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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雨寒 屋内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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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没有点灯。
初夏的昼间偶尔也会覆上如此的沉闷:灰灰蒙蒙,白日难以照透的时节,如同幕帘压身。
审神者正襟危坐。她的目光顺着榻榻米的纹路绕一小圈,良久,终于鼓足勇气,抬眸,对上刀剑男士们的目光。
但少女只是凝视片刻,没成功吐出一个字,又泄了气。她向来不擅长对付这种情况。这可比面对前来对接的同事、气势汹汹的敌军,以及那似乎从未减少的成堆的文书与任务要难得多。
当然,这群付丧神的神情也并不轻巧,显然诸位都不肯让步。
最终打破这场静默的是大俱利伽罗。他扫一眼屋外,站起身来:“我先去执行任务了。”汇报似的,没等再多的命令,直接绕出了门。十六夜连构思话语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望着他迅速地拐过走廊消失不见,随即与同样收回视线的一期一振对上了目光。
“大俱利伽罗也是出于关心,并没有生主殿的气。”一期眉眼间蹙着满溢的忧心。他很少在这幅面庞上望见那样长久的低沉,更何况刚刚的讨论中同僚的话语确切有些咄咄逼人了。停顿片刻,他又忍不住补充两句:“主殿,您知道的,我也一直放不下弟弟们,所以能理解他的意思。”
十六夜叹一口气,总算找到接话的点子:“我明白,你们说得也有道理,只是……”
少女意识到自己要出口的言语与刚刚被辩驳的内容大同小异。她又苦恼地截断了自己的话音。
松井保持着沉默:他向来支持审神者做下的决定。所以此刻是选择坚持也好,就此妥协也罢。他认为自己没有那个资格替她端起秤杆。
这场辩论已经持续许久,久到如此不明的天光都有了微妙的区分。而论点不大不小,也只是此处日常总发生的争论的延续而已:审神者参与战斗的事情又被发现了。其实原本众人也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主人确切有注重对自己的保护:每一句驳斥每一句建议每一句关心,都很难轻易拂去。她并非不明白刀剑们的良苦用心。以至于战场再如何混乱,她总会尽量连衣物都不会破损地踏上回程。
但那是切实的战斗,兵刃的指向并不会因为目标是同样的刀剑、无辜的路人、路过的飞禽走兽或是一位少女的区别而作出改变。一直能让情况处在控制之中,除却真正的实力之外也有一定的幸运使然。而运气总有好坏之分。
在任务结束的时刻,刀剑男士们才发现审神者掩在外套之下的衬衫浸透了血色。即使审神者本人面色未显半分不安,也坚称此伤并非大事,药研藤四郎已经把随身的医疗包取出来、几步站她身前了。没有拒绝的余地,右上臂侧边那破裂的衣料、外翻的血肉,终究是呈现在了天光之下。
十六夜大约也没仔细观察过,只借着余光扫上一眼,面对这般惨状,倒像是没事人似的。没伤到筋骨,不影响活动,看。
她将要抬手的动作这就让药研按回去。创口不小,需要缝合,大将,您别乱动弹了。我没带麻药,这个得回去再处理。
被药研盯那一下,审神者总算偃旗息鼓。她听从命令,让右臂好好地僵硬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和套上了透明夹板一般不再动弹。药研很快做好初步的处理,止血、清创、连带着附近的皮肉一并消毒,确认不会轻易感染后,再用纱布轻轻地绕上几圈;少女安安静静地,最后用未受伤的那只手小心地拉好外衣:显然不希望回程后多生枝节,至少不能让遇到的所有付丧神都轻易知道审神者受了伤。即使那般景象依旧难以让此时在身边的刀剑男士忘却。
松井参与了处理伤口的过程:虽说只是在旁边搭把手。他所能做的最多的不过是在战斗中提前注意到这个事实、多斩落几个敌军而已。其实同十六夜所说,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刀口很长,居于上臂外侧,并没有划太深,只是乍一眼望去好似有将肢体斩下一半。人类的□□不会忘记每一处豁口,为了让恢复更加迅捷、疤痕相对平整,缝合和包扎确切十分必要。即使审神者的面庞上一直带着笑容: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口何去何从,只如同先前任何一次出阵般,已经开始复盘战斗的内容了。松井加入这场讨论,顺道在心里给一会儿的任务报告的表格数据打个稿。思考的间隙中他稍稍挪开目光,就瞥见了那衣料豁口间隐约的纱布。审神者或许早已习惯这种程度的疼痛:但这也算是秘密中的一环。
即使做好一切防范措施,毕竟没有严词勒令——审神者并不会做这样的事,她最多仅是请求——这个重要的消息也总是难以只让参与者知晓。松井替药研去了一趟医务室,回屋时就发现安定面色严肃地坐在房间的一侧了,附赠一个皱着眉、只是看着这一幕的清光。不知是否是清光注意到气氛不对劲,连带着让这位反对审神者上战场的一大主力探听到事情的大概,便结伴来到此处。屋内静悄悄的,或许已经经历一次谈论。
随后是一期。他几步踏到门口,焦急地询问审神者的状况:当然,此刻的十六夜其实与平日已无二致。伤口已经包扎完毕,服饰也早已替换,但毕竟失了血,细看还是能察觉面色带着两分苍白。少女此刻只是整洁地端坐着,专心地听药研厚实而绵长的嘱咐,卡在段落之间,就听见门口全新的动静了。一期是从粟田口的小家伙们那边知道这件事的。药研摆着一副他可没空告密的神色,转眸给略显焦急的来人解释清楚状况,又自顾自地回身,继续了那份医学的长篇大论。
再往后是桑名。他瞧起来真切只是路过:怀里还兜着一篮子新鲜的蔬果,眼见着是要朝食堂的方向去,打完招呼又觉得气氛不太对劲,停步了。药研瞅见这位厨师长,顺道就谈起饮食上需要注意的地方,桑名三两下听出来这是防止人类伤口恶化的菜谱,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挠挠头,念叨着那可得忌口好几天,把篮子在门口一放,顺势挪到药研边上。两人低声地讨论起更合适的药膳,总算没继续揪着十六夜。少女仍不敢动弹,仅仅是那般坐直,在屋子正中沉默着。
接着出现的就是大俱利伽罗——也不知从谁那传过去的消息——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几步踏进来,紧盯着审神者目前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右臂,径直地杵下了。一旁对于饮食的讨论也告一段落,寂静没了依附,所有人的目光也就再度聚集到屋子中央的审神者身上。
十六夜自知无法糊弄过关。她轻轻地闭眼、睁眼,端坐起来。先是道歉——她的习惯——随后很快跟上在脑内多次组织的解释。三分事实,五分活跃,剩下的依旧是那句:不用太过担心。
不是否定您的意思。安定叹一口气。您知道的,人类的躯体与刀剑大不相同,您不该如同对待兵器一般对待自己。
虽说不是第一回了,还请照顾好主殿您自己的身体。一期补充了意见。
抱歉。十六夜把嘴角的弧度压平。她闷闷地应答。近日的任务比较……我有些得意忘形了。
来回的话语总是老调重弹。
您总是这样,明明战斗的事交给我就行。大俱利伽罗眉头紧锁,语气好听不到哪儿去。若是不信任我的话大可直说。
审神者吓了一跳。没有这样的事,全是我过于任性的错,我——
她拖长一点儿话音,恍惚地忘记该接续什么词语,面色与稍稍前倾的姿态就这样陷入僵硬的沉默。天光依旧朦胧,细雨仍未能落下。暑热似乎仍在筹备之中,只让黏腻缓缓地将此处渗透。
于是这场辩论不可避地陷入凝滞,直至发言人之一离席。
十六夜的呼吸几乎被压得漫长。她花费了不少时间,这才重新整理好自己的姿态、表情。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最近任务繁重,是我的疏忽。”她稍稍地歪一下脑袋,“大家说得对,这种关键时刻,我更应该注重安排与指挥的内容才是,不会再轻易靠近战场了。”
结局不出所料,就像大家成功让审神者放弃与新来的付丧神切磋那般。即使总得有些波折。一场成功的谏言。松井望见同事们的表情以此为起点逐渐缓和。他依旧不发表意见,只听空气一点点热络:辩论轻巧地转为寒暄,杂几句接下来的安排,感谢,以及送别。
屋内最终只剩下审神者与她的近侍。十六夜这才让那模糊的挫败感再度漫溢些许:她几乎要缩成一团了。少女保持着那个坍颓的姿态,悠久而漫长地做几个深呼吸。维持在这份捆缚中许久,审神者轻咳两声,像是总算将哽咽在喉中的话语揉成突兀的呛声吐出。她终于重新舒展,怔怔看向早已空无一人的廊道。我又一次没处理好这一切。她念叨着,心下的沉闷有如这样的日子里凝结在盒外的水珠。我知道他们……我只是……算啦,还是先——少女习惯性地在短暂的时刻内就将那点儿雾气拂去,似乎眼下就可以透过琉璃再将一切望个分明。哎呀,这下不得不多加注意啦……不知这样的话语落点又在何处。松井看见审神者近乎嗫嚅的挣扎:她小心地隔着衣料摩挲两下伤口。欲言又止的破碎话音如同砂糖在潮湿的夏日中融成一团,又由浓厚的湿气混乱地凝结,落在四方地面上。
他曾探究过这份执念的来源,但似乎这也仅限他所知。在这位审神者瞒着友人和其他刀剑男士、配好武器、与近侍一同埋进街巷下的树荫时,松井曾趁着短暂的闲适向他的主人发问。审神者大约没想到会被如此询问。她低眸、思索,花枝在风中摇摇晃晃,洒下些许薄雪来。我想以这种方式亲自了解大家。不是史书,不仅资料,而是……十六夜的目光随着话音落到过路行人身上。那些因为注定而将要死去的躯体上。审神者停顿一瞬,回眸,将要出口的下一句却让熟悉的骚乱声打断:显现的敌人将这场闲谈草草斩落。那些将要被更正的过往。
松井隐隐察觉主人的动机不止于此。然而追问的机会就此截断,再往后似乎又找不到适合的机会重提。那也是雨前的闷热之夏。他再难知晓那一瞬的感知是否是错觉,而自己难道足够了解到能给这位少女下定义了吗?
“如果您还是很想偶尔参与战斗的话,要不偷偷地与我切磋吧?”这位近侍只能在眼下试图宽慰一下自己的主人,“虽然我并不擅长不流血的战斗,但是面对您的话,或许可以得到不错的锻炼呢。”
十六夜凝滞的目光溶解一瞬。她转回眸子来,轻缓地眨一眨眼:面上阴霾总算让真切的笑意驱散些许。“哈哈……谢谢你。不过我没关系的,松井去那个更喜欢的、真正的战场就好啦。”少女轻轻地舒一口气,“即使我不出阵,你也可以自由地去战斗呀。”正说着,她缓缓地起身,走向一侧的小小桌台:顶上堆放着不少文件。文书、报告,还有近期略显繁忙的任务说明。时之政府对津绮城城主的评价颇高,其中还夹杂着一点儿表彰,被整齐地埋在所有纸页的底部。
松井察觉到自己回忆起一些仍是刀剑时的往事,那场因前主的缺席而错过的战斗。眼下自己已是付丧神之身,现下的主人难道对自己于百年前的过往也了然于心吗?
审神者并未挑选太久,如同她于任何事的挣扎一般,混乱、茫然,或许很难彻底理清,但总会轻巧地先踏出一步。
她端出一本全新的任务书,递过来:这就是他们将要前往之处了。
庭院里奏起薄雨洇入地面的声响,半日的昏沉终究酝酿出这份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