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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他已成饿鬼 ...

  •   在那一刻,真正的他,那个玉山公主府里最聪敏活泼的江三郎就已经死了。

      活下去的只有心如死灰的永宁寺僧侣悟尘。

      他看着阿弟撕心裂肺地被那些军士如同待宰的小猪一样扛在肩膀上。

      悟尘木然着流着泪,他的心早已如已死之木,日日煎熬。

      阿难尊者在林中习定,见一饿鬼,形色枯槁,面貌丑恶,头发散乱,爪牙长利,腹大如山,喉细如针,口中火燃。

      他已成饿鬼,饮食到口,皆化为火炭,烧穿心肺肚肠。

      这十数年来,无一日开怀,日日受烈火焚心,陷在恨意和愧意的苦涩,百苦交叠,痛不欲生。

      这么些年,昔年臭粪发酵的恶臭还时时刻刻萦绕在他鼻边,他日日食不下咽,甚至感觉饭菜送到口中都变成了臭烂的污秽。

      他作呕,他哭泣,他祈求。

      对于李氏皇族的恨意烧他夜不能寐,对于阿弟的愧疚也让他心如刀割。

      他痛苦得恨不得揪心扒肝,十数年来,他几乎日日都想着一死了之,结束这苦痛。

      他日复一日地麻痹着自己。

      这是他牺牲了小弟的人生换来的命,他不能自裁,他还记着大兄自焚前对他的叮嘱,他要活下去,他不能自裁。

      但是实际上,他不想死。

      哪怕他在人世苦海徘徊,但是那个愿意偷生而钻粪缸的少年,本来就是不可能自裁的。

      二姊貌美,她死后,有奸人取来她的尸骨,将她的脊骨敲断,磨成了佛珠,他辗转得到这串佛珠,日日对它祈祷忏悔。

      他杀了那奸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他的大腿骨做成了李瑛腕上那串。

      他恨,他要看着李晟死,要看着李瑛死,要看着李瑗死,他要看着李氏皇族族灭。

      玉山公主的确曾和慕容氏结盟,准备废黜李晟,改立嫡长子李鹤为帝,尊慕容皇后为皇太后。

      但是这个计划还没有实施,就随着太子李鹤的自戕而流产,他见过阿母在灯下痛苦的面容,“陛下怕是不肯放过我们的。”

      阿母没有说错,李晟的确睚眦必报,特别是在长子李鹤死后,他也失去了最后一丝顾念亲情的慈悲,先灭慕容,后杀玉山。

      只是,若是仅仅让他们去死也就罢了。

      李晟要的是让背叛他的人生不如死。

      可怜啊,可怜他的小弟弟,可怜他天真无邪的小弟弟,就成了这场李晟献给妻子的畸秀的贡品。

      想要侮辱一个男人,从李晟的经历来讲,那就是剥夺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杀了,不够解气。

      李晟还会记得自己牵着江稚水的手走进昭阳殿时慕容明春错愕的面容。

      看着小脸苍白的江稚水,李晟也会恍惚想起自己也曾是玉山公主一起长大的好友,许久以前,他曾经也带走玉山公主的长子和自己的长子一道游戏。

      甚至他们也曾笑着打趣,慕容皇后生产李瑛后,玉山公主曾经牵着幼子和三子来探望。

      李晟抱了抱她的幼子,又看着大的,觉得都很不错,笑道,“也是可爱,等我儿长大了,看看她喜欢哪一个。”

      男人一边低头逗着孩子,一边展眉笑道,“玉山,你就舍一个儿子给我做女婿罢。”

      慕容明春看热闹不嫌事大,“要是都喜欢可怎么好?”

      “好么好么,好黑心的一对夫妻,来和我抢孩子了。”玉山公主翻了个白眼,“我还有个女儿,你们要不要?”

      李晟哑然失笑,起身作揖,笑着说他先替襁褓里的小女谢过玉山公主的慷慨了。

      慕容明春却忽然怔怔地开口,“是我记错了吗?我怎么记得你还有个儿子?”她喃喃自语,“好像是有个儿子的。”

      李晟神色一变,他强笑道,“你怕是和旁人记混了。”

      哪怕幼时形影不离,哪怕他们也曾有过快乐的时刻,但是她的儿子终是做了他的足下微尘,做了他掖庭宫里劳碌奔波的奴婢。

      悟尘怪笑着,李瑗啊,他真是他的好师弟,他将他的一切都传授给了他。

      父债子还。

      总有一天,李瑗也终堕入恶鬼道。

      悟尘哭得一张脸血泪交加。

      李瑛问悟尘,“他的本名是什么?”

      悟尘扬声大笑,“你问他罢!你去问他吧!我不敢记,我不敢,我连我自己的名字都忘却了。”

      “这早就不重要了,我必须是悟尘!!他只能是是江斯水!!!”悟尘哭得缺力,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不记得也好!忘了最好!”

      他喃喃,“这是惩罚,我倒宁肯我忘了,和他一样的都忘了,做个糊涂人最好!”

      “不记得,就不会痛苦,就不会愧疚,就不会煎熬。”悟尘抱住脑袋,神色怔怔。

      李瑛没有放过他,她启唇,“他记得,我知道他记得。”

      “或许,他甚至记得是你弃了他。”

      李瑛疲惫地闭上眼。

      终究是善良的江稚水宽恕了他们所有人。

      李瑛抬眸,却见昙真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少。

      她的目光从缩在墙角的悟尘身上缓缓扫过,少女侧眸淡睨,神色居冷,“杀你者是李氏,救你者却也还是李氏。”

      李瑛一愣,随机朝昙真粲然一笑,“叔父好早。”

      昙真沉默着走进殿中,在李瑛对面坐下,烛火在他并不英俊的面容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昙真心神俱震,问她,“你是何时知道的?”

      “我早慧,李晟与慕容明春争吵从不背我,我自然知道。”李瑛几近是挑衅地抬眸直视着昙真。

      或许,现在应该改称李昙了。

      “昔年成高祖与堂妹私通生下李昙,为掩人耳目送入永宁寺,后来又将堂妹献给楚哀帝为宸妃,后成高祖谋逆,宸妃带着所生皇子去了洛河以南,划江而治。”

      她微微歪头,“成高祖儿子不少,自己的儿子头破血流,但是对于永宁寺的昙真法师却是青睐有加,年年厚赐,时时问安,洛宫中早已人尽皆知。”

      李瑛对于李晟都不尊敬,更何况这个与李晟同父异母的叔父李昙,她随手从神龛下抽出一把占卜用的竹签,。

      “我心中有三件事,”她笑道,眉眼弯弯的,“占卜三次,看看鹤仙儿怎么说。”

      她高高地扬起了木签,往下一掷。

      第一签,心想事成。

      李瑛啧了一声,伸手拾起,又掷。

      第二签,万事顺遂。

      她扬眉再一掷。

      贵不可言。

      “世间的怨恨无法止息怨恨,唯有慈悲可以止息怨恨。”昙真沉默良久,终还是五味杂陈地低声开口,“你真的要去做么,到底是骨肉血亲。”

      “你是高祖最宠爱的儿子,我阿父幼时甚妒你。”李瑛唇角晒笑。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剥落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凌厉,“但是,你知道为什么旁的人都死了,但是你没死吗?”

      “因为你现在活得足够可怜。”她轻轻道,“李晟原不是表面出的昏庸软弱,他在洛都手眼通天。”

      李瑛微微抬颌,淡淡漠视着悟尘,“他留着你们的命,就是因为你们现在都活得足够可怜。”

      既然成了李晟脚下苟且偷生的蝼蚁,那么没必要碾死他们,因为不值得。

      就在这时,悟尘扑向窗边。

      薄纱糊成的纸里有一个小小的光球,越燃越亮。昙真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瞳孔猛地一缩。

      殿门被猛地撞开,小沙弥悔明连滚带爬地闯进殿中,“走水了!走水了!!!陛下,陛下请平原公主速回内宫!!”

      他上气不接下气,“丹阳公主府着火,丹阳公主与双生子俱,俱殒命——!!”

      昙真回脸去看李瑛,却见李瑛还是安静地坐在蒲团上。

      丹阳公主宅发出的的火光在她皎洁如白玉的脸上,晕染出了美好的暖晕,将少女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锋利而柔美的弧线。

      李瑛捂着嘴,竟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从不信神佛,做时未问天意,如今看来,竟是神佛助我。”

      她看向悟尘,“其实不用你杀我们,因为我们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

      鹤仙像在橙红光影中半明半暗,那张悲悯的面容忽而如佛,忽而如鬼。

      李瑛垂眸静坐,看着倒比鹤仙像更似神佛菩萨。

      若有故作业,我说彼必受其报,或现世受,或后世受。

      “我所求的第一桩,”她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道,“已经实现了。”

      等到李瑛匆匆赶到丹阳公主宅时,丹阳公主宅的大火已经被扑灭了。

      火是从丹阳公主卧房里生起的,如今那座雕梁画栋的宫殿被烧得只剩下熏得黄黑的残檐断壁。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草木的味道,还有一次若有若无的臭气。李瑛接过漪安递来的帕子,捂在了鼻子上。

      漪安不知道这是什么怪味,但是经历过承安十二年宫变的李瑛无比清楚,这是尸体燃烧时散发的味道。

      一种近乎膏腴的恶臭。

      公主宅的府官两股战战,叩头若捣蒜,额上青紫斑驳,却不敢停。

      他语不成句,颠来倒去地只说是因为炭盆溅出的火星子燎到了玮帐上,这才酿成了这大火。

      李瑛立在残垣前,她看着被烤化的歪歪斜斜的窗棂,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腔,原本还凌冽寒冷的北风穿堂而过,还带着屋内的的余温,热乎乎地扑在她面上,暖得近乎温柔。

      李瑛刚移步到了花厅,就听见又有黄门慌慌张张地来报,说是赵驸马原在洛都城外办事,闻讯连夜赶回,马不停蹄,人急马慌。

      结果没成想洛河河畔黑灯瞎火,他自恃武艺在身,不待寻渡,便催马涉水,结果马蹄嵌入石头缝,马吃痛,将他甩了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脖子都断了。

      陆荣华呆呆地听完了女儿和外孙殒命的消息,还未缓过来,如今女婿也死了,她再傻再纯也知道是有人陷害。

      陆荣华鬓乱钗横,神情癫狂,“是谁害了我儿!是谁!!”她血红的眼扫过诸人,停在了李瑶和李瑛身上。

      李瑶是太子,她知道李珊一直有替李瑚争夺太子之位之心,因为这一点,被太子记恨,以致杀身之祸么。

      还是李瑛?珊儿与她不和依旧,珊儿几次三番对她下手,李瑛心肠狠毒,若说她把珊儿一家尽数送下黄泉,她也是信的。

      她恨啊,她的珊儿啊!陆荣华感觉心里苦得像是塞了一颗黄连,苦得她咽不下,呕不出,让她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她苦涩道,可怜我女儿死了,我也难报仇血恨,李珊死了,但是李瑚还活着,在深宫中,到底只有儿子才是指望。

      陆荣华从未对儿子李瑚生出什么夺嫡的奢望,她自己曾经就是昭阳殿的奴婢。

      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她很知足,至于儿子李瑚,她就希望他日后分封到一块风水宝地,她也好跟过去享享清福。

      李瑶是太子,也会是日后的皇帝,李瑛虽然是个女子,但是谁叫她是先皇后的嫡女。

      午夜梦回,陆荣华时常还会梦见那个容貌昳丽,神情冷漠的女人站在文霄堂的菩萨像下。

      她面对着烟雾缭绕的佛龛,背对着满室金碧辉煌的彩绘。彼时还是奴婢的陆荣华时常侍立在她身侧,看旁的奴婢将怀孕的嫔妃以各种理由一个个地吊上房梁,若有挣扎地实在不从的,那就灌下毒酒。

      年幼的李瑛也在文霄堂中,她好奇又不解地看着那些伏地磕头的女人,看久也觉得无趣,便转过身面对着墙壁,用脚一下一下地将蹴鞠踢向墙面,再等它弹回来,再踢。

      那些女人也是伏在地上,神情悲哀地邦邦磕头。

      陆荣华与李瑛不经意地对视,女童一双眼眸黑漆漆,大得怪异,黑得心悸,像某种窥伺在暗处的幼兽,看得她浑身发毛。

      陆荣华恐惧太子的身份,也恐惧慕容皇后的淫危,方才匆匆看了一眼女儿不成样子的尸骨,她更是恐惧,一口气没上上来,晕厥了过去,李瑚抬着母亲陆氏去了偏殿。

      李瑛这才有心思看一眼周围,却见兄弟们一个不少都到了,甚至连张妙玄也在。

      她方才被陆荣华一冲撞,也没功夫行礼,李瑛上前一步,刚准备对李晟行叩拜大礼。

      李晟将她一把拉起,抬手狠狠赏了她一个重重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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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不会坑,会好好完结。俺只是挂一下下一本要写的,都市男女的爱恨情仇,拜金女嘉宝的自我修养。 狗血拉扯,酸涩口,非善男信女,一女三男修罗场,枕席之上,欲望漩涡。 《枕席之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