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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单元六:《坦然的恶徒》 ...

  •   引路的皂衣人停下脚步时,李三金正在哼小曲。

      不是什么正经曲子,是窑姐儿们常唱的艳调,词儿荤得很。他哼得倒挺自在,脚底下步子也没停,差点一头撞上前面的皂衣人后背。

      “到了。”皂衣人说,声音像两块干木头互相敲击。

      李三金抬头。

      眼前不是大殿,是个账房。

      窄,小,四四方方,跟他在阳间开的那几家赌坊后头的账房间差不多。靠墙立着顶到天花板的榆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账本,新旧不一,有些纸页都黄得发脆了。正中一张大木桌,桌后坐着个人——不对,是个穿着文士衫的骷髅,眼窝里跳着两簇青火,手里握着支毛笔,笔尖悬在摊开的账本上。

      骷髅抬起头,青火在李三金身上扫了扫:“姓名。”

      “李三金。”他说,不卑不亢,甚至有点自来熟地凑近桌子,“这位……差爷?咱这是要算账?”

      骷髅没搭理他,低头在账本上写。毛笔落在纸上,没有墨,但纸面凹陷下去,形成深深的字痕。李三金抻脖子想瞅瞅写的啥,被皂衣人按着肩膀推回原地。

      “李三金。”骷髅放下笔,青火跳了跳,“阳寿五十八。生前业:赌坊十三间,妓馆七处,放印子钱,逼死债户二十七人,间接致死者逾百。可认?”

      李三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认,怎么不认。都是事实。”

      他答得太干脆,骷髅眼窝里的青火都滞了一瞬。

      “既认罪,”骷髅说,“按律当入铜柱地狱,抱柱炮烙,刑期一千七百年。可有申辩?”

      “没。”李三金摆摆手,“该咋判咋判。不过差爷,我能问个事儿不?”

      “……问。”

      “我那几个姨太太,后来怎么着了?”他搓搓手,笑容有点讪讪,“特别是老五,翠云楼的红牌,我给她赎的身,跟我的时候才十七。我这一死,她那性子,怕是……”

      骷髅沉默。

      李三金等了一会儿,叹口气:“得,我明白了。指定卷了我的钱跑路了,说不定还跟我哪个对头勾搭上了。女人嘛,就那么回事儿。”

      他语气里没有怨恨,倒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骷髅眼窝里的青火又跳了跳。它从桌后站起来——其实不是站,是飘,文士衫的下摆空荡荡的,露出底下两根细长的腿骨。它飘到墙边的架子前,青火扫过一排排账本,最后停在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簿子上。

      簿子自动飞出,落在桌上,摊开。

      “你看。”骷髅说,声音还是平的,但李三金莫名听出了一丝……困惑?

      他凑过去看。

      簿子上不是文字,是画面。动态的,像小人在纸上演戏。画的是他死后第七天,灵堂。

      场面挺热闹。他那几房姨太太披麻戴孝,哭得一个比一个响亮,但仔细看,眼睛里没多少泪。大老婆坐在主位,板着脸,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他生前最得力的账房先生正站在那里,两人目光一碰就迅速分开。

      灵堂外头更精彩。几拨人正在对峙:赌坊的管事,妓馆的老鸨,放债的打手,还有几个穿长衫的“体面人”——是他的“合作伙伴”。人人手里都攥着东西:账本、地契、借条、甚至还有几把短刀。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是要分家啊。”李三金啧啧两声,“也不等我头七过完,忒急了点儿。”

      画面变化。

      翠云楼,他的五姨太房间里。女人没穿孝,穿着桃红的衫子,正对镜梳妆。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娇艳的脸,眉眼间确有几分焦急,但不是为丧夫——她在数银票,数得很仔细,数完一卷就用红绸包好,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

      塞到第三卷时,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绸缎庄的少东家,李三金认得——曾找他借过印子钱,利滚利还不上,被他逼着拿祖传的铺面抵了债。

      五姨太看见他,不但不惊,反而扑过去,两人抱在一起。

      “都收拾好了?”少东家问。

      “差不多了。”五姨太说,回头看了一眼床底,“三金藏的钱,我找到大半。够咱们去南边重新开始了。”

      “那些账本……”

      “烧了。”五姨太冷笑,“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留着也是祸害。一把火干净。”

      少东家松了口气,搂紧她:“苦了你了,跟了这么个……”

      “别说这些。”五姨太捂住他的嘴,眼圈红了,“现在好了,他死了,咱们自由了。”

      两人相拥,画面渐渐淡去。

      李三金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良久,他咂咂嘴:“这小白脸,当初跪着求我宽限几日的怂样,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啧啧,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语气里还是没有恨意,更像在点评一出戏。

      骷髅眼窝里的青火盯着他:“你……不怒?”

      “怒啥?”李三金笑了,“我活着的时候不就这么对人吗?赌输了押老婆孩子的,还不上钱卖儿卖女的,我见得多了。现在轮到我了,公平得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翠云那丫头,跟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图我的钱。各取所需嘛。她能耐,从我这儿抠出钱来,那是她的本事。我认。”

      骷髅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青火跳动着,似乎在思考——如果骷髅还能思考的话。

      “看下一个。”它终于说,手指在账本上一划。

      画面变成城外乱坟岗。夜色深沉,几个黑影抬着一具薄棺,匆匆挖了个浅坑,草草埋了。没有墓碑,没有香烛,连张纸钱都没烧。

      埋完人,其中一个黑影啐了一口:“李三金这王八蛋,也有今天。”

      另一个叹气:“行了,少说两句,赶紧走。这地方晦气。”

      几人匆匆离去。夜风吹过乱坟岗的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几只野狗嗅着味道过来,在新鲜土堆前刨了一会儿,没刨动,悻悻地走了。

      画面定格在土堆上。月光惨白,照着那堆微微凸起的土。

      李三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混上?啧,我那大老婆也太抠了。”

      “你死后三日,”骷髅说,“尸身被野狗刨出,分食殆尽。”

      “……哦。”李三金点点头,“也算……物尽其用?”

      他说这话时,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自嘲的神情,但很快又消失了,恢复成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骷髅看着他,青火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李三金,”它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你一生作恶,毫无悔意。死后众叛亲离,曝尸荒野。此乃果报,你可明白?”

      “明白啊。”李三金摊手,“不就是因果吗?我害人,人害我。我骗人钱,人卷我钱。我逼死人,人连口棺材都不给我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天冷了要加衣”这样的常识。

      骷髅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账房里的空气凝滞了,只有青火跳动的噼啪声,和架子上的账本偶尔发出的、仿佛被无形的手翻阅的沙沙声。

      终于,骷髅回到桌后,重新坐下。

      它摊开一本新的账本——这本是空白的,纸页雪白。它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按律,”它慢慢说,“你当入铜柱地狱。但……”

      青火抬起,看向李三金:“你生前,可曾有过善举?”

      “善举?”李三金挠挠头,“差爷,您看我像干善事的人吗?”

      “仔细想。”

      李三金真的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我开赌坊让人倾家荡产,开妓馆逼良为娼,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善事?那玩意儿不挣钱。”

      骷髅的笔尖悬在纸上。

      它又翻了翻之前的账本,青火扫过一行行记录。忽然,它停住了。

      “大旱三年,你在城门外设粥棚,施粥百日。”它念道,“此事,可属实?”

      李三金一愣,然后笑了:“哦,那个啊。那不是善事,是生意。”

      “生意?”

      “对啊。”李三金来了精神,比划着,“那年旱得厉害,粮价飞涨。我提前囤了大批陈米——便宜,但还能吃。设粥棚,一来能赚名声,堵那些穷书生的嘴;二来能让官府看见,少找我的麻烦;三来嘛……”

      他压低声音,好像还在阳间跟人谈买卖:“灾民里,有壮劳力。我施粥,他们感恩,回头我招工开矿,工钱压得再低他们也肯干。还有那些半大孩子,没爹没妈的,我挑机灵的养着,训好了送去赌坊当眼线,或者妓馆当龟公。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说得眉飞色舞,骷髅眼窝里的青火却一点点暗下去。

      “所以,并非善心?”

      “善心?”李三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差爷,这世上哪有什么善心?都是生意。我施粥是生意,那些和尚庙施粥也是生意——他们图香火钱,图信徒供奉。一样的。”

      骷髅放下笔。

      青火彻底暗了,只剩两粒微弱的火星,在空洞的眼窝里明明灭灭。

      “那么,”它最后问,“你可知地狱为何存在?”

      “知道啊。”李三金答得飞快,“罚恶嘛。我这样的恶人,就该下油锅,上刀山,被磨子碾,被锯子锯。该。”

      他说“该”字时,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或恐惧。

      骷髅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三金都有点不耐烦了,它终于动了。

      不是写判词,而是合上了那本空白的账本。然后,它从桌下拿出一把算盘——黄铜骨架,乌木算珠,油光发亮,像被人摩挲了几十年。

      算盘放在桌上,骷髅的手指——白骨嶙峋的指节——开始拨动算珠。

      噼里啪啦,声音清脆,在寂静的账房里格外响亮。

      李三金听着。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这是他听了大半辈子的声音。算珠碰撞,是钱的声音,是账目的声音,是盈亏的声音。

      骷髅拨得很慢,很仔细。每拨一颗算珠,就念一句:

      “逼死债户二十七人,人命债,利滚利,计。”
      “家破人亡者,六十四户,破家债,计。”
      “诱人赌博倾家者,三百二十一例,败业债,计。”
      “逼良为娼者,八十九人,辱身债,计。”
      “……”

      它一条一条地念,一颗一颗地拨。算珠在横梁上下跳动,逐渐形成一组庞大的数字。数字没有实体,但李三金仿佛看见它们浮现在空中,由无数细小的、痛苦的画面组成:上吊的绳索,跳河的涟漪,卖儿卖女的契约,赌徒血红的眼睛,妓女麻木的脸……

      他静静看着,听着。

      没有忏悔,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辩解。他就那么站着,像在听别人家的账目。

      终于,骷髅拨完了最后一颗算珠。

      算盘上,所有的珠子都归了位。横梁之上,代表“收入”;横梁之下,代表“支出”。此刻,横梁之下的珠子密密麻麻,几乎挤满了每一档;而横梁之上,空空如也。

      “收支两清。”骷髅说,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板,“李三金,你一生所得,尽为不义。所欠血债,分毫未还。按业力算法,当入铜柱地狱,刑期一千七百年。可有异议?”

      “没有。”李三金说,甚至还笑了笑,“该多少是多少,我不赖账。”

      骷髅点点头。

      它拿起笔,在空白的账本上写下判词。这一次,笔尖蘸了墨——是朱砂红的墨,落在雪白纸页上,鲜艳得刺眼。

      写完最后一笔,账房开始变化。

      四周的墙壁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后面赤红色的岩壁。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臭味。脚下的地面开裂,裂缝里涌出滚烫的铜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正前方,一根巨大的铜柱从地底升起,直插向上方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铜柱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纹路,仔细看,那些纹路是无数扭曲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地尖叫。铜柱被地火炙烤,烧得通红,热辐射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两个赤着上身、青面獠牙的鬼差从热浪中走出,手里拿着烧红的铁链。

      “走吧。”其中一个鬼差说,声音像破锣。

      李三金整了整衣领——他那身绸缎袍子已经破破烂烂,但动作还是从容。他朝骷髅点了点头:“谢了,差爷,账算得清楚。”

      骷髅没说话,青火最后跳了一下,熄灭了。

      李三金转身,主动走向铜柱。滚烫的热风掀起他花白的头发,露出下面一张平静的脸。

      鬼差将铁链缠在他身上。烧红的铁链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嗤啦”的声响,冒出青烟。李三金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吭声。

      铁链收紧,将他牢牢捆在铜柱上。通红的铜柱贴上他的后背,皮肉立刻焦糊、碳化,粘在铜柱上。剧烈的疼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

      李三金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干。

      但他还是没叫。

      他只是抬头,看向上方无尽的黑暗,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

      离得近的鬼差听见了。

      他说的是:“这笔账……总算清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地狱的火焰将他吞没。

      铜柱缓缓沉入地底,带着那个坦然的恶徒,去偿还他一千七百年的血债。

      账房里,骷髅重新点燃眼窝中的青火。

      它拿起算盘,轻轻一抖。算珠全部归零,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然后,它将算盘放回桌下,摊开新的空白账本,等待下一个灵魂。

      墙壁上的账本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同时翻阅。

      在某一本账本的某一页,记录着李三金死前最后三天的行踪。其中有一行小字,很容易被忽略:

      “……途经破庙,见冻僵乞儿,掷碎银一块,未留姓名。”

      这笔账,没有录入算盘。

      因为施舍者自己,都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单元六:《坦然的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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