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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日晟春明, ...

  •   这个春夏是老天赐予李瑛的礼物,这么些年,她终于重新过上了轻松惬意的日子。

      她不必为生计而奔波,不必时刻忧心自己的项上人头,不必在梦里一遍一遍地淌过那道冰冷的河水。

      李瑛的梦魇和失眠都好了许多,虽然也会偶尔午夜梦醒,张妙玄只知道她是做了噩梦,又迷迷糊糊地蹭上来,将她重新拽到床上,二人相拥而眠。

      她发现,她真的是很喜欢张妙玄的。

      张妙玄性子冷淡,但是自从李瑛知道他的乳名是小猫后,她也曾问过张妙玄怎么就起了这个名字。

      张妙玄扁扁嘴,“我幼时身子不好,时常三病两灾,哭得声音和猫儿一样细细的,后来也是为了起贱名好养活。”

      李瑛很喜欢他这个乳名,觉得这个乳名比那正正经经的"兰泱"要可爱很多,渐渐的就将称呼从“玄郎”变成了“小猫”。

      张妙玄几次央求嘱咐她莫要在人前这样喊他,叫他出丑,但是他内心倒也是欢欣的,这幅口是心非倒是也和傲娇的猫儿一样。

      张妙玄的性子细究起来还真有些像猫。除了那副整日里神情恹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还有一条,就是他对于洁净的讲究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旁人一日一浴已经算是勤勉了,他却要早晚各一次,晨起沐浴是醒神,入夜沐浴是安眠,雷打不动。若是不去官学,在家中一日竟要换上三套衣裳。

      因着李瑛瑛爱光脚行走,他便觉得地板和廊沿不够洁净了,下令奴婢们每日要用清水擦三遍,再用干布细细抹过,沾了水的湿白帕子抹过去不能沾一丝灰。搞得公主府的奴婢们愁眉苦脸,叫苦连天

      张妙玄对自己有很大的误解,少年坐在琅玕簟上,抚着焦尾琴,说起来这把琴还是李瑛从李晟那里磨了好久才得来的。

      少年玉白的手抱住琴,他望着窗外的芭蕉叶叹道,“你我久居名利之境,为功名利禄所累,伯牙子期当年对坐弹听之际,心里头该是何等澄明空旷的境地,不染一丝尘滓。”

      “而如今我看着琴谱全无法体验前人高山流水的心境,清旷疏朗的气韵。”

      李瑛仰头躺在茵褥子上,她一只手捏着一颗紫莹莹的果子往自己嘴里送,另一边也不忘了米富。

      她闻言,懒洋洋地回过身,“别叹气了,你就不是能够过田园生活的人。”

      “若是你要一个人隐居,那你不仅要缝补衣裳、种地浇园、烧炭取暖、劈柴生火,还得自己喂鸡喂鸭喂猪,哪里还有时间和心思去琢磨什么琴谱?”

      “怕是连油灯都舍不得点,一歪头就在榻上睡死过去了,哪里有你想的那样悠闲?”

      张妙玄不服气,把琴放下,坐直了身子争辩道,“野趣自然有野趣的好,粗茶淡饭也未必不如山珍海味,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行?”

      李瑛听着他这大言不惭,又无语又无奈,李瑛也懒得同他较真,只从褥子上爬起来,盘腿坐好,掰着手指头和他细数农家一日从早到晚的活计。

      说到第一项,张妙玄的脸就像核桃一样皱了起来,他失声道,“挑粪去干什么。”

      李瑛平静道,“喂猪。”

      米富接话头,“浇菜。”

      他想到了这位新姊夫的四兄被焦了一头热粪的事情,一骨碌在褥子上笑得打起滚来,“姊夫可得小心了,莫要摔跤,仔细跌了粪桶。”

      张妙玄的脸一白,几番求证,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六郎彻底崩溃。

      他一贯吃的清淡,鲜少吃荤,如今知道全天下的菜苗都得浇粪才能成长后,一个月瘦了五六斤,原本尖尖的下巴更尖了。

      李瑛这个没良心的知道他不过瘦两斤,怎么着也死不了,倒是爱不释手。

      她在张妙玄腰间乱捏乱揉,还要打趣他,“怪不得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张妙玄躺在里侧,正闭目养神,听闻这话,气的一骨碌爬起来,捶胸顿足“李瑛,你也太禽兽不如了”、

      他气鼓鼓的背过身,不再理她。

      李瑛轻轻搡他,“你也忒敏感了,我这是在关心你呢,你这一病两三天,我这是衣不解带的照顾你啊,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善解人意的妻子吗?”

      她伸出手指去戳他的脊梁,张妙玄头埋在锦被里,说话瓮声瓮气,“你骗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着出去玩。”

      李瑛有些心虚,不说话。张妙玄愈发阴阳怪气,“也不带着我,谁知道你要干什么?走吧,别管我,就让我烂在床上吧。请,六公主去和你的弟弟们出去潇洒吧。”

      李瑛恍然大悟,原是醋了,逗他“你放屁,连我阿弟的醋也要吃。”

      张妙玄急了,“我说的谁心里清楚。”

      他愈发拿腔捏调,“你的弟弟是真不少,除了七殿下,还有那个叫江米富的,你性子好,谁都愿意同你玩,每每宴席,身边都是一堆莺莺燕燕围着你,不像我,孤零零地一个人坐着。”

      他翻过身,忽然把袖子往脸上一盖,遮住了脸,哀哀戚戚,“罢了,罢了。”

      李瑛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你遮住脸做什么?天这么热,也不嫌闷得慌。”

      张妙玄在袖子底下嘟囔道,“洛都俊美儿郎何其多也,殿下日日夜夜面对我这一张脸,一成不变的,我哪怕是潘安卫玠再世,你怕也是看腻了。我遮着脸,免得殿下早早地厌弃了我。"

      少女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我又不是汉武帝,张卿何必做李夫人姿态。”

      闺房中总是趣味无穷的,她声音压低,“你放心吧。”

      她执起张妙玄的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算你日后鹤发鸡皮,垂垂老矣,我也会对你不离不弃的。”

      少年问,“为什么?”

      李瑛还是那句话,"因为我们是夫妻啊。"

      张妙玄拿下袖子,破涕为笑。李瑛凑上去,歪着头,拿指尖轻轻点他鼻尖上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泪珠。

      她惊异少年的男儿有泪轻易弹,“真哭了?”

      李瑛在他身边躺下,俩人并排躺在床上,手也紧紧握着,“我今日带你出去玩吧。你不是老向往着红尘生活么。”

      张妙玄噘嘴,李瑛近来把他惯得脾气愈发大了,“我要的是小桥流水人家,不是洛都升斗小民的日子。”

      李瑛听他这话心里是有些不开心的,不过她知道他这份矫情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少年见好就收,轻哼一声“那我就得看看你里坊街市,究竟有什么好的。”

      里坊的街市很多,里坊的街市很热闹,两旁铺子外还支着大大小小的摊子,卖的大多是一些孩童的玩具和零碎吃食,泥人、风车、糖画、彩球,花花绿绿地摆了一路。

      张妙玄从不吃外面的东西,或者说,整个洛都的世家子弟都从不吃市井街坊的吃食,李瑛是觉得很矫情的,但是这也是有前车之鉴的。

      她领着米富去街上玩过不止一次,她再也不是那个兜里银钱空空的贩马郎了,如今一掷千金都不眨眼是有些夸张了,但是如今她头上一根簪子的一颗珠子都能买下刘巧娘的命,更别提这些小玩意儿了。

      米富要吃桂花糕,李瑛买了一笼,快要回公主宅的时候米富吃不完,还剩下一大块,李瑛觉得可惜那油布纸抱了带了回去。

      张妙玄温书时肚子饿了,大约觉得那糕点的香气闻着还不错,便掰了一块吃了。

      那黄米面是粗粝的,桂花酱怕也有些不新鲜,折腾了整整一夜,太医署的人都惊动了,乌泱泱地来了一屋子人,差点以为他是中了什么毒。

      张妙玄走在街市上,他不止一次路过,但是每次都是坐在牛车内,里面熏着香,从不掀开车帘,唯恐街坊的气味蔓延到他的香车上。

      可如今和李瑛并肩走在这街上,他轻轻掀开幕篱的轻纱,他发现一切并不如他想的那般讨厌,原来这就是人间烟火气。

      街边有匠人卖力地兜售着捏的泥人,五彩的泥人立在杆子上,栩栩如生,有老妪蹲在墙根下扎着给小童穿戴的虎头鞋和虎头帽。

      远处有几个车夫正在呼哧呼哧地喝着一碗黏粥,樟树下有妇人牵着儿女停下来,弯着腰给吃着糖饵的女儿擦拭被弄脏的衣襟。

      张妙玄东张西望着,越看越觉得处处有趣。他看得有些走神了,脚下慢了一步,李瑛便走在了他前头。

      他想也没想,快步上前,熟门熟路地牵住了一截袖子,嘴里道:"阿瑛阿姊,你走慢些。"

      他就这样又走了一段,脚步停在一家卖鲜果的铺子前,他满眼新奇地望着那些果子,摇了摇那截袖子,“这是什么果子?我竟没见过。”

      却见身旁的人回身,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娃儿,你说哪个?”

      天尊!张妙玄这才陡然发现自己一直牵着的竟然是一个老妇人,她并不明白这小郎君为啥牵着她,正一脸莫名地望着少年。

      他慌忙地松开手,连连后退。

      那李瑛去哪里了?

      张妙玄身后传来一阵大笑,李瑛笑得前仰后合,弯着腰扶着膝头。

      她几步走上前来,一边笑一边替张妙玄向那老妇人解释了误会,又掏出钱来给老妇人怀里的小孙子买了一兜鲜果,连声道了好几回歉。老妇人摆着手说"不妨不妨",笑着接了果子便走了。

      等到彻底走过这条街,张妙玄将步子迈得飞快,闷着头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把李瑛远远甩在身后。

      李瑛小跑着回来,掀开他的幕篱,“咦?脸真的红了。”

      张妙玄发起了脾气,“殿下真是坏东西,爱看我的笑话。”

      李瑛点头承认得坦坦荡荡,“是了,我就爱看,多可爱。”

      李瑛又和他笑闹了几句,眼前有一卖铜镜的小摊子,大大小小地摆了一排,背面多饰着简单的花纹,没有那些镶嵌珠玉的繁复工艺,反倒显出一种朴拙的古意来。

      李瑛定睛一看,却发现,竟然不知不觉行至鹤仙庙旁边,往事浮现,她本能的想要逃避,却见张妙玄已经上手拾起了彩布上搁着的小镜子。

      那镜子由黄铜制成,背面光素无纹,只在边缘刻了一圈极细的云气团纹。李瑛见张妙玄喜欢,便掏钱替他买下。

      那妇人顿时眉开眼笑,她一面找钱,一面絮絮叨叨地恭维奉承道,“二人当真是檀郎谢女,宛若天人下凡,祝二位如胶似漆,白头到老。”

      李瑛和张妙玄心情不错,都笑了笑。

      那妇人找完了钱,抬头又看了李瑛一眼,忽然皱了皱眉,歪着头端详了好一会儿,“嘶....不知为何,这位女娘姿容风采卓然,有殊于众,妾身看着倒是眼熟极了,似是多年以前见过的。”

      她摇了摇头,讪讪道,“却也想不出来了。”

      李瑛怕她是忆起去年自己在鹤仙庙被赶出来的事情,她倒是什么都不怕,只是如今身边多了张妙玄,她虽没想过瞒着,但是也不会主动挑明,为自己招惹是非麻烦。

      李瑛不喜欢那多嘴长舌的妇人,连带着不喜欢那镜子。

      她着急脱手,便转身正色对张妙玄道,“小猫,你今日这个镜子买的不好。”

      张妙玄闻言一愣,立时也紧张起来,生怕是犯了什么类似于同心结那样的皇家忌讳。李瑛朝他眨了眨眼,“你没听过新婚夫妻不能买镜子吗?”

      张妙玄不以为意,嗤地笑出声,“这有什么可怕的?买个镜子算什么,你就没听过破镜重圆的典故吗?”

      他低下头去看镜子中自己的容颜,镜子里的少年目秀眉清,唇红齿白,“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这是乐昌公主与驸马徐氏的典故,乐昌公主国破后与丈夫分离,各执半镜,约好以镜为信。

      后来公主落入权臣杨素府中,丈夫寻到京城,半镜相合,杨素被他们的情义打动,夫妻团聚,二人隐居。

      张妙玄细细想来这个故事,也觉得不详,若是在太平年岁也就罢了,偏偏如今成朝根基未稳。

      说句不中听的,若是楚朝真有朝一日打了回来,他们之间难保不会发生这般夫妻离散,劳燕分飞之事。

      李瑛吟道,“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验作人难。”

      “我可得看好你,你那么花容月貌,要是被拐走了,我可就伤心坏了。”她逗道。

      张妙玄神色很认真,少年抿了抿唇,“我若是被抓走了,肯定划花自己的脸,我宁死也不从。”

      李瑛却不信他,笑着摇了摇头:“你都是哄我的。”

      张妙玄有些愠怒,感觉自己被低估了,鼻子轻轻一哼,“呵呵,我若死了,再也没人管着你,你肯定乐死了。”

      少年话甫一出口便觉得语气太冲了,他有意缓和气氛,笑道,“既如此,咱们把这枚镜子挂在鹤仙庙旁的榕树上吧,那颗树临近永宁寺的旧殿,楚朝年间也是香客络绎不绝。”

      “只是这些年荒废了。那树上还挂着许多昔年香客檀越所求的木签条,绑着红绸,倒也好看。”

      那是一棵极粗壮的榕树,遮天蔽日,绿油油的叶子层层叠叠地堆在一处,有风穿过满树的绿叶便哗啦啦地摇摆起来,树桠间挂着的彩绸和木签条红红绿绿地垂下来。

      有些已经褪色了,有些还鲜亮着,风一吹便和那些小铃铛一齐摇曳,很热闹的样子。

      张妙玄仰头看着那树,有些发怵,“这树可真高,摔下来可不是玩的。”

      他们今日是溜出来的,不愿大张旗鼓,只告诉了刘巧娘一个,又怕被崔淑君知道了要唠叨个没完,便一个带了漪安,一个带了阿萍。

      这俩人都是好打发的,各给了几吊钱便将他们留在茶馆里吃点心喝茶了。

      此刻他们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张妙玄四处张望着,准备寻个路过的闲人替他们挂上去。

      李瑛却满不在意地偏偏头,“这有什么的,你扶着我,我先爬到墙上,再爬上树,便轻易很多了。”

      张妙玄簇着眉,“被永宁寺的僧人看见了,怕是不好吧。”

      李瑛一扬下巴,霸气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天下都是李晟的,我是他的女儿,一面破墙又算得了什么。”

      张妙玄先是暗暗心惊她竟然直呼陛下名讳,同时也被李瑛的态度鼓舞了,李瑛褪了鞋,赤着足踩上他的肩背,轻巧地一撑便坐上了墙头。

      墙内永宁寺里扫地僧看了这一幕,他扔了扫帚,抬手指着李瑛,大声呵斥道,“谁家没上没下的黄毛丫头,还不快下来,小心冒犯了佛祖。”

      有人轻轻拦住了那扫地僧,竟是从身后偏殿里走来的悟尘。

      悟尘清俊的面容似笑非笑,他遥遥地朝李瑛合了合掌,“檀越常胜。”

      李瑛不喜欢他,点了点头,就算是见过了不再看他。她转过身抱住树干,低头朝树下的张妙玄笑道,“小猫,你真应该也上来的,风景好极了。”

      张妙玄在树下心惊胆战得看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少女抱着树,因着离得远,小小的像一只鸟儿。少年后知后觉地害怕,他在树下叫着,“阿姊!下来!我求你了!”

      李瑛却不理他,她抬头望去,只见那树桠的最高处悬着一枚银牌,牌身朽得乌沉沉的。

      她好胜心顿起,决意要把铜镜挂得比那银牌更高,她努力伸长手臂,将那铜镜往上举,要挂在同一枝丫更高处的分叉上。

      银牌的红绸早已被风雨洗刷得褪了色,几近成了白色,看起来倒是不详得像出殡时的白幡,有些晦气。

      有风吹过,满树婆娑,榕树散发出了淡淡的树木清香,李瑛鹅黄的裙子也随之摇曳,恍若也要随之乘风而去。

      那枚银牌地随着风儿打着旋儿,牌子的银面已经黯淡下去,可那八个字却仍是金灿灿的,一丝一毫都没有褪色,像是昨日刻上去的一样。

      午后的日头正毒,李瑛本就略眯着只露出一条缝,耀眼的阳光在牌面上折了一下,亮晃晃的一闪,灼得她猛地一挤眼,差点没从树上掉下去。

      李瑛稳了稳心神,她重新睁开眼,目光适应了那阵刺目的白光之后。

      她轻轻拨过那银牌,想要看看上面镌刻的是什么。

      少女有片刻的失神。

      上面刻着的是,“日晟春明,长毋相忘。”

      她颤抖着伸出指尖,轻轻翻到背面,这里留着两人的姓名。

      两道迥异的笔迹,一个字迹精妙,秀逸飘逸,风骨清朗,另一个虽是一笔一划,但是恍若稚童书写般鸡爪蛇行。

      两行字一左一右,并排刻在一处,靠得紧紧的。

      "留于大楚昌盛二十八年,慕容明春,李晟敬告佛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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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不会坑,会好好完结。俺只是挂一下下一本要写的,都市男女的爱恨情仇,拜金女嘉宝的自我修养。 狗血拉扯,酸涩口,非善男信女,一女三男修罗场,枕席之上,欲望漩涡。 《枕席之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