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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他扬眉,青 ...

  •   永宁寺是皇家寺院,但是青山上的宝华寺却不是,住宿条件也有些粗陋。

      漪安漪兴不可能扛着被褥上山,漪兴蹲在榻边,伸手捏了捏那床棉被,有点替李瑛嫌弃。

      李瑛倒是很无所谓,哪怕薄了旧了些,也到底也是棉被,比她从前盖的那芦花掺着破渔网的,不知道要强上多少。

      “好啦,”到头来还是她这个做公主的安慰着奴婢,“不过多久咱们就回去住了呀。”

      她捋了捋漪兴翘起来的碎头发,“再忍忍罢。”

      漪兴被李瑛宠的不成样子了,她撅着嘴,“殿下怎么知道我们不久就能回去?”

      李瑛拉长了调子,淡淡道,“我就是知道呀。”

      在宝华寺的日子很无聊,不过两三日,三人就呆的够够的。山上清寂得出奇,除他们之外,只有三人,昙真法师,悟尘,还有一个叫悔明的未受戒的小沙弥。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当真奇妙,有人见第一面,便觉出品性相合,志趣相投。而李瑛与悟尘,恰恰便是第二种,互相不喜,只维持表面体面。

      李瑛能够感知出悟尘对她微妙的恶意,但是她与悟尘交集甚少,悟尘是李瑗的师兄,李瑗对他甚是依赖,每次提起他总是一口一个“师兄”地唤。

      同父同母所生的姊弟,李瑛真心不知道悟尘为什么偏偏对她疏离淡漠。

      是夜,漪安漪兴睡熟了。

      李瑛心里有心事,实在睡不着,索性从随身衣服里抖出一件厚狐裘裹在身上,自己悄悄掩了门,在寺庙里头闲逛着。

      宝华寺不大,格局逼仄,绕过两进回廊便进了正殿。

      洛都到底还是李晟的洛都,李晟也还是那个郁郁长子早逝的父亲,这座宝殿里供养的并非佛祖菩萨,而是一尊鹤仙儿。

      鹤仙像端庄沉默,永远悲悯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李瑛静立了一会,原准备回身离开,却见黑暗的宝殿里隐隐有个人影。

      那人只点了一盏小小的超度亡魂的小莲灯,散发着微弱的橙色暖晕。

      此人背对着她,佝偻着跪在蒲团上,看不清面目,更辨不出身份。

      李瑛不愿过多牵扯,惹火上身,转身欲离,里面的人却耳力极好,他扬声,“谁,谁在那里?”

      听那声音,李瑛应心下稍安,她叩了叩木门,“是我,平原公主。”

      李瑛推门而入走近,悟尘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盏幽幽的烛火,并不亮。

      悟尘见是她,松了一口气,男人起身,走到殿侧的青铜树烛台前,依次点亮了几颗菩提叶形状的小烛。

      橙黄的光一簇簇绽开,殿内明亮了些,照亮了悟尘清瘦干柴的面容。

      “殿下,坐罢。”他为李瑛取来一个发黄的蒲团,拂了拂上面的灰,放在自己对面。

      李瑛也不嫌弃,她端正地跽坐在蒲团之上,烛光幽幽,将她的身影打在彩绘脱落的墙壁上,显得巨大无比,似鬼似怪。

      他们各据一偶。

      还是悟尘先开的口,男人的声音沙哑但温和,“殿下深夜前来宝殿,所谓何事?”

      李瑛学着李晟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我受魇症困扰多年,时常夜不能寐,身心俱疲。”

      “殿下事务繁多,费心劳神,定是肾气亏空。”悟尘想了想。

      他很体贴,温声道,“待到明日,小僧愿为殿下献上一味檀香。此香是以檀木,沉水,香梨,和以永宁寺枇杷叶上的雪水制成。”

      他笑道,“昔年七殿下初来永宁寺时,身负恶恙,高烧不退。法师赐名'阿难',愿他熬过苦痛。后来虽痊愈了,却落下气血两亏的病根,时常睡不安稳。小僧常为他点燃此香,在一旁吹埙伴他入眠。”

      提到李瑗,李瑛的神情松动了很多,方才紧绷的面皮也松懈了一点。

      她叹息,“多谢你照顾我阿弟多年,昔年文霄堂有人投毒,我们姊弟被迫分离,原以为再也无相见时日了呢。”

      她看向悟尘,似笑非笑,“阿瑗甚尊你,称呼你为师兄,我与阿瑗是姊弟,他的阿兄便是我的阿兄,或许我也该叫你一句“阿兄”呢。”

      悟尘笑而不语,他道,“殿下天之骄女,殿下若唤我一句阿兄,当真是折寿了。”

      男人顿了顿,他又道,"若殿下不弃,也可随阿难唤我一声'师兄'。”

      他一圈圈地将腕子上的佛珠解下,一百零八颗佛珠在跳动的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不能让殿下白叫我这一声‘师兄’,只是贫僧今夜本是来宝殿静思,未曾带什么像样的东西。愿献此珠,作为师兄妹见面之礼。”

      李瑛双手接过,佛珠入手沉甸甸的,感知不出是什么材质,颜色比白玉浑浊,几近是牛乳的颜色,但是又比寻常菩提的珠串要重些。

      少女瘦了些,在腕子上缠了三圈,一百零八颗的对她来说太大了。悟尘合掌告了声得罪,起身坐在李瑛身边,要帮她重新系好。

      李瑛也不扭捏,她伸出手腕。

      悟尘的个子很高,他的手也很宽大,就是忒瘦了,一层青黄的皮包裹着指骨,一层指甲下的血肉也是白中透紫,看得人发怵。

      悟尘的手也很凉,指尖擦过李瑛腕子上的皮肤时,少女忍不住抖了一下,悟尘那张死人脸带了些笑意,显出原本相貌的俊秀。

      他扬眉,青年眉目恬淡疏朗,嘴角含笑,“殿下在怕我么?”

      李瑛笑了笑,实在不喜欢这种有点暧昧的氛围,不动声色地想抽回手。

      悟尘却不许,反手握住李瑛的手腕,拇指摁在她青紫色血管的脉搏处。

      李瑛有些恼了,她皱眉,冷声道,“请你自重。”

      下一瞬,悟尘伸手狠狠扼住李瑛的咽喉。

      男人的手冰冷而有力,死死摁在她颈侧突突跳动的血管上。

      李瑛的眼睛黑白分明,少女慢悠悠的,“我竟不知做了什么,让悟尘师兄恨我至此啊。”

      “莫动。”她警告道。

      悟尘惊愕地低头,却见一把锃亮的匕首正硬邦邦地抵在他的腹部。

      李瑛略微使了点力气,刀刃很轻松地划破了僧袍,点点血色渗了出来,如朵朵梅花绽了开来。

      她面色冷若冰霜,“把手放下来,小心我豁开你的肚子!”

      悟尘神色一僵,待他手一松,李瑛猛地屈膝,一脚将他狠狠踹翻在地。

      悟尘闷哼一声,被李瑛反制在身下,少女举着刀子,刀刃朝下,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只要男人在此发难,她就可以将他捅个对穿。

      “宝华寺偏远,但是到底是佛门圣地,我原以为带着匕首防身是多此一举。”

      李瑛神色漠然,眼底满是彻骨冷意,“却怎么都想不到,要杀我的竟是悟尘师兄啊。”

      李瑛认真在脑中思索了一圈,还是不解,“我从未与你有过什么交集,与你一直有礼相待,从未怠慢,你为何恨我至此?”

      她真诚地困惑,“我竟不知自己如此罪大恶极,连吃斋念佛的出家人都忍不住要在宝殿将我就地正法?”

      李瑛的刀子在悟尘的脸上游走,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肉,一寸寸滑过颧骨、鼻梁、眼角。

      她冷斥道,“说话,不然我就割去你的鼻子!!”

      悟尘咬着牙,李瑛惊异地发现,他的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她也男人这样的眼神刺痛了,月光下,李瑛鬼使神差地扬起手。

      亮若明镜的刀面上映照出李瑛怔愣的神情。

      李瑛粗喘着气。

      她呆呆开口,“你是何人?你,你是谁?!!”

      悟尘猛地将李瑛推倒在地,少女反撑在蒲团上,匕首脱手,铛地一声落在身侧。

      昏暗的宝殿内,悟尘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很暗淡,但是他的那双眼在烛光的照耀下盈着痛苦的泪光。

      那双眼睛幽深而疲惫,像着像是两口深沉的枯井,伴生着杂草苔藓,早已荒废多年,再也照不出少年时明亮的影子。

      她颤颤地伸出一只手,虚空地笼盖住了悟尘的眼睛。

      男人瘦脱得脱相,憔悴枯槁,下巴生着青青的胡茬,但是看着他挺秀的鼻梁和薄唇。

      李瑛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江稚水。

      多年情谊让李瑛对于江稚水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

      略瘦的鹅蛋脸,清澈的鹿眼,温吞的双眼皮,挺秀的鼻梁,饱满的淡色嘴唇,他不安时会将它舔得水光淋漓。

      少年的眉目是那样的娟好静秀,而李瑛从悟尘骨瘦形销的脸上看到了与江稚水相似的下半张脸。

      悟尘的面皮方才被李瑛的匕首割破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又哭又笑,如疯似狂,血不断的渗出来,染红了他的僧袍。

      事到如今,她还不明白吗?

      悟尘就是江稚水的三兄。

      玉山公主谋逆案中唯一没能寻到遗体之人。

      “为什么?”李瑛颤抖着,“为什么你还活着,还完完整整地活着,为什么你在永宁寺里苟且偷生,而稚水却.....”

      悟尘麻木地仰面躺在地砖上,外头风雪声渐密,地砖如冰雪般寒冷,寒入骨髓,激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冻住了。

      那是一个杀声喧嚣的夜晚,到处都是一片红红的火光,阿母和阿父已经在屋中上吊自焚了,意图自焚谢罪。

      但是李晟并没有放过他们。

      大兄知道自己是肯定走不了了,在伺候完父母上路后,他也准备投身火海。

      在此之前,少年泪流满面地亲吻着最小的弟弟的发顶,他叮嘱着稍大一些的二妹和三弟

      十九岁的少年哑着嗓子,“跑,快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但是李晟的追兵紧随而至,好似一张天罗地网,逃脱不得。

      他们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二姊自幼身子虚弱,她实在跑不动了。

      她木然地看着已经要追上的追兵,无声地一把把推着他们。

      月光下,他看见二姊一步步没入冰凉的洛水。

      小弟在他的怀里吓懵了,十五岁的悟尘扛着小弟一路狂奔。

      他们拐进了一条里坊的破巷子,巷子里面什么都没有,都是一些杂物。

      喊打喊杀声越来越近,他们手上擎着寒光凛凛的大刀,满不在意地一个个扎进柴胡垛、稻草垛和各式各样的编篓中,他们很仔细地试探着。

      电光火石间,悟尘在墙角瞥见了一个木质的大桶,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是这一条巷子的粪缸。

      那缸很大,承载着这一条街的秽物,腥臊腐败,臭不可闻,如今是夏天,受粪的要天亮时才能来收。

      但是勤快些的人家已经倒了进去,沤了一夜,连靠近都熏得人涕泪直流。

      他掀开盖子,里头一塌糊涂,一丛丛苍蝇扑面而来,有的嗡嗡飞走,但是大多还是密密匝匝地附着在缸口。

      更有微黄的蛆虫在软烂里快乐地伸缩钻弄,肥硕得油亮,洋洋自得地伸出尖尖的尾巴卖力地摇摆着。

      他也是锦衣玉食的公主之子,但是生死存亡之际,究竟是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为人的尊严,他抱起小弟。

      小弟只有五岁,他什么都不明白,他哭闹了起来。

      他哄着他,“好阿弟,好阿弟,求求你。”但是阿弟一直在哭。

      那些人越来越近,近到他甚至以为他们都发现了。

      最后他一把推开了阿弟,自己爬进了那个粪缸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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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不会坑,会好好完结。俺只是挂一下下一本要写的,都市男女的爱恨情仇,拜金女嘉宝的自我修养。 狗血拉扯,酸涩口,非善男信女,一女三男修罗场,枕席之上,欲望漩涡。 《枕席之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