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桃源》奉烟

6、修炼一事之打铁 第二日

　　第二日，宋隐索性早早起床，把散落在地上的桃花瓣拾到竹筐里，收集起来。
　　此时是卯正时，突有明显的钟声入耳，悠远而神秘，每一下都伴着长长的回声。
　　这钟声，来自桃源没错，她忍不住顺着钟声的方向而去，离得越来越近才感受到钟声的震撼。
　　钟声从建筑里发出，一口巨大的钟在她的正前方矗立着，钟旁边，是一个被钟笼罩着的身影。
　　这身影正是燕归——她在这做什么？
　　悄然走进，她发现燕归正在敲钟。
　　每一下的撞击都发出震撼的钟鸣声，燕归虽然瘦削，但一双大手十分有力量，由于长年敲钟手上长了一些茧子。
　　结束敲钟后，宋隐刚想说什么，燕归没给她机会，快步朝她走去重重撞了一下，离开之前还鄙夷地回头看她。
　　宋隐的心里很痒，生硬咽下想喊出来的话。
　　好难受，为什么难受？说不出来，只知道很难受。
　　宋隐回去后，将收集的桃花瓣放在桌子上，正在打坐的宿舟缓缓睁眼：“拾桃花瓣做什么？”
　　她有些奇怪：“你不是要用桃花瓣酿酒么？”
　　宿舟哭笑不得：“桃花酒是需要精心挑选的桃花瓣，你把这些捡回来没多久就枯萎了，还不如让他们在土里腐烂……”
　　他真的搞不懂这女孩，怎么经常脑子抽风？
　　宋隐沉默几秒钟：“酒好不好喝不知道，要求倒是不低……”
　　“为什么你成天到晚风风火火的？”
　　“因为........”她趴在他耳边低唱：“我来也如风去也如风～我是风一样的女子～”
　　“风一样的女子，能不能别把花瓣弄洒了？”宿舟看着落在宋隐脚边的花瓣。
　　宋隐赶忙蹲下拾起花瓣，难得笑嘻嘻地摆手说：“对不起啦，我忘了您的桃花瓣还得作肥料呢！”“
　　“宋隐？”
　　“嗯？”
　　“你为什么脑子总抽风？”
　　“很不幸，多年前脑子被门夹了。”
　　宿舟被气笑了，只好说：“以后出去别说我跟你认识，也别说是我收留你的。”
　　“你不要以为我们很熟。”
　　这话让宋隐愣了一下，燕归的冷漠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她不吭声了，悄悄关上房门，靠在门上自言自语：“真可笑，才来桃源几天，就觉得自己和人家很熟了。”
　　总是渴望着在一段友谊中找到自我，疗愈自己十几年的疤。
　　她倒到床上：“宋隐你真傻。”

　　宿舟虽身份为妖，但很强大，没人敢欺负。
　　而自己，只是卑微的半妖，任人伤害.......

　　人总是慕强的，燕归对他和对自己的态度就是天壤之别。
　　这世间的道理就是这样——要么变强，要么就被人欺负。
　　况且现在又是寄人篱下，没有一走了之的勇气。

　　“等我哪天摇身一变，变成'宿笑面虎'那么强大的时候，你们.......”她对着空气比划：“都得有求于我。”
　　是的，她给他起了个“宿笑面虎”的外号，那双笑里藏刀的眼睛，总让自己不寒而栗。

　　这几日宿舟不在，宋隐在桃源里瞎溜达，等他回来就跟他提修炼的事。
　　她想起师父地叮嘱，万万不可解开被封印的妖力，否则必死无疑。
　　在门派，宋隐之所以能和常人无异，是因为师父的封印。
　　跟宿舟修炼，是她考虑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若不能变强，活如行尸走肉，不如为自己拼一把。
　　尽管，这是一条死路。但她必须踏上，从被宿舟收留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无退路。

　　溜达溜达，就看见许多没见过的，比如热气腾腾的酥饼，各式各样的糖人。
　　桃源还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想买一个酥饼解馋，摸遍身上分文没有，她叹口气：若是经济自由，也不用对着酥饼一步三回头了。
　　她在桃源四处张望，倒是可以在这里找份活计。宿舟不可能轻易带自己修炼，她想好了，自己也不可能在他那白吃喝，总要付出些什么。
　　帮他干活是必须的，自己又不可能闲着。况且她还想给他足够的学费。
　　宋隐问了好几家店铺，所有店主都一致地拒绝了自己。
　　果然，她半妖的身份早已传开
　　走出几十米，看见路边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正将什么东西放入火炉，然后快速拉动着旁边的工具。
　　趁他擦汗的空当，宋隐走过去，礼貌询问：“大叔，您在做什么工作啊？”
　　男人疲惫地抬头，瞅了她一眼：“烧铁”
　　“烧铁？”
　　看着一脸无知的女孩，他坐下不耐烦地说：“打铁不知道吗？烧铁是其中一步。”
　　“要烧多久啊？”
　　男人瞅了她一眼：“我凭什么告诉你？”
　　宋隐只好道出目的“我想跟您学打铁。”
　　那男人听后揉揉眼睛，又捏捏耳朵，然后视线在宋隐身上快速扫动着，确定自己没看错听错之后，他身子抖了几下，终于放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头一次见小姑娘想跟我学打铁的！”
　　由于他嗓门大，惹得周围人侧目，宋隐站在原地，窘迫不已。
　　“姑娘，你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打铁——是男人做的活计，最好是壮汉！你是壮汉么？”
　　他身边的铁匠纷纷哄堂大笑起来。
　　“孩子，回家吧，这活计不适合你。”他摆摆手，这话惹得其他铁匠再次大笑。
　　她很想快点跑开，但脚就像钉住了一样，死活不肯挪动。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走到铁砧前，拿起一把刚打好还带着余温的铁锤。
　　“当！”一声响起，周围的铁匠笑得更大声了
　　但宋隐没有放下锤子……
　　第二次、第三次，锤子一次次砸下去。
　　"够了。"陈师傅叫停，"你这是在打铁，还是在跟谁拼命？"
　　宋隐放下锤子，手掌已经红肿，她看着陈师傅，一字一句地说："师傅，我就是在拼命。"
　　周围安静了几秒。
　　“跟您学习的同时，我也会给您干活，用来抵学费。”
　　“您在旁边打铁，我在旁边看就行。若我未出师，我不会把您说出去。若我出师了，也给您增光添彩。”
　　“那你说说你能做什么？”
　　“我收集铁料，也会帮您更快地卖出铁具！”
　　这时有个小女孩突然向男人快跑过来，差点撞到宋隐。
　　那孩子大约三岁左右，口齿还不清晰：“爹爹，这酥饼真好吃！”
　　宋隐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女孩身后的女人：“我还可以.........帮您妻子...........照顾孩子。”
　　这话一出口，宋隐强忍住不笑——为了在桃源顺利待下去，她容易吗？
　　“我一定会尽全力做这些.........”
　　那铁匠忙摆手：“你年纪不大吧，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顾好小孩？万一没看住，孩子丢了怎么办？”
　　“若是真丢了找不回来——我这双打铁的手，您就剁了，扔火炉里。”
　　那男人站起来：“口说无凭！”
　　站在他旁边的妻子被她的话惊到：“小姑娘，不至于不至于，你再找份工作吧，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你说对吧？”
　　“君子言出必行，我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人——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那男人想吓退宋隐，便拿出一份契约书，指着那张纸说：“你可想好了，签了字就不能反悔！”
　　宋隐利落地拿笔签完后，退后向男人深鞠一躬：“多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以后您就是我的师傅，我跟您学习打铁。”
　　“我叫宋隐，师傅........”
　　“叫我陈师傅吧”
　　男人虽然不敢相信，但看她还算斩钉截铁：“既然如此.......我现在正好缺一份材料——千凿，用它可以烧很长时间的火，这种材料，在桃源附近的任一山上都有，只不过.......并不好找，且需要徒手挖出来。”
　　“若你三天后找到，就算通过了我的初次试验。”
　　旁边的人纷纷惊呼：“千凿那么难的材料你居然让小姑娘去找！”
　　“她肯定找不到吧！她连千凿生长在哪都不知道！”
　　宋隐若有所思：“师傅就交给我吧，三天后我一定会找到。”
　　小女孩一脸困惑地看着宋隐：“姐姐”
　　宋隐蹲下来看着她：“小妹妹，你相不相信姐姐会通过测验？”
　　她并不懂这些，只好点点头。
　　“好，那下次再见姐姐给你买糖人。”
　　宋隐起身，向师傅和师娘告别后，回到宿舟的小院。
　　没想到宿舟早就回来了。
　　“又出去鬼混了么？”
　　“您的桃源真让人眼花缭乱，美食美景一样不少！”
　　宋隐没有要回屋的意思，还偷偷瞥着宿舟，犹豫着想说什么
　　“有事吗？”
　　她马上说：“宿大人，我一直都想说………”
　　宿舟眉毛轻挑
　　“我想让您，带我修炼！”
　　没有特定的场景，刻意的时间节点，修炼一事就这么说出来了。
　　“脑子又抽风了吗？”
　　“绝对不是，我是认真的！”她赶忙解释
　　宿舟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认真的？你有事先了解过修炼吗？”
　　宋隐没想过他会是这个反应：“我没有，但我是真心求教。”
　　“没有？你做事总这么冲动，无论是在下大雪的时候去悟禅门派，还是你上次拿剑刺向我。你知不知道上次我完全没用力，否则你根本招架不住？”宿舟半带调侃地说。
　　“这个……”
　　“你倒是有勇气有冲劲，只是缺少原本必需的思考、准备。”
　　“你不知，半妖修炼，无异于自毁，原本被封印的妖力可能会被解开。想要成功，难如登天………”
　　宿舟话音还未落———
　　“我考虑清楚了。”
　　“我找了份打铁的工作，修炼之余给您付学费。”
　　宿舟诧异地看向宋隐，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打铁？你认真的？”他忍俊不禁
　　这人脑子不仅被门夹了，还被驴踢过。
　　“认真的！且看我施展拳脚吧！”宋隐蓦地往后一退，突然向他拱手作揖。
　　令他意外的是，此刻彼女之态，仍似往岁之君。
　　他看着年轻气盛的少年，沉默良久。

　　夜深了，宋隐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她借月光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原本光滑的皮肤上新添了水泡。
　　那是今天握锤子震出来的。
　　宿舟说修炼的事可没那么容易。
　　尽管她不断恳求，但宿大人一直不松口。
　　他说先教自己打坐，这不会唤醒妖力。

　　月光下的她睫毛颤了几下，遗憾终让她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