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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夏雾   十六夜 ...

  •   十六夜埋在洒进走廊边沿的月色里。她与廊侧端坐、背对着屋内,安安静静地,大约正就着淡漠的天光翻看着书页,又仿若只是在盯着院子的某处出神。又是一个明月夜。

      松井顿住脚步。他察觉到自己的指尖下意识地贴上颈侧,在那个夜晚被少女烙下的刻痕仍在此处。虽说只看外表的话,刀剑男士与人类似乎并无甚差别,但他们的伤口愈合方式并非完全一致。即使肉身确切会被兵刃所伤、血液依旧流淌。此处裂痕凝结后,却是如同锈迹一般会一直攀附在原处。没有自然消退的过程,血肉也不会兀自增生,亦不会覆盖上厚厚的痂、蜕生成全新的印记;一切仅仅停留在此,就像被使用的兵器本身,直至将付丧神唤来此处的审神者以创造他们本就需要的灵力与资源将损耗修复,最终光洁如新。松井总会在水面倒影里或是刀刃的反射中望见自己身上的刻痕。他无法抑制地去想:或许是因为了解刀剑这样的特性,所以审神者才会放任自己那肆意放血行为,又或许只是因为她确切地在尊重自己的选择,不想多加干涉。正如同他从其它刀剑男士那边听闻的一般。

      松井还未曾想好是否该发问。埋在那半边明月之下,他仅仅能做到道出玩笑似的请求:若是没有紧急的安排,可否纵容这道印记再陪伴我一些时日呢?我会对由来闭口不提的,只是想……以此纪念一下,那独特的血液的味道。

      每个人都有无法将一切宣之于口的缘由,自己也不能太过心急才是。

      于是这道刻痕也得以与先前在战斗中所铸的事物一般暂时地留存。但是人类的伤口并不能这般处理。审神者总坚持这样的事情她处理惯了不用过多劳烦,而刀剑男士却说为眼下的主人包扎也应该是他的职责范围。在这场各执己见之中,十六夜因猜拳不利惨败。她有些不甘心地盯着自己的拳头许久,几乎是嘟哝着说出那句“那就麻烦你了”,总算允许松井起身负责这项任务。清水、绷带、帕巾,少女坐到走廊边沿,松井借着庭院与木质廊道的高度差与肆意照耀着的月光,细心地将已然干涩的纹路一点一点晕开。熟悉的气味被再度唤醒,顺着彼此的呼吸攀升。他趁机在动作的缝隙间多看几眼那片废墟。

      深深浅浅的刻印层层叠叠,一并埋在暗色之下,隐约寻见更密集更厚重的交织,还有已经淡化的浅色的刻痕,常人无法察觉的遗迹。他被准许更近一步的遗迹。

      “其实不必那般注意,这点疼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看着眼前人的动作近乎轻柔,十六夜的话音缓缓地淌下来。松井才察觉自己似乎有些太过凝神于那些沟壑了。他将思绪收回一些,倒也不准备更改行动的策略:“过于粗暴的话,会不利于愈合吧?您的躯体并非铁石所铸,若是留下过于明显的疤痕,会不会感到困扰呢?”

      面前的少女沉默片刻,显然在这样的疑问下落败。松井瞥见她空闲的那只手稍稍抓了一下衣摆。

      “哎呀……这倒确实。这种时候真是羡慕你们。可以回归原点,而且——”十六夜叹一口气,刚说几个字,又突兀地收住话音。在短暂的停顿里她囫囵将后半句咽回去,只拿了全新的语句填上这个豁口:“松井真的很擅长处理伤口呢。”

      明明那完美无缺的修复也是仰仗了您的能力。每一回埋进手入室的时候,这位审神者才是最小心翼翼的那一位:她在释放那股灵力的时候似乎从未敢松懈半分,而刀剑男士们总能感觉到如暖泉一般涌来的舒适,直至完好如初。四季皆于此逗留的暖阳。松井不准备深究审神者的这份断裂。他让语调轻飘飘地上扬三分:“是哦,有关流血的一切我都擅长。处理伤口也好,剖开皮肉也罢。”

      “难怪那样精于战斗呀。”

      “毕竟后者不是应该对同伴使用的技巧吧?”

      审神者的笑声溢了出来。她大约是担心打扰到松井的动作,将这份欢乐压得几乎只剩鼻息,正正摆着的小臂依旧一动不动,却似乎无法完全把那几乎有点莫名的笑意咽下去了。松井正巧在将绷带的末端剪开,这下迅速地在侧边打上一个结,就抬起手,示意自己的临时任务已经完成。短暂的抑制后总会迎来一点儿代偿:十六夜埋下头去,肩头颤抖好一会儿。“确实。”她卡在笑音里应答,再平静些,才去细看那整洁的包扎。将袖管轻轻放下、拉平布褶,素白的纱布就被遮掩得正正巧巧,打上的结也完美地掩藏在空隙处。若不是淡色的衣摆上仍有刚刚沾染上的痕迹,方才种种似乎也能如此轻易地覆盖个完全了。

      “真不愧是松井呀。……谢谢你,辛苦了。”十六夜盯着衣摆出神片刻,在脑内一顺描摹自己平日里各式服装,得出的结论都是这一切完全不会被发现。少女松口气,这才安心把眸子再度抬起。

      松井卡在应答的瞬间意识到眼前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自己颈侧。他凝神等待主人的下一句嘱咐:会是劝说,还是再度的歉意?抑或……

      但审神者什么都没说。她轻轻地抬起指尖,试探似的靠近、靠近,却在将要触碰到那伤口的瞬间又凝滞住。少女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想要去做什么。她有些茫然地眨一眨眼,维持这样的姿态片刻,终究将手收回身前,沉默地思索起来。

      松井不太清楚自己此时做出什么动作是否是正确的选择,更无从得知自己是否需要用玩笑或是其它的话语打破这个僵局。在如此安静的挣扎之中,松井就看见十六夜突兀地抬起眼来了。她对上眼前人的目光,片刻后恍悟一般,转回身去:少女终于有余裕梳理清楚刚刚发生的一切,也趁机把转瞬前黏连不断的思绪一并推开。

      彼此身后仍遗留着遍地狼藉:即使二人眼下不再处于混乱的状况,破碎的刻痕与干涸的印记仍旧在无声地控诉着这场意外。

      于是沉寂的夜晚又因为新的蹑手蹑脚而泛起涟漪。好在审神者的房间与杂物室之间并不遥远。松井跟着十六夜的脚步在房屋间穿行:为了不带来更多的麻烦,他们未曾掌灯,即使此处的夜晚向来没有其它同僚会踏足。纸门开闭,月影朦胧,往深走几乎是一团纯粹的混沌,但这位审神者的步伐却并未有半分凝滞。她轻车熟路地绕进半掩着的缝隙,几步找到榻榻米的堆放处:他们原路返回,将地上留存的痕迹悉数抹净。

      十六夜总算放松下来,抬眼便望见满月向西斜去,已是正丑时分。忙碌与松懈一堆叠,困意也就漫上面颊。审神者这才带着疲惫告一个简短的别,将房门轻轻合上。次日午间,审神者出现在食堂的时刻稍晚,好险在注意到这一点的刀剑男士们开始瞎操心之前钻到饭堂:桑名已经盯着桌上的菜肴沉默好一会儿,险些开始盘算往后是否要改改菜谱,在掏出纸笔的前一刻总算让少女道歉的声音打断。审神者那一如既往的盈盈笑意成功让她蒙混过关,好像这只是偶尔一次睡过头而已。松井暗自算一下时辰:刨去梳妆与打理,这样短暂的时间真的可以将疲惫一扫而空吗?

      但审神者很快就如同以往一般风风火火地奔走起来:又是新一天的忙碌。那模样再瞧不出任何不自然:松井也不好在意过头,若是让谁看出端倪便不好了。他仅仅能如同往常那般在任务间留个神,随后暗自总结出这样的话语。

      仿若月下所见不过沉睡间恍惚的梦境。松井察觉自己竟有些庆幸,当时选择了留下颈侧的这道证明。

      书页一一合上的声音传来。十六夜回过身,这才注意到在暗处杵着一个瘦高的人影。而松井也终于让这点动静牵扯回眼下瞬间。他下意识行礼:“有没有打扰您?”

      “没有这样的事。”审神者把自己埋到那比她高得多的柜子里头,窸窸窣窣好半天,总算挑出另一本朴素的纸页,“松井不介意此处夜晚的无趣就好。”声音从沉闷的混响里抽出两分清晰。她朝自己先前所在之处一伸手,作出一个随意的邀请。

      无趣吗?松井点头应答,跟着在走廊边沿坐下,目光无甚落点,干脆一同埋到字句里:是一些早年的游记,或许更合适被被归类为史书。十六夜的书柜里除去厚重的名著,便是不少这样的典籍,他曾瞟见过一眼。这种文字最擅长将过往所见的鲜活简略地封入一笔一划中。如此一来,事实任凭后世解读,不知能传几分欢喜哀乐去,真相却只封存在那一份记忆里了。

      若说是无趣,又是在与如何的景象做对应呢?松井眨一眨眼,目光悄悄地摸到少女鲜艳的指尖:在夜里总是让暗淡的月光压成一片不明的模糊。他总会想到那一日自己轻轻为其抹去血渍的场景。同色的物什总是难以被轻易理清。即使确切察觉到自己因为那样的事实感到些许的不安,他倒也不至于日日故地重游、去探查审神者的状态。一是显得太过在意的话或许会引起没必要的事端,再者,他不想因此给主人带去压力,正如同主人总不会让目光在白日里长久地驻留一般。松井有些摸不出究竟哪一边才是自己的期望。他暂且不知道主人的期望在何处。

      然而处在这样的随机之中,他零散经过的每一回,这处房屋之中所能堆叠的却都是相似的印象:安静、空寂,月色或明或暗,少女兀自端坐。他没再遇到同那一日般紧急的时刻,但细细想来,若非自己撞破,这一切本就该是无人可知的:这位审神者在这城邦的正中心却从未因此引起过任何混乱,这样的事实与这处景色的沉静本就无甚差别。

      那么,于眼前脚下,这恍惚的昼夜之间,若提及真相一词,哪边应该归类进这孩子的本性,又是何处才算她的选择呢?

      虽说比起以往,时常经过此处显然也是一种刻意。松井自知无法做到在遇到那样的裂隙之后还能装作无事发生:他甚至做好过被十六夜询问的准备。要承认自己的担心,还是说仅是将此处划入了夜间散步的地图之一?好在自己的主人似乎并不抗拒夜晚偶有的相遇,无则无,有则有,她仍旧做着自己在夜晚会做的事,不会追问来由,大多也正是如此翻看着书籍而已。

      他缓缓地让目光顺着字句纸页指尖沾上细碎的发丝,一路悄声攀爬至低垂的眼眸。即使共有一个秘密已成事实,难道连带这份寂静也是自己独享的吗?如果真是如此,那是因为自己已经获得了主人的信任,还是仅因为先前的烙印不可避地熨开了和纸,才让点滴月光倾洒而入呢?

      “说起来,松井。”十六夜抬手划破了这场静谧的挣扎。她将散乱的发丝稍稍别至耳后,抬起眸子,正正巧对上他的目光:“要不要试着来做我的近侍?”

      好奇的堆叠被打断。松井顺着眨眼的遮蔽把繁杂的思绪一并推开:“真是让人血液沸腾的提议呢。交给我吧,我很擅长实务的。”

      “这样可靠真是太好了,谢谢你,松井。”审神者眉峰微蹙,酝出几分歉意地笑一下,“先前总是麻烦那几个孩子……要是害他们担心就不好了,只是这样就得辛苦你。”她停顿片刻,压低一些声音:“不过也得慢慢来,嗯……不能一下子太冷落大家了呀,我想想……”

      审神者的话音渐弱。她偏开眸子去,食指在木质的地板上点几下,顺势就给接下来的安排打一个草稿:少女咕哝两句,自顾自地起身,绕到桌旁,取一份纸笔,又转回来。审神者如此就着月光以走廊地板为桌,很快印下一纸娟秀。她似乎不爱用灯火。

      松井默不作声,只看着那一笔一划将暗沉的墨洇入纸面,流淌至往后的日子里。

      而白日所闻的欢声与夜晚得见的沉寂,轻巧地溶解入这份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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