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雀色时 “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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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次的报告会，也请您多多关照了。”
又是一场出阵任务的完结。松井端坐，随着十六夜的言语与她一同行礼。四方矮桌的对面是仅看外表与自己的审神者差不多年岁的女孩子，披着素白的制式披风，深棕的卷发倾泻而下。任职于政府的对接人，也是这次任务的主要负责者。这不是他们第一回进行对接，所以只是这样简短地寒暄一句，审神者就直入正题了。
虽说作为近侍以及出阵编队的队长，松井总是需要跟随参加这样的报告会——除去纸面的报告书，一些重要的任务总需要派遣负责人进行面谈——但实际上在会议中十六夜总是不习惯麻烦他人来作说明。毕竟任务中已经很辛苦大家了，初步的任务报告也写得很详细，剩下的正是我的工作。审神者踏过走廊的脚步清晰而干脆，顺道给当时第一次参加会议的他做这样的解释。随后松井只需要在一侧安静地听，甚至连突发的提问都不用提防。此处确实是这位少女的主场。
主人很有能力的确是自己的荣幸。十六夜报告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松井只摆着公式化的笑容，余光望向身侧的审神者，就在这样的空闲中稍稍走一个神。
距离接下这份职务已过了一些时日，这位审神者如她所言地，轻缓地将事务一点一点分配给他，那些安排合理的日常，至今总算是真切看清全部了。由此，审神者于笑语之下掩盖的繁忙也逐渐明晰。热切的白昼中的喧嚣永不停歇。
这位审神者钟爱亲力亲为。可以自己完成的简单内容总不会随意分配，而对于其余的工作与任务，她则是更喜欢直接去寻找适合的刀剑男士们。这样做是因为她比起单纯地下达命令，更倾向于就此讨论起方案——对大家的日常习惯与脾性甚至有如此程度的了解，以至于总能高效地进行传达吗？——这样的日常也导致了全新的问题。每回触及到战斗相关，这份讨论就会变成劝诫与辩论：这位审神者总会坚持着想要跟随出阵，偶尔是直言想参与战斗，有时则是说想亲征指挥。当然，大多数时候还是会败给特别反对的某几位付丧神，他们总能掌握让这位审神者退让的方式。每当如此，她总难以再将请求说出口，只好静待下一次机会。偷偷错开他们出阵的轮次也好，拜托队员不要透露消息也罢。审神者不至于让相近的需求翻来覆去地打扰同一批伙伴：她同样担心被厌烦，只好在分寸上多下功夫。
不过这位少女偶尔可以钻到空子：比如当松井、鹤丸或者其它并不那样反对她出阵的刀剑男士是队长、队员们也并不包含对立阵营的家伙时，十六夜就能时不时地踏上战场几回。然后也是意料之中地，她总在回程的时候就打好检讨书的腹稿，着笔与战斗报告一同撰写；一旦被兴师问罪，少女就能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这一纸：递出去。话虽如此，她倒也不是任性到为了上战场就会在出阵安排上动手脚的类型，以至于这样偶尔的偷跑也不至于被死死揪着不放，一来一回，在此处的日常里总算达成微妙的平衡。
与审神者配合战斗的感觉很奇妙。他们的主人并不会独揽指挥权，她很信任刀剑男士们对战场形势的判断，就如同平日里那般，默契、讨论、一并制定方案，然后共同执行。唯一的劣势确实只是这位少女可能受伤，松井也能理解同僚们的顾虑。但既然自己的喜好与习惯已被尊重，那他想自己也应该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这位审神者才对：即使他仍未将那些好奇问出口。相比这样的枝节，他总认为磨练自己战斗的技巧、更好地保护好战场上的审神者，才应该是要务。
除却忙碌于时之政府派发任务与战斗，日常也是此处很重要的一部分。将担任近侍的机会逐渐分配给对此处来说资历尚浅的刀剑男士，这件事让原先霸占此席位最久的清光明里暗里闹了好一阵子脾气。这样的波折最终在十六夜的安抚中以一同去逛万屋的方式稍稍平息。松井顺利地见识到了十六夜在传闻中的购物能力：除却基础的杂物开销，有一大部分钱财被花在了服装、饰品，以及各式各样的小物件上。因放不下心而坚持陪同的安定摆着意料之中的神情又和清光拌上了嘴，在着物区吵吵嚷嚷的。审神者习以为常，任凭小孩儿们热闹成一片，自己倒是专心看着衣料的纹样，构思着适合的人选。松井的目光在两头游移，终究没忍耐成功，轻声地提醒起这位主人应当节俭一些。
安心啦，这是本就分配给此处的开销。卡在清光拉上安定一同去试新挑选的衣服的间隙，十六夜轻声回应。服饰也是一项必需品……松井明明也很在意穿着吧？
那不是一回事啦。松井叹一口气，却又无法继续反驳审神者的说法。他最早接手的工作便是财务相关，当时就已经注意到这位主人在开支上的习惯了。她很注重提升这座本丸整体的生活品质，再细细查看具体事项，就能发现那也并非因为她更习惯奢侈的生活。在十六夜个人的账目下，日常、服饰，然后就是给刀剑男士们准备的礼物：而一切又确实处在她给自己划定的预算范围内。她会细细衡量津绮城内各项资源的使用，因此增加开销的后果“也就不过”是在日常中多添几分忙碌“而已”。
这点小事能让大家都过得更开心，那就足够啦。十六夜埋在桌案前同松井一起将数字理清，随即便是轻巧地在日程表上添补几项。
审神者工作的时候总是如此认真。松井不由得稍稍在蒙着尘的回忆里翻出有关旧主的过往：自己仍作为刀剑的时日。那也是一位精于实务与战斗的武将，虽说当时自己不过是兵刃，比起亲身侍主，更多是听主言、观主事——或许自当时就已习惯观察主的言行——而眼下已有此身。以这般不同形态，于相似之人手下处理事务，此等体验着实有趣。只是比起兴长，十六夜不为人知的一面带来了更多变数。那一份寂静、偶尔抖落的焦虑与不安，又在何处蔓延着呢？过往得旧主功绩成为过特例①，而眼下得知这一面的自己，也确切成为了眼前人身侧的“例外”了吗？
至少他可以成为唯一的陪伴者。松井从未在夜晚见到过其它面庞，不知是否是眼前人的刻意安排。刀剑男士们并不需要同人类一般规律而稳定的作息，有时甚至会随着战斗的深入而展现出更高昂的状态，这是人类那容易堆积疲惫的躯体所不能及的。所以在审神者休息的时刻，若是没有特别的安排，同僚们也当是自己寻些打发时间的方式：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城内的其余场所保持安静。津绮城着实算不上小地界了，即使如此，也会担心各式的动静可能会打扰到她的休息吗？此处最中心的砖瓦下，埋藏着诸位付丧神的心照不宣。
当然，有过那一回前车之鉴，再在夜晚的廊道内闻到熟悉的气息之时，松井依旧会选择前去那个房间，除去了不安，也并非只为了探寻。他所得见的仍是那个空无一人的模样。他知道自己的主人身在何处。于是松井只是悄悄地合上屋内的门，就在屋中跪坐下，等着自己已然熟悉的气味里钻出来一个还算整洁的孩子。原来她平日里是这样的：即使经历了无人知晓的混乱，依旧可以整理得体、镇定地从茧中踏出，仅是面色有些苍白，全乎掩盖在暗淡的夜色里。十六夜带着茫然的神情确认一下这个小小世界里出现的访客，辨认清楚是熟悉的一位，紧随其后的便是带着笑容的问候。一些闲谈。她大概也在逐渐习惯这样的夜晚。他还未曾从自己的主人之处得知她需要什么，所以他所能做到的也只有如此等待。
在热热闹闹或是嘈杂繁乱之外，这样的宁静怎么不算一处庇护所呢？
“以上，这次也劳烦您了。”十六夜的话音在这样的结语中暂作停歇。松井的思绪一时收回眼下，再听见的就是负责人平稳的回应。一些一如既往的称赞，对任务的总结，接续一些总算稍显放松的寒暄以及道别。
松井同十六夜一起目送客人、同事、对接者离去，隐约察觉到身边的审神者松了一口气：这确实是一项比较重要的任务，完美收官值得庆贺，更何况十六夜悄悄地隐去了自己曾参与出阵的事实，目前来看，并未被察觉到异样。前来对接的负责人姓雾切，松井在头一回参与会议时就听十六夜提过，这是她来到此处之前就有交集的朋友，同时也是极力反对她作为审神者前往战场的人。虽然在二人的辩论中雾切未占优势，但十六夜也想尽量避免让友人太过担心。他答应了与审神者共同保守这个秘密：他们之间的秘密又增加了一个。
松井暂且没有摸清自己奔流的血液中是否掺杂了庆幸。还好审神者的目光指着前方。
他随着十六夜的脚步走出房间，一并迈向回廊。报告会也是今日安排的落点，一处优哉游哉的空隙。审神者会如何享受这半日清闲呢？然而刚绕过拐角，少女的脚步就让一个小小的身影拦下。是乱藤四郎，似乎是对记忆中的某处有些在意，总算下定了决心，想要独自去修行。于是大家行进的终点临时更改为仓库。两个插不上手的刀剑男士就这样看着审神者自顾自地钻进里头，精准地从角落里抽出一套齐齐整整的旅行用具，还郑重地将纸笔递过去：记得给津绮写信报平安，当然如果嫌麻烦的话——不不不怎么会呢，谢谢主人！那我出发啦。随后是又一次送别。
“能理解这样的心情呀，我也……”松井看着那与天色合为一体的背影很快融在城外的小道里。
“如果是松井的话，会想去何处呢？”十六夜再望不见远去的孩子。她总算收回目光，往一侧的陪同者身上点一下。
“呀……”松井眨一眨眼，“其实还没想好。”他有些搪塞地，把一时间浮现眼前的那座血海空城拂去。但也不算谎言：他确切不清楚自己是否该再度面对那处过往。
“确实，感觉并不是很好决定呢，毕竟是……”审神者并不准备追问，“不过如果想好了的话，记得告诉我哦。”
“嗯……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吧。”松井轻轻笑两声，跟着少女的脚步绕上回程，“如果我不在您身边了，那又要麻烦那些孩子们了吧？”
“哈哈，确实，我会觉得有点寂寞的。但是修行是很重要的事，不用因为我停下脚步。”
松井应答一声，看着西沉之日将彼此的影子打在橙黄的地上。
前些日子，也是这条连接着城内外的小道，一次没有审神者参与的小任务的回程。知晓他正在接手近侍的事务，丰前倒是来了劲儿。要忙碌的事情很多吧？别看主平时轻松闲散的模样，实际上总是考虑着很多事，是超人呢！松井听着友人爽朗的笑声，只能做一个简单的应答。虽然自己当时给出了坚定的答复，但那份因前路而生的不安，松井起先也是无法避免的：不是因为担心自己能力不足，而是摸不明晰自己的这份特权来源于何处，更无从得知可以踏入何处。这一切究竟是真切因为自己的实力，还是仅仅因为那个夜晚，又或者……
看见他再度陷入沉思，丰前狠狠地拍拍他的肩：“没关系的，阿松，我们作为刀剑男士，能做的事就是好好支持她，不是吗？”那厚重有力的臂膀。松井一下被拍断繁杂的思绪，被带得一同笑出声。
或许这正是答案。他用目光顺着土石描摹一下彼此被拉长的投影，朝着密集的砖瓦而去。
身侧的少女似乎对一切都无所察觉，只让草履打出分明的奏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雀色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