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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单元八:《僧袍与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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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的不是皂衣人。
是两个穿着灰色僧袍的沙弥,十四五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瞳是淡淡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们一左一右,步履轻盈,脚下的雾随着他们的步伐自动分开,露出底下白玉铺就的小径。
小径尽头,不是大殿,也不是账房。
是一座塔。
塔不高,只有七层,青砖灰瓦,样式古朴。塔檐下挂着风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悠远的声响。塔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无字,只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两个沙弥在塔前止步,同时合十:“尊者,人已带到。”
门内传来一声佛号。
很轻,但很清晰,像一滴露珠落在玉盘上。门自动开了。
塔内第一层很空旷,只在地中央放着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位老僧,须眉皆白,面如古铜,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乌黑的菩提子。他穿着普通的褐色僧衣,膝盖上横放着一根九环锡杖,杖头的铜环在寂静中微微晃动。
“进来吧。”老僧开口,声音平和,像深秋的潭水。
玄觉——这是他的法号——走进塔内。他依然穿着那身破烂的僧袍,上面沾满已经发黑的血迹,左肩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刀伤。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合十,朝老僧深深一躬:“弟子玄觉,见过尊者。”
老僧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淡金色的,虹膜上有细细的、年轮般的纹路。目光落在玄觉身上时,玄觉感觉自己像是被最纯净的阳光穿透,从皮肉到骨髓,再到灵魂最深处,一切无所遁形。
“坐。”老僧指了指对面。
地上没有第二个蒲团,只有冰冷的地砖。玄觉依言盘膝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两个沙弥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了门。塔内只剩下两人,和风铃偶尔的轻响。
“玄觉。”老僧缓缓开口,“你生前是金顶寺武僧首座,修行三十七年,可对?”
“是。”
“你最后所为——孤身闯入黑风寨,斩杀寨主及匪众七十三人,救出被掳妇孺一百二十九人——可属实?”
“属实。”
老僧捻动菩提子的手停了停:“以杀止杀,虽是救人性命,终究破了杀戒。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玄觉的声音很平静,“但当时情形,别无他法。官府围剿三次皆败,匪首扬言三日内要将掳去的女子尽数凌辱后卖入妓馆。弟子若不出手,那一百二十九条性命……”
“便会受尽屈辱而死。”老僧替他说完,语气依然平和,“所以你认为,以七十三条恶人性命,换一百二十九条无辜者性命,是值得的。”
玄觉沉默片刻,抬头直视老僧:“弟子不敢言值或不值。弟子只知道,当时若不出手,此后余生,将永受心魔煎熬。”
“那现在呢?”老僧问,“破了杀戒,死后入地狱,就不煎熬了?”
玄觉笑了。
笑容很淡,像水面漾开的涟漪:“尊者,弟子愚钝,但也明白一个道理:煎熬与煎熬,是不同的。见死不救的煎熬,是懦夫的煎熬;杀生破戒的煎熬,是……修行者的煎熬。弟子宁愿要后者。”
老僧看着他,看了很久。
塔内的光线开始变化。不是变亮或变暗,是变得更加……透明。墙壁、地砖、风铃、甚至老僧手中的菩提子,都渐渐褪去实体的质感,变得像琉璃,像水晶,像某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介质。
在这片透明的光里,开始浮现画面。
不是镜子里的画面,是直接浮现在空气中,三维的,立体的,甚至可以闻到气味、感受到温度。
是黑风寨。
画面先是从高空俯瞰:山寨建在悬崖峭壁之上,只有一条险道可通。寨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女子的哭泣和男人的狂笑。寨门前的空地上,绑着十几具尸体——是前几日试图偷袭的官兵。
然后视角拉近,降到山寨内部。
玄觉看见了那晚的自己。
他穿着夜行衣——不是僧袍,是普通的黑色劲装,但腰间挂着的,是金顶寺武僧的令牌。他像一只黑豹,悄无声息地潜行在阴影里,手里的戒刀没有反光,刀身上涂了炭灰。
第一个匪徒是在茅厕外解决的。玄觉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刀锋在颈侧轻轻一划,动作干净利落。匪徒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软下去。玄觉将他拖进阴影,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画面外的玄觉,看着这一幕,手指微微收紧。
老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第一杀。”
第二个、第三个是在哨塔上。两人正在喝酒赌钱,玄觉从屋檐倒挂而下,双手同时出刀,一刀封喉,一刀穿心。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瘫倒在地,酒碗摔碎,骰子滚了一地。
“第二杀,第三杀。”
画面快速切换。
玄觉在寨子里穿梭,所过之处,匪徒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专挑落单的下手,从不出第二刀。每次杀人后,都会合十念一句佛号,然后继续前行。
他的动作始终精准,冷静,像在执行一场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仪式。但画面外的玄觉看见,随着杀人数增加,自己的眼神在变化——最初的悲悯,逐渐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最后,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当杀到第二十七人时,他终于被发现了。
一个起夜的匪徒看见同伴的尸体,失声尖叫。寨子里顿时炸开锅,火把亮起,人影幢幢。
玄觉不再隐藏。
他撕掉夜行衣的下摆,露出里面破烂的僧袍——那是他故意穿在里面的,他要让这些匪徒知道,杀他们的人是谁,为什么杀他们。
他提着刀,走向山寨正厅。
匪徒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刀、枪、棍、棒,甚至还有弓箭。玄觉不闪不避,戒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旋风,所到之处,断肢横飞,血雨倾盆。
画面外的玄觉闭上了眼睛。
但他仍然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看见那些匪徒的脸,年轻的,年老的,狰狞的,恐惧的。他听见他们的惨叫,咒骂,求饶。他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酒气、汗臭和死亡特有的甜腥。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匪,举着刀冲过来时,手在发抖。玄觉一刀砍断他的手腕,第二刀刺穿他的心脏。少年倒下去时,眼里没有恨,只有茫然,像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记得那个满脸刀疤的老匪,临死前死死抓住玄觉的脚踝,嘶声说:“和尚……你也会下地狱的……”
记得那个被他从匪首房里救出来的少女,看见满身是血的他时,惊恐地后退,像看见比匪徒更可怕的东西。
他都记得。
画面停在他杀死匪首的那一刻。
匪首是个独眼巨汉,使一把九环大刀。两人在正厅里打了三十回合,桌椅尽碎,墙壁开裂。最后,玄觉的刀刺穿了巨汉的胸口,而巨汉的刀,也砍进了玄觉的左肩。
巨汉倒下去,独眼里映出玄觉染血的脸。他咧嘴笑了,满口血沫:“好……好和尚……够狠……”
然后咽气。
玄觉拔刀,巨汉的尸体轰然倒地。他站在血泊中央,周围是七十三具尸体,和一百二十九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妇孺。
戒刀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沾满血,黏稠的,温热的,还在往下滴。僧袍被血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空。
极致的杀戮之后,是极致的空虚。仿佛刚才那个如修罗般屠戮众生的,不是他自己,是另一个人。而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被抽空的皮囊。
一个胆大的妇人颤声问:“大……大师……我们……可以走了吗?”
玄觉抬起头,看着那些惊恐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可以”,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妇孺们互相搀扶着,踉跄着逃出山寨。
玄觉独自留在尸山血海里。
他缓缓跪下,双手合十,开始念经。不是超度亡魂的《往生咒》,是《金刚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念到第三遍时,寨外传来马蹄声。是官兵,终于来了。
领队的将军冲进来,看见满地尸体和跪在血泊中的玄觉,愣在当场。
玄觉停止念经,缓缓起身。他捡起地上的戒刀,用僧袍擦了擦,然后双手奉上:“贫僧玄觉,金顶寺武僧。黑风寨七十三人,皆为我所杀。请将军……依法处置。”
将军接过刀,刀上血未干。
画面到此为止。
透明的光渐渐暗淡,塔内恢复原状。风铃还在轻响,老僧还坐在蒲团上,捻着菩提子。
玄觉睁开眼,脸上有两行清泪。
“三十七年修行,”老僧缓缓说,“一朝破戒,前功尽弃。你可后悔?”
玄觉摇头:“不后悔。”
“即便知道会因此堕入地狱?”
“即便知道。”
老僧沉默。
他放下菩提子,拿起膝上的锡杖,轻轻一顿。杖头铜环碰撞,发出清脆悠远的声响,在塔内回荡不绝。
“玄觉,”老僧说,“若按常律,杀人者入铁床地狱,破戒僧罪加一等,当入无间。但你的情况……特殊。”
他顿了顿:“你杀人,非为私欲,非为嗔恨,乃为救人。此‘发心’,地狱审判时会考量。”
“但杀戒终究是破了。”玄觉接话,“七十三条人命,无论善恶,终究是命。弟子不敢求宽宥。”
“你倒是明白。”老僧看了他一眼,那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所以,地藏院有特判。”
“特判?”
“对于你这样的修行者——因极端情境破戒,发心本善,然业果已成——地狱设有‘金刚地狱’。”
玄觉怔住:“金刚地狱?”
“那不是寻常的刑罚。”老僧缓缓起身,锡杖在地上划出一个圈,“在那里,你不会受刀山火海之苦。你要受的……是‘听’。”
“听?”
“听那七十三人临死前的恐惧、怨恨、不甘。”老僧的声音低沉下去,“听那一百二十九个被你救下的人,余生可能遭遇的苦难、非议、心魔。听你自己内心深处,那三十七年修行建立起来的‘戒律之塔’,如何一砖一瓦地崩塌。”
他看着玄觉:“你要听的,不是声音,是‘业’。是这些死亡与拯救所引发的,所有尚未显现的因果链条。你会听见它们如锁链般缠绕、碰撞,最终……看清自己那一夜的选择,究竟在因果的网中,激起了怎样的涟漪。”
玄觉沉默良久。
“刑期多久?”他问。
“直到你‘听懂’为止。”老僧说,“听懂了,业便消了。听不懂,便永远听下去。”
“听懂……的标准是什么?”
“当你不再问‘我做得对不对’,当你不再计算‘七十三条命换一百二十九条命值不值’,当你真正明白——在那夜的山寨里,在挥出第一刀的那一刻,你已不再是‘修行者玄觉’,而只是一个‘做出选择的人’。那时,你便听懂了。”
玄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
那只手,曾握过佛珠,也曾握过屠刀。
“弟子……”他缓缓说,“愿意入金刚地狱。”
老僧点点头,锡杖又是一顿。
塔的地面裂开一个口子,不大,只容一人通过。口子里不是火焰,不是寒冰,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黑暗中有隐约的声音传来,很模糊,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情绪:恐惧,怨恨,愤怒,绝望。
还有……感激,后怕,茫然,以及更深层的、连感激者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救命恩人的微妙憎恶(“为什么要让我欠你这么大的人情?”“为什么是你来救,而不是官府?”“你杀了那么多人,和那些匪徒有什么区别?”)。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发疯的嘈杂。
玄觉走到裂口边缘,低头看着那片黑暗。
他最后回头,看了老僧一眼,合十一礼。
然后,纵身跃下。
裂口合拢。
塔内恢复寂静。老僧重新坐下,捻动菩提子。两个沙弥推门进来,垂手侍立。
“尊者,”左边的沙弥轻声问,“他能‘听懂’吗?”
老僧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塔顶——那里,风铃在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铃、叮铃。
像是遥远的回声,又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业力锁链碰撞的声音。
许久,老僧才缓缓说:
“修行路上最深的陷阱,往往藏在最大的慈悲里。”
“他若能听懂这句话,便能出狱。”
“若听不懂……”
老僧闭上眼,继续捻动菩提子。
后半句话,消散在风铃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