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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墨香 “因为很喜 ...

  •   屋外的风歇了。
      落叶却还在风的余力里纷飞。

      一片叶子在程漓的眼前下落,打着旋儿。

      一个抬手,不用费力就可以把叶子从风的怀抱中捏到自己的指尖。
      视线少了树叶的遮挡,入眼是那头狼尾发的背影。

      程漓在原地站了站,垂在身侧的手撒开了那片叶。

      周六晚的时间本就宝贵,从华汇美苑回城西的公交车要一个小时。

      洗澡花掉五分钟,手表指示时间到了夜里十点四十五。

      程向霞睡得早,程漓回来时已经是摸黑上楼。

      低矮的阁楼原本是仓库,在接回程漓之前,程向霞就和货物睡了大半辈子。
      计划接程漓回家了,程向霞才找人赶工在阁楼修了几堵墙,划分出两个房间。

      墙体太薄,隔音不好。

      程漓脚步向来轻,或许也是她瘦弱的原因。

      开了台灯,隔壁程向霞的鼾声响,像在拉电锯。

      程漓熟练地戴上耳塞,伏案备第二天家教的内容。

      捱到凌晨一点,程漓一沾枕头就睡了。

      和第二天的两个学生相处了半年,彼此都算熟悉。

      程漓早上和下午不间断地奔波,馒头都是在公交车上吃的。

      耳机播着英语听力,程漓把塑料袋叠三叠,手里就多了个白色小方块。
      下午的课结束,又要挤公交回城西,冲个澡就背书包去学校。

      公交车从城西驶向城北,中途要在市中心换一次线。

      程漓坐在倒数第二排的靠窗,耳机隔绝不了周围学生的声音。

      女孩子们在聊赶在上课前尝到的那家好吃的甜点,男生们在谈通宵打游戏的输赢。
      也有成双成对的女生男生,在座椅上小心翼翼地依偎,共享同一副耳机。

      车窗有车内景象的倒影,程漓面向窗子。

      她们的脸都在笑,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程漓呼出一口浊气,眼前的车窗糊一圈白色,又消散。

      知道学生单休假期太短,时息的高一和高二级学生在周末是少有作业的。

      周日的第一节课要在班里播《新闻周刊》,积攒议论文的素材。

      班主任在前边捣鼓电脑连接捣鼓了半天,今晚的投影仪貌似出了问题。

      班上的同学都在集思广益,也翘首企盼着新闻的播放。

      程漓在画画。
      两耳塞了耳塞,不闻窗外事。

      对其她学生来说,周六下午放学到周日晚自习开始前,将近一天的时间都可以肆意休息。但于程漓而言,每周唯一又简短的休息时间只有周日的三节晚修。
      休息时长左不过三个小时。

      她在晚修结束后,还会自发在教室留多半个小时,踩着睡觉预备铃回宿舍。

      课室内起了小小的惊呼,接着全部灯光被打灭。

      程漓抬眸,摘掉耳塞,定定看着投影大屏。

      一期新闻周刊结束,正好下课铃响。

      程漓在位置上不动,例行公事般记录下可用的作文素材。

      剩下的时间就都给了画画。

      心流状态,程漓有意识的时候笔下呈现的还只是一排枫树。再回神过来时,画纸中央站了个抱着小猫的男生。
      没有五官,黑发略长,左耳三个耳钉。

      自然看得出来自己画的是什么,程漓眉毛皱起。

      她对自己的作品像对珍宝,不会随意撕毁。
      这一幅画让她犹豫很久。

      眉头拧得发了痛,程漓打开活页本的扣,取下这幅画叠好,压进抽屉最底。
      还翻到了前面那幅银灰小猫,一起塞进了暗无天日的书堆底下。

      乐莳昭在给薛铮写回信。

      高中分班,见面聊天的时间对她们两个来说到底是少了很多。

      乐莳昭就要薛铮和她交换信件,在信里分享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事情。

      随意扫一下,看见同桌在信的最末画了个简笔画。
      背着包的小人。

      标一个箭头,乐莳昭的笔迹说明:“靴靴,你昨天背着书包在走廊等我的样子超帅!可惜没有拍下来,我画在这里,你和我都要记住哦。Understand? ”

      乐莳昭的左手覆盖文字部分,程漓的眼睛一收。
      下一秒,信件果然被遮挡着送过来。

      露出来的是那个简笔画,乐莳昭笑着说:“橙子,你看,我画的靴靴好不好看?”

      程漓的回答当然是肯定:“好看的。”

      乐莳昭的信件末尾都会带画,基本都是简单几笔勾勒出来的薛铮。

      她总拿给程漓看,程漓头一次问她:“为什么要画那么多他?”

      乐莳昭明媚的笑在这时候多了点不好意思,一字一句地回答:“因为喜欢他啊。”
      顿一顿,女孩子又亮着眼睛加上:“因为很喜欢很喜欢他。”

      程漓的喉咙堵了一下。

      “……好。”程漓难得呆头呆脑地说话。

      上课的日子平静如水,一周悄然过去。

      九月末,临近国庆假期。

      校内的枫树红了不少,在教学楼边画一整天的晚霞。

      一班调了座位,程漓和乐莳昭换到班内第二组,离窗户远了两张课桌和一个过道。

      对面的三楼还是能看见的,程漓许多次在课间扭头,看见二十班门口并排在聊天的男生。

      风大的时候,狼尾长发会飞得厉害一点。

      谢烬喜欢面对栏杆说话,他总能在程漓看过去的第一秒就对她挥手。
      第一次的动作犹豫,像含羞的琵琶女,担心程漓不回应他。

      事实上,程漓从没有抬手回应过。她只隔着空气,依稀把浅笑送到他身边,再微微点头,更是一副害羞的模样。

      程漓在时息的交际网暂时没受到影响,她希望是谢烬信了她乖巧学生的样子。

      打破整个学校宁静的事情发生在国庆假期前的一个星期。

      晚修下课,程漓不和朋友一块回宿舍。

      乐莳昭和薛铮肩并肩,在窗外对程漓挥手道别。

      同桌每日照例叮嘱:“橙子,要早点回宿舍。”

      课室的同学们散得快,拿了饭卡都奔小卖部或者宿舍去了,还有去饭堂吃宵夜的。

      高二的学习压力不似高三,二三层的灯光一间间灭下去,少有几间教室的灯光在和楼上的高三年级比肩。

      教学楼到宿舍楼要五分钟到十分钟路程不等。

      程漓在习惯的点关掉教室的门和灯,走她喜欢的通往后门的路。

      这片废弃了几栋宿舍楼,后门面向的是两座连绵的山。

      同学间喜欢传学校的传说,无一例外都是说这里先前是一座乱葬岗,后面才推翻做了学校。
      废弃的宿舍楼也被拿来大做文章,鬼故事编得有板有眼,连具体哪个宿舍门牌号对应什么事情都能说得出来。

      学生时代的生活到底沉闷重复,这点能激起人鸡皮疙瘩的故事像炎炎夏日里吹的凉风,能给人带来新奇感。

      要说恐怖,这条路倒也算不上。

      艺术楼立在这边,许多刻苦的特长生同样在艺术教室呆到很晚才打道回府。

      路灯不算暗,只是因为来的人少,建得稀疏些。

      这条路是教学楼回宿舍的捷径,可惜大家都被恐怖传说吓到,不敢踏足,都喜欢从操场边绕回宿舍。

      黑不黑又鬼不鬼的,程漓不怕。

      扎马尾的女孩子挺直背在走。
      她的头发算不上短,颜色却不是黑亮。

      黄发在夜色里变得不再明显。

      程漓放在口袋的食指在敲饭卡,大致估算着自己的步调。

      那件事情发生得很快很突然。

      毕竟也是,人类摆脱不了地心引力,尤其不能在高处离开唯一能托举人的实物。地心引力的发现在物理界引起多大的轰动,证明地心引力的作用在地球是大到不能忽视的。
      人在空中下坠的速度,快到人能变成重影。

      一个蓝白色的长条砸到地面,声响再大也比不过一个生命陨落的水花。

      程漓在离他半米处住了脚。

      血液淌过来了。

      正好在路灯边,能看清他的脸。
      一个秀气的男孩子,黑发湿掉,黏在额头。
      面朝程漓这边,他的表情平静,有一种解放的释然。

      程漓和他的脸相看无言。
      缓缓抬头,旁边那栋七层的宿舍楼黑洞洞地在灌风。

      脖子仰到发酸。

      程漓不太理解他。

      怎么会想到轻生。不论发生什么事,活下去才能抓住唯一的希望。如果真的控制不住想去自我了结,拿刀在手臂划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就算作死亡一次。以后伤口愈合,就是重生。伤疤可以成为那时候自己最勇敢的证明。

      晚风从背后卷过来,血的湖泊在起波浪。

      口袋的手机拿出来,程漓按不亮屏幕。

      用了三四年的手机,当初买的还是二手货,现在经常失灵也是意料之内。

      连续去捏开机键,程漓在和黑屏的手机较劲,没去注意手表的时间。

      背微微弯下来,程漓的背影看过去,像在发抖。

      红色蔓延到她脚边,继续漂流。

      一双运动鞋在近处停了动作。

      反复确认眼前的景象,白鞋子迈步跑过来。
      着急起的风,飞溅了红的血珠,脏了一尘不染的鞋子。

      程漓的眉毛在不高兴的时候就会皱着,她有点恼地撒手——想离开这里了。

      背脊一直,程漓忽然发现那个男生挡住了她前行的路。
      要往前,就得跨过他。

      还没提脚,耳边收入透露出慌乱的脚步声。
      还没回头,眼前忽地一黑。

      有人把一件衣服盖到了她的头上。

      蓝白色,是时息的长袖校服外套。

      有人来握她的手腕,牵着她往远离那个男生的方向跑。

      布料厚实,程漓几近失明。
      垂头,看见交替的那双白色运动鞋。

      浓烈的血腥味被隔挡,鼻畔嗅到一股清香。

      是独属于少年郎的清爽的味道。
      还有独属于一个人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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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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