也曾松动。
十六夜收回在枝杈间描摹的目光：“让这份痛苦确切地深入人心，才能尽量阻止未来再度用相同的方式去寻求和解。”
“但战争没有消亡。”
“疤痕不会永远地留在大地上。”审神者沉思片刻，“但断壁残垣总能堆砌出什么。比如一些人的决定，比如两百年的安宁。”①
“即便如此，我也总是……难以将那一切拂至脑后。”松井敛眸，“血色翻涌，擂鼓宣天。和平……真的可以抹去耳畔不散的喧嚣吗？”
炮火，战吼，悲鸣。即使是此刻稍稍闭上双眼，一切都仍在回响。这样鲜明的烙印，总使他血液翻涌。
“……确实，不论结局如何，战争所带来的意义永远无法抹除它会造成破坏的事实。”十六夜话音轻缓，夹杂在停顿中叹一口气，“抱歉，毕竟……我也是因为有了这份工作，才可以去亲眼见证过往的战争，我所经历的比起你的足迹应当远远不足，我无法轻易地……做到什么。”
“不，并非如此。您作为审神者，主动地去面对这一切，已是十分伟大的成就。我身为刀剑，带着历史存活于此处本就是我的职责。”松井察觉到话题正朝着低沉与压抑无尽地流淌：他还不擅长与审神者如此谈天，更何况自我的罪孽本不应给主人带去烦忧。下意识的推拒，这位近侍察觉到自己被一些莫名的熟悉感困扰。但他没有停下语句，尽力让话音只如三两浮萍：“两百年……那场战争铭刻了这样长的时日呀，已经是无数人的一生了。至少他们不用受战争之苦，得以过得安稳，这便是那场灾祸的意义。”
少女被歪一歪头：“记忆会随着死去而消亡，而字句又难以将一切铭记……”她自顾自地念叨两句，“不过确实，至少有许多人得以一生不让那样的阴影覆盖。只是铭刻的伤痕在迭代的记忆中逐渐淡去，就会导致同样的事件再度上演，而鲜血带来或是斩断的仇怨，总会因各样的缘由再度滋生——”
“不过您的工作是维护过往吧？未来无人可界定，我们只需着眼于脚下。”松井摊开手掌，将那绵绵无休止的发散稍稍收回，“而我是兵刃。曾经也好，将来也罢，既然必须有人流血的话，那就让敌人和我流血就好了。这便是我要做的。”他停顿一下，将后半句囫囵地吞回去。话语轻巧，然而这片血海的尽头究竟在何处，又如何能寻到那样的踪迹呢？战斗无可避免，罪孽怎样才能清晰衡量？生既有尽头，死又在何方？
审神者没有马上接话。她短暂地沉默一下，接续是低声的自语。在寂静的唯余彼此之处，十六夜总会不自主地如此轻声思考，模糊的语句由运算的缝隙里渗出，断断续续地让松井听闻。原来如此……即使，所以。所以历史才……所以刀剑男士们才。所以，我才应该……片刻后，她抬起眼眸：落到松井的那双手上，随即沿着痕迹上移，攀过衣料、皮肤、对上目光。“我明白了。那么我也有我应当做的事。
“为了大家都不再飘摇，”她露出一个笑容，“你也是，我会更努力的。”
审神者没有声明她要做什么。或许并不是什么特殊的行动，或许只是她也没有组织好语言。这代表着如何的未来呢？松井仍旧一无所知，只将要出口的话勉强拦住。他想说：不必带上我的份。这沾满鲜血的双手，满溢的罪业，直至流干最后一滴也偿还不尽，又如何能与安宁相称？
自己让主人感到了忧虑。这大约也是一份失职。
然而十六夜的目光太过坚毅、炽烈。他无法轻易地对着这位下定决心的少女、此处的审神者、自己的主人的期愿轻易地道出拒绝。
他只能看着、看着，最后将这份艰涩囫囵吞咽。
此处唯余应答之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落叶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