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名残雪 薄雨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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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雨细碎地连同天幕的阴影一并盖下。
松井其实不讨厌雨，也谈不上喜欢。由云际而下的气味比囤积的海清淡，又比无尽的河川浓烈：特别是这初夏时节。它可以冲淡镌刻于地面的伤痕，也可以轻易将战争的残骸带去，无论何物都一并汇入江流。即使是那些挥之不去的印记。
硝烟刚散，喧嚣也将将沉寂。细小的水洼正将血液晕开，或是暗沉兀自侵入积雨。丝丝缕缕，将脚下浸染为同一片色彩。
不过片刻，松井就将意识拖了回来：现在可不是沉迷于此等景象的时候。溯行军已被尽数解决，只是战争不可避免地波及了平民百姓。历史勉强未被扭曲，已是此处的付丧神们拼尽全力的结果了。鉴于这是一场被错误估算的紧急任务，审神者领着队伍来到此处时才察觉到敌军数量比预想中庞大：这是远超紧急事态最初被报告给他们时的状况。事已至此，那承受了过多侵入的时空已足够不稳定，他们甚至没有撤回重整编队、请求临时增援的选项。
在以少敌多的严峻情状下，这样的结果已堪称精彩。既然不用太担心向时之政府报告的内容，那么要思索的就是如何收拾眼下的状况了。松井看一眼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摆：该怎么处理这些好呢。如果让那位审神者看见大家狼狈的惨状，只怕少不了……
他还没想好话语的去处，就察觉余光中废墟的一角处已经撞进了那个身影。
少女不像是硝烟彻底停歇时才赶来的。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迈过倒塌的枝丫、倾颓的石砖。残骸坑坑洼洼，泥水染透裙摆。松井一时将审神者的身影与先前在战场上展现的姿态重叠，却从未在记忆中搜寻到类似的模样。显然这分慌乱并非由于任务的出人意料或是与大家短暂的别离。她的目光紧紧攀附在结束战斗的刀剑男士们身上。
这是从未因为强敌而退缩过半分的审神者，却在此刻险些被尸骨绊到脚尖。
此处本该唯一保持着优雅与整洁的孩子，在嗡鸣将歇处踩下一片混乱的奏音。
松井意识到自己一时间是想逃避的。这般不堪的模样，本不是面对主人时应有的姿态。只是眼下并无机会与去处。同伴们的惨状显然已无处遮掩，这是一场拼尽全力的战斗，彼此都应对得狼狈不堪，又谈何互相多加照应？连鹤丸都难得地只是努力摆出一个笑脸打个招呼，乱似乎也没有抬高声音报告战况的余力了。十六夜只从喉咙深处挖出一声应答，此处便又重归沉寂。松井本想借着战斗结束的畅快感说笑两句，也好转移点儿注意力。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过度的疲惫以及濒临极限的躯体也好不到哪儿去，最多做一个及其简短的报告而已。他努力了一下，没能顺利寻出轻快的话音。
十六夜有些恍惚地踩在地面上。她惊魂未定，只能用目光细细地筛过此处的每一道印记，直至明了地确认众人的情况：还活着，有呼吸，似乎还有动弹的余力，但伤痕密集、濒临极限，即使大概率不会再被突发事件劳累，此刻所见一切也难以让人舒心。
她努力地咽一口气，才找回开口的方式：辛苦了，我们回去吧。
轻缓的话音随着衣摆飘动两下，似乎就能甩掉其中压抑的颤声。路途难得如此沉寂。或许是刀剑男士们确切被战斗夺取太多心力，又或许他们都注意到了主人心绪的低落。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审神者只是走在前面一言不发，没有闲谈，没有玩笑，也没有主动拉着近侍兼队长商讨这回战斗的细节，仅在一片沉寂之中，任凭自己的灵力往四处溢散，让那股温暖稍稍驱散被雨濡湿的茫然。
她本不应如此的，没有直接接触的情况下灵力的传递效率极低，这是审神者的常识。但这位少女执着地挥霍着自己的能力。她不想耽误回程的脚步，也不愿再让付丧神们保持这样的疲惫太久。从血泊迈回土石之间，又踏上整洁的木质地板。狐之助歪一歪脑袋：它很难得地被告知战斗报告在次日才能提交，鉴于众人的模样、时之政府的习惯、天色已染上紫黑、审神者径直拐向手入室的步伐，它只摆摆尾巴，回自己的软垫上缩成一团：小憩去了。
绕过两个转角便是目的地，散乱的脚步声逐渐停歇。松井不动声色往队伍后头稍稍：他不清楚主人是否仍有事务要处理，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份伤痕是否可以留存些时日。他需要先等待审神者的话音。但这个身影就伫立在众人身前，没有马上抬手推开近在身侧的纸拉门，没有做出安排，没有马上开口。松井看见她微微抬起又放下的肩膀：这才在虫鸣的间歇里隐约听见主人努力保持稳定的深长呼吸。
起、落，起；落。
少女打破了沉寂。她转身、跪坐、伸手、伏身，一个标准的叩拜。浅色的长发倾泻成一瓣夕颜。
“错误估算了敌人的情况，这场战斗勉强大家了。”审神者的声音埋在身躯之下，但字句依旧清晰，把这群付丧神的惊呼一股脑地压回去，“导致大家受这么重的伤，真的非常抱歉，请允许我表达歉意。”
松井被话音打断动作，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反射似的下蹲想把眼前的主人扶起来。少女连贯的行为与语句并没有给任何人干涉的机会。他有些怅然地收回手，让膝盖轻轻点到地上：作为近侍何时如此失职，以至于会让主人做出这样的行动了？而审神者自责到这般地步，自己却未能真切让她舒心一些吗？明明先前有那样长的沉默——他没能成功打破，或许失败是从那一刻开始堆积的。但这位少女究竟做了怎样的挣扎，才至于迈出这一步？
跪拜而下的身影仿若一场无声的质问。即使他知道此处的审神者从未将那样的情绪指向任何人。
十六夜顺着话音的寂散而停顿一下，总算抬起眸来：她首先与松井对上了目光。少女紧锁的眉峰因这场突兀的会面上扬一瞬。但审神者没有多做停留。她坐直，看向众人，一一望过。她卡在付丧神们要发表意见之前，再度叩拜下去：“然后这次是请求。”这是敬语了。“虽然对于大家的顾虑和担忧十分感念，距先前答应诸位不再战斗也没过多少时日，这番发言大约有些反复无常。但是作为一位也可以战斗的人，我希望之后还是可以允许我再离战场近一些。为了避免再次出现这个情况，也是为了我能更好地了解战场、更让临时制定的战斗方案更为实时、准确。”她停顿一下。“拜托大家了。”她没再起身，以此画上这场请求的句点。
“……哈，主人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是一点意见都没有啦。”鹤丸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也凑到了一样的高度，低眸望着这位恳切的少女，“不过真是把我吓得以为这是死后看见的幻景呢……主人，您再这样下去，总觉得我的寿命都要更短了。”
“我会一直在您更期望的那一方。”松井顺势接上话音，“请放心，流血的部分由我来负责，您安心战斗吧，我会保护好您的。所以——”
“我，我还是希望主人不要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啦。”五虎退看起来被吓得不轻，他手忙脚乱地贴近一些，跟着跪坐下来，指尖一直在自己衣摆的裂痕上摩挲，“但是如果这是主人的期望的话，我，我不会太反对啦……主人要多注意安全哦……”
审神者的姿态总算松动——五虎退的声音还夹带着颤抖——她起身，调整出一个宽慰的笑，抬手安抚眼前的孩子：“嗯，我会注意的，我不能先你们而倒下呀。别担心。”
“啊——我也要主人摸摸头！”乱趁着短暂的休憩恢复了一点儿气力，望见这情况，一下也钻到了审神者身边，“不过，我相信主人能照顾好自己啦，不然都没法一起乱来了，对吧？”于是此处的热络轻巧地绕成一团。
“大家都这么说哦？”鹤丸瞧着这境况，就转眸去看大俱利伽罗，“我们的反对者首席，快说点什么呀。不然感觉我的寿命都要耗尽了——”
十六夜安抚着孩子们，视线倒是顺势跟着鹤丸的话音一起去看靠在墙边的那位了。大俱利伽罗冷哼一下，沉默半天只憋出来一个“随便吧”，再不多说半个字。
眼见这一位的语气也松动，少女总算不再紧绷着身体。她轻声地道谢，面颊的笑意又增添几分。鹤丸没错过这一瞬，赶忙一面伸手一面念叨着什么主人您快起来吧受您叩拜实在是太吓人了简直此生难忘，和两位小短刀一并把审神者搀起来。松井没插上手，站起身，看着审神者终于挨个把队员们往手入室里塞：好啦好啦，真不好意思又耽搁大家这一下，这次战斗真的辛苦了，赶紧进去吧，记得好好休息——
直到她又一次踏出屋门，木框彼此碰撞发出轻巧的脆响。彼方浸透安宁，而这段廊道在暗沉的天色之下亦重归沉寂。审神者低着头，正如同她刚刚表达歉意与请求前一般凝滞片刻。而后她转眸，与松井对上目光，与刚刚片刻的欢声判若两人。
松井眨一眨眼。他想抓住空气中残余的那缕能让审神者再度展开笑颜的氛围。他想说：那接下来是不是没什么任务了，我要不就先这样去休息吧？就如同先前每一次询问能否带着这样的伤直到不得不前往下一次任务那般。他还没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应该有余力去弥补刚刚察觉到的那巨大的失职行为才对。
但他被那对微蹙的双眉之下溢出的不安堵塞住了话音。月色寒凉，蔽去灯火，那份潮湿的混乱又顺着衣摆攀附，沉寂而厚重，将彼此往足下无边的阴影里拖拽。
随即松井让自己的主人攥住了手腕。迈步的方向是熟悉的那个房间。这样做的话血迹与烟尘大约又要染脏那片地板了吧？然而浅薄的布料之隔并不能蔽去少女指尖的颤抖。松井只听着彼此脚步的钝音，直至钻进那片仅属于他们的夜晚之下。
阴云遮蔽的夜把一切搅和得模糊不清。十六夜低垂着眼眸。
“或许我还是不够成熟。”她努力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松井察觉到她总算挪动了指尖。自己的伤口已然凝结，那双白净的手倒是不至于染上脏污。少女把双手叠到膝上。
“受伤也好，流血也罢，我本来……我需要存活于此的证明，于是我做出了我的选择。”她轻声地，“所以我想，大家都有存在于此的缘由，也有各自选择的自由。我……我想让大家都能用这样的方式生活，所以……”她的指尖与布料搅缠起来。“……我本以为我可以更坦然地面对我的行为和大家的选择带来的一切结果，即使是放任浴血之人踏入那样的血泊。但是……但是。”她几乎是拼尽全力地做一个深呼吸。“我没想到我会那么害怕。在看到那样的松井、看见那样的大家时，我没想到我会……”
“是我能力不足，让您忧心了。”隔着细密的发丝，松井看不清主人的面庞。他察觉到自己的话语略带浅淡与单薄，但另一份迷蒙感让他不知该如何作出其他反应：自己此刻的职责或许应当只是倾听。作为一位近侍，作为一位即使不立刻修复也不用太担心的下属。他并不知晓自己能否说出更进一步的字句。他保持了沉默。
审神者一并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她摇摇头。
“我曾以为……”少女在自己的思绪中稍稍停顿。她抬起眸子，庭院的边际混在一团纯粹的黑暗里：“我明明从一开始就……就知道战斗的意义。开端，过程，结局，即使各不相同。记忆，语句，意义，即使难以言说。但是……我从未觉得血腥味是那样刺鼻。历史总用一串字符将大多生死一并盖过，而我……我不希望那些东西也轻易地将你们囊括。”十六夜的话音让喉间突兀的梗塞卡断，只得稍稍停歇。她轻缓地做一个深呼吸：“人们总会在失去之后才能真正衡量好曾拥有的事物。但如果——如果。如果真的失去了你，失去了你们，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我本就是从过往中逃窜至此的胆小鬼，好不容易让大家、让你。让你们接纳了我。”少女再如何探寻，在这无月之夜也望不见任何缝隙，“能再出一些力也好，至少这些时刻我也想站在大家身边。我明明说过要成为大家的依靠，结果还是造成了这样的——”
“但正是您的智谋，在这样困难的任务之下，引领着我们全员顺利回到了津绮，不是吗？您精确、果断的指挥，此刻还在我脑海中缭绕着呢。”松井适时地掐断了审神者将要出口的、不会是赞许的评价。这是他初次听闻审神者提及过往，又或许只是她初次尝试对旁人言说。那些鲜活的日夜，是由多么方方正正、一丝不苟的木盒盛装，又如何才能连盒盖都严丝合缝呢？这份属于津绮的珍宝，总展示着最为精致的模样，似乎只有如此才可以被大家接受，而自己至此终于被准许靠近些许，这才察觉到那不为人知的拘谨。松井有些懊恼：他此时才能真正地注意到那份沉寂之下的茫然。这位少女总把自己堵得严严实实。
但好在他似乎能获得一次机会。审神者叹一口气：“但是还是险些让你们……我似乎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了。在这里的日常那样轻快，总让我产生……一些错觉。这个地方，所谓的过往，未来，或者……不对，不对。我想说的是，这场战斗让我一时间……”如何措辞让她有些苦恼。迷茫地在字句间挣扎片刻，少女垂下头去：“松井，活着是什么感觉？”
“这很难界定。”
“对我来说……”十六夜稍稍抬起手，虚捏一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如果这具皮囊还能给予我比那些轻飘飘的酸涩还要鲜明的苦痛的话，如果血液的滴落还能证明我的心脏仍在搏动的话，我……”她突兀地被自己的话音噎一下。她不知道眼前人如何理解这份流淌。审神者挣扎着收紧指尖。“所以我才……对不起，我……我需要实感。松井。”
这样的颤音几乎是恳求了。少女再度坍缩成一小团。她不是第一次在夜晚的彼此之间请求仅属于自我的发泄：即使这样的自由并不需要请求。
松井没有像先前的每一次一般放任眼前人把自己关回牢笼。如果说月夜的意外是一张突兀得手的入场券，那么眼下自己可以算是真正地抬脚踏入了魔盒之中吗？审神者在短暂远离纷争时依旧支持他前去战斗，他已不会再因为主人生病而抱憾①；但他现下才意识到，身为刀剑男士，有血有肉，于此处躯体中共生，眼下战场的边界也不再清晰，而眼前人被压抑已久的期望又何其浓烈。她已掀开一角。
至少此刻的话语不再属于那份压抑。作为松井、近侍，并非无口无心的刀剑，而是伴于身侧的同人类几乎一致的存在。他又何尝不是在由这份苦痛确认自己仍在此处呢。那么正因是自己所以才能听闻的话语，眼下的回应当是……
“主。”他开口，“我曾说过的吧？我很擅长流血这件事，让敌人流血。”他尽可能轻巧地询问，“但，如果您需要的话，这次让我替您剖开这份证明如何？”
审神者沉寂片刻。她似乎在确认流入耳畔的话语是如何的意味，松动、停顿，摩挲一下自己的指尖。这场挣扎在血液的泵动中逐渐溶解。她稍稍直起身子，从怀中掏出那把熟悉的、依旧被保养得很好的、小巧的匕首，指尖收紧，又松开，鬼使神差地：往身侧递了一下。
随即十六夜望着自己熟悉的刀刃在熟悉的手里按照自己陌生的方式划开自己未曾探知的皮肉，并不顺着意料出现的疼痛感与刀刃的寒凉与身侧的温和轻轻地搅乱成陌生的一团迷雾，逐渐升腾得她大脑发晕。松井察觉到少女的发丝轻轻贴上自己颈侧。他没有停下动作，听着身旁轻缓而漫长的呼吸声逐渐急促，直至蒸腾的云雨如此在月夜的寒风中凝聚落下，化作熔岩一路灼烧至深处。
松井听见自己心脏的搏动，从未如此清晰。
而彼此肌肤相接之处，血色覆过锈痕，薄雪终究斑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名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