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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单元七:《两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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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的皂衣人有两个。
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步伐,就连腰间悬挂的令牌上刻的字,都分毫不差。他们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引着一个女子。
左边是姐姐,沈长宁。
右边是妹妹,沈长静。
两人都穿着囚服——不是阳间牢狱那种粗糙的麻布,是某种更轻盈的、近乎透明的素白袍子,袍子上没有缝线,像是雾气直接凝成的。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们被带进大殿时,没有并排走,而是一前一后,姐姐在前,妹妹在后,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三步,是皂衣人刻意维持的——他们走在最外侧,像两道移动的墙壁,将姐妹俩隔开。
大殿比之前的账房宽敞许多,也空旷许多。没有高高的架子,没有堆积如山的账本,只有正中央一面巨大的孽镜,和镜前一张长案。
长案后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个面容模糊的男子,穿着墨绿色的官袍,头戴乌纱,但纱帽下的脸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他左手边是个老妇人,白发苍苍,手里捻着一串乌木念珠;右手边是个年轻书生,青衫方巾,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三人身后,悬浮着三件物品:一枚铜钱,一缕头发,一把带血的剪刀。
沈长宁的目光在那把剪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沈长静却一直盯着那缕头发,眼神空洞,嘴唇微微颤抖。
“上前。”中间那模糊面容的男子开口,声音像是从深井里传出来,带着回音。
姐妹俩同时迈步,同时停在长案前三尺处。
“姓名。”男子说。
“沈长宁。”
“沈长静。”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男子抬手,在面前的虚空一划。空气像帘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两面并排悬着的孽镜。镜子比正中央那面小些,但边框的纹路更繁复,像是无数藤蔓纠缠成囚笼的形状。
“沈长宁,看左镜。沈长静,看右镜。”男子说,“镜中所现,皆为尔等生前业相。如实观之,不得隐瞒。”
姐妹俩同时转向各自的镜子。
左镜亮起。
画面是沈家后院。深秋,梧桐叶子落了满地,厚厚一层金黄。沈长宁跪在落叶上,面前站着父亲——一个须发花白、面色铁青的老者。
“说!”父亲的手在颤抖,不是衰老的抖,是愤怒的抖,“那畜生,是不是你杀的?!”
沈长宁低着头,背挺得笔直:“是。”
“为何?!”
“他该死。”沈长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污了长静的身子,还想抵赖。女儿杀他,是为妹妹报仇,为沈家雪耻。”
父亲踉跄后退,扶住廊柱,胸口剧烈起伏:“你……你可知杀人偿命?!”
“女儿知道。”沈长宁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女儿愿偿命。只求父亲……莫要为难长静。她是无辜的。”
画面外的沈长宁看着镜中的自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
右镜也亮了。
同样的后院,同样的深秋,同样的满地梧桐叶。但视角不同——这是沈长静的视角。
她躲在廊柱后面,捂着嘴,浑身发抖。透过柱子的缝隙,她看见姐姐跪在父亲面前,听见姐姐说:“他该死。”
也听见姐姐说:“女儿愿偿命。”
沈长静的眼泪涌出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父亲拂袖而去,直到姐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落叶,转身要离开——
“姐!”她冲出去,抓住姐姐的衣袖,“你不能……不能认!人是我杀的!是我!”
沈长宁回头,看着妹妹,眼神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别说傻话。你连鸡都不敢杀,怎么会杀人?”
“我真的——”沈长静急得眼泪直流,“是我!那晚他喝醉了,来我房里……我……我拿了剪子……”
“长静。”沈长宁打断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记住,人是我杀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可是——”
“没有可是。”沈长宁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沈家已经败了,爹就我们两个女儿。总要留一个,给沈家留条根。你比我聪明,比我懂事,你活着,沈家才有希望。”
她说完,掰开妹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长静瘫坐在落叶上,哭到浑身抽搐。
右镜外的沈长静,此刻也在哭。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素白的袍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两面镜子继续播放。
左镜是沈长宁的视角:她被衙役带走,公堂过审,她一口咬定人是自己所杀,供词毫无破绽。父亲花重金打点,最终判了个“义愤杀人,罪减一等”,发配边疆三千里。押解途中,她染了风寒,病死在荒郊野岭的破庙里。
死前最后一刻,她望着京城方向,喃喃道:“长静……要好好的……”
右镜是沈长静的视角:姐姐被带走后,她一病不起。病中反复梦见那晚的场景——醉醺醺的表哥闯进她房间,满嘴污言秽语,她慌乱中摸到桌上的剪刀,闭着眼睛刺出去。温热的血喷在她脸上。然后是姐姐推门进来,看见满地血泊和瘫软在地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捡起剪刀,擦干净指纹,握在自己手里。
“人是我杀的。”姐姐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记住,长静,人是我杀的。”
病好后,沈长静像变了个人。她收起所有女儿家的东西,换上男装,接管沈家日渐衰败的生意。她逼自己学算账,学应酬,学在男人堆里周旋。十年,沈家产业在她手里起死回生,甚至比父亲鼎盛时期更兴旺。
但她不快乐。
镜中的沈长静,常常在深夜独坐账房,对着烛火发呆。手里摩挲着那缕头发——是从死去的表哥衣服上扯下来的,染了血,她一直留着。
“姐……”她对着虚空低语,“我赚了好多钱,把沈家撑起来了。你看见了吗?”
无人应答。
最后一次画面,是沈长静的死。她积劳成疾,咳血而亡。死前交代后事,要求与姐姐合葬——虽然姐姐的尸骨早已不知流落何处。她还留下一封绝笔,藏在贴身香囊里,上面只有一句话:
“人是我杀的。姐姐替我顶了罪。若有来世,我当牛做马还她。”
两面镜子同时暗下去。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长案后的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老妇人手里的念珠停了,书生的笔悬在竹简上,中间那面容模糊的男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嗒、嗒、嗒。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终于,男子开口:“沈长宁。”
“在。”
“你可知,顶罪是大妄语?扭曲因果,干扰审判,其罪不轻。”
沈长宁抬头,直视那模糊的面容:“女儿知道。”
“为何还要做?”
“因为长静是我妹妹。”沈长宁的声音依然平静,“她胆小,善良,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那畜生该死,但她不该背负杀人的业。我比她强,我能扛。”
男子沉默片刻,转向右边:“沈长静。”
沈长静还在流泪,但听见叫自己,立刻擦了擦脸,挺直脊背:“在。”
“你可知,让姐姐顶罪,是陷她于不义?是更大的不孝?”
“女儿知道。”沈长静的声音带着哽咽,“但那时……姐姐已经认了。我若翻供,姐姐就是欺君,罪加一等。我……我不敢。”
“所以你选择沉默,任由姐姐替你赴死?”
沈长静跪下了。
不是被迫,是她自己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颤抖:“是……女儿懦弱……女儿该死……”
男子看着她,又看看沈长宁。
沈长宁也跪下了,但不是认罪,是请求:“大人,所有罪责皆在我一人。长静年幼无知,是被我所迫。要罚,罚我一人便是。”
“姐!”沈长静猛地抬头,“不是——”
“闭嘴。”沈长宁低喝,眼神凌厉如刀,“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沈长静被她的气势慑住,张着嘴,说不出话。
长案后的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面容模糊的男子没有清晰的脸,但那种“交换眼神”的动作是确凿的。老妇人叹了口气,书生摇摇头。
男子抬手,虚空中的两面镜子重新亮起。
但这次,镜子里的画面开始交织。
左镜显示沈长宁在破庙里病死,右镜同时显示沈长静在深夜账房里咳血;左镜显示沈长宁死前望向京城,右镜显示沈长静死前摩挲那缕染血的头发。
两个画面渐渐重叠,融合,最后变成同一幅景象:
一片茫茫雾海,两朵并蒂莲花从雾中生长出来。莲花一白一红,白的清冷,红的热烈。根茎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风吹过,两朵花同时摇曳,花瓣上的露珠同时滚落,滴进雾海,泛起涟漪。
涟漪扩散,镜面恢复平静。
男子看着那两朵并蒂莲的残影,沉默良久。
“业力结算。”他终于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类似疲倦的东西,“沈长宁,杀人业,属实。然发心为护妹,非为私欲。顶罪业,为大妄语,扭曲因果。二业相抵,净业为负。”
“沈长静,杀人业,属实。让姐顶罪业,为不义不孝。隐瞒真相业,为妄语。三业叠加,净业为负。”
他顿了顿:“按律,杀人者当入铁床地狱,受炮烙之刑。妄语者当入拔舌地狱,受拔舌之苦。不义不孝者,当入孽镜地狱,永照己罪。”
沈长宁猛地抬头:“大人!长静她——”
“听判。”男子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然,尔等业力纠缠过深,因果互相缠绕,若强行分离审判,有违天和。故,特判如下——”
他伸手,指向身后悬浮的三件物品。
铜钱飞向沈长宁,悬停在她面前。
“沈长宁,你为护妹杀人,为家族顶罪,此‘义’可悯。然妄语欺天,不可不罚。判:入铁床地狱,刑期三百年。但刑狱之中,可闻妹声。”
剪刀飞向沈长静,悬停在她面前。
“沈长静,你杀人出于自卫,情有可原。然懦弱不担,陷姐于死,此‘不义’当惩。判:入拔舌地狱,刑期三百年。但刑狱之中,可闻姐声。”
最后,那缕头发缓缓飘起,一分为二,一半飞向沈长宁,一半飞向沈长静。
两根发丝在空中缠绕,打了个死结,然后分别没入姐妹俩的胸口。
“此乃‘业结’。”男子说,“你二人因果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刑期中,若有一人真心忏悔、业力消减,另一人刑苦亦会减轻。反之,若有一人怨念加深、业力加重,另一人刑苦亦会加剧。”
他放下手:“此判,尔等可服?”
沈长宁看着胸前的铜钱,又看看妹妹胸前的剪刀,最后看向那根缠成死结的发丝。她缓缓叩首:“女儿服判。谢大人……慈悲。”
沈长静却急了:“大人!姐姐的刑期能不能减?我……我愿意多受些苦,换姐姐——”
“长静!”沈长宁厉声喝道,“判已下,不得多言!”
沈长静咬着嘴唇,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最终也叩首:“女儿……服判。”
男子点头。
长案两侧,地面忽然裂开。
左边裂缝涌出赤红的岩浆,热浪蒸腾,隐约可见其中布满铁钉的床榻;右边裂缝涌出冰冷的黑水,寒气刺骨,水中漂浮着无数扭曲的舌头。
两个皂衣人上前,分别搀起姐妹俩。
沈长宁被带向左边裂缝。在边缘,她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沈长静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触,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像说尽了一切。
然后,沈长宁转身,纵身跳入岩浆。
几乎同时,沈长静也转身,跃入黑水。
裂缝合拢。
大殿恢复平静,只剩长案后的三人,和那面巨大的孽镜。
老妇人叹息:“何苦。”
书生摇头:“情深反为孽。”
面容模糊的男子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镜子——镜中,那两朵并蒂莲的虚影还未完全散去。白的清冷,红的热烈,根茎纠缠,永不可分。
他伸手,在镜面上一拂。
莲花消散。
但镜面深处,隐约传来两声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回响:
一声来自炽热地狱,是铁床炙烤皮肉的滋滋声里,夹杂的一声低唤:“长静……”
一声来自寒冰地狱,是拔舌撕裂血肉的闷响中,夹杂的一声回应:“姐……”
两声呼唤在空中相遇,缠绕,最终消散在无尽的业风里。
如同那两朵并蒂莲,在雾海中,同生同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