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舟自渡》后几捞梦

4、阳光树影 罚站和画黑

　　临近教师节，开学考忙完，教师节主题黑板报的绘制就提上日程。

　　时息重尊师重道的传统，秉楚对教师节黑板报的绘画是格外上心。
　　她找了几个美术特长生，请她们在九月十号前画完国旗下那几块大黑板。

　　热情活泼的十六岁少年们行动力快，接到任务后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早上就定好画稿，准备用几个课间和一个晚自习把它画完。

　　主心骨是程漓高一学年的舍友，知道她文笔好，就特意从楼上下来，邀请程漓加入。

　　一众专业的美术生在，程漓赶不上画画的趟。
　　虽说开学没多久的课业不重，开学考还过去了，但她还是想拒绝。

　　朋友双手撑在窗台，上身靠过来，用热切的目光看她。

　　程漓手搭在椅子上，食指在朋友看不见的地方敲着凳子。

　　“我可以也画一点画吗？”

　　女生去回想黑板报的构思，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些不相信。
　　但到底是点头应下：“那橙子你画一些细节好不好？你的字好看，文字也让你来抄。”

　　如此，程漓才松口：“好。”

　　早上有自习课，程漓写完赞颂老师的文稿。

　　捏着两页纸，程漓上三楼找朋友要她们的画稿。

　　二十班的后门，程漓垂眼，看见那个熟悉的书箱。

　　书本歪斜回去，毛笔竖多了好几支。
　　顶上的糖少了几颗。

　　抬眸，程漓的视线不紧不慢地环过二十班班内一圈，猜不出书箱的主人。

　　朋友把打印出来的画稿拿给她，再看过文稿，赞许地点头。

　　二十班有两节连堂自习，女孩子们风风火火就跑下楼去操场边了。

　　程漓过一条走廊，从老师办公室门口走过。

　　虚掩的门后不清不楚地传出秉楚的话。

　　睨了一个眼神送进去，程漓在窗子里看见一个男生。
　　男生直直站，削薄的脊背半遮秉楚的办公桌。

　　一秒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程漓就收回。

　　留着不合校规的狼尾长发，被训话的原因大概率是仪容仪表检查不合格。

　　班上有大半的同学在补觉，程漓到走廊吹风。

　　九月是息城最舒服的季节，一阵阵秋风送着，有心旷神怡的作用。
　　枫树的绿叶丛中有几片红色的叶子了。

　　风稍微烈一点，有一片枯叶脱落，卷上三楼走廊。

　　程漓缓缓随着那片叶子转眼睛，黑眸子就朝上看。

　　办公室的门开合，一颗长发的黑脑袋露一半。
　　叶子贴进他后颈的发，他没有察觉。

　　男生抬手，撩几下头发，那片叶子就落到程漓看不见的地面。

　　有点恼他毁掉了她的兴致，程漓看着他进到二十班。
　　他的脚步在后门被牵绊了一下，似乎弯腰拿了什么起来。

　　程漓若有所思地眯眼，转身回到教室。

　　黑板报进展飞快，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前，朋友来跟程漓说画的大半部分都已经结束，她有空就可以去填补细节和抄写文字。

　　程漓不喜欢一件事的时间拖太久，和乐莳昭吃过饭就到了操场边上，打算用一个午休把文章抄好。

　　过了饭点的时间，校道上的学生散尽，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路过。

　　操场中央挺立着国旗，红旗飘荡。

　　国旗是自带威严的，学生时代的荣誉表扬和通报批评都会在这里上演。

　　程漓远远就看见红旗下站着个人。

　　男生的刘海落得随性散漫，遮了大半的侧脸，只露出来优越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颚线。
　　后颈的狼尾发长，起了些许翘角。

　　他的站姿懒洋洋的，双手抄在兜里，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

　　过路的人不经意看一看，全当他是在这儿等人，看不出半点他在受罚的样子。

　　程漓瞥他一眼，目不斜视地过。

　　两人交错的瞬间，男生在踢小石子玩的脚尖一停，弯着的脖颈也直起来了。

　　有视线打在她身上。

　　程漓没管。

　　要画的黑板离那男生不远。

　　粉笔盒留在此处，程漓从兜里拿出画稿和文稿，后退半步对了对面前的黑板。

　　大篇幅的画面都已经完成，留给程漓发挥的空间不大。

　　程漓抿抿唇，捏了支粉笔出来，去加描边。

　　午休铃响过，程漓抬手看过腕表。

　　偌大的校园没了走动的学生，正午的阳光烈，被大树枝叶剪碎。

　　风声树影，唯一流动的气息是不远不近站着的那个男生身上的味道。

　　春夏秋三个季节的太阳也是有香气的，沁人心脾。

　　程漓呼吸缓，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墨香和甜糖味。

　　粉笔画曲线的声音有助眠的作用，落下的粉末在她身侧飞扬，像了安静的喝彩。

　　谢烬的上身半转过来，刘海被撩到蓬松，发丝就挡不住他看程漓的眼睛。

　　两人静悄悄地专注在自己的事，在大中午的阳光下，互不打扰。

　　皮鞋踏地的声音踩碎这片静谧。

　　余光里的男生有所动作，腮帮子动了又动，右手把棒棒糖的棍子藏到身后，双手就背过去。

　　模糊的视野里愈加清晰地出现一抹浅紫色。

　　谢烬垂了头，把小石子踢远，总归是有了乖顺的罚站样。

　　黑皮鞋一停，谢烬抬头就看见秉楚的脸。

　　对她一笑，谢烬无所畏惧地叫她：“老师，中午好啊。”

　　见他还在嚼碎糖末，秉楚一个白眼就要翻上天。

　　猛拍一下他的肩，秉楚转到他身后，“给我站直！”

　　谢烬抖抖肩，学军训站军姿。
　　没个正形地回：“收到！”

　　秉楚的手搭上太阳穴在捏，很是不省心，“平时周测不考就算了，下次的大考不可以再逃了，知道没有？”

　　直挺挺的背又微缩，谢烬无力地答：“我尽量。”

　　叹一口气，秉楚揪一下他的头发，“仪容仪表也不搞好。”

　　谢烬抬手顺几下自己的毛，黑发的顶接住太阳的光。

　　“但是这样很帅啊。老师，你说是不是？”嘚瑟地扬扬下巴。

　　秉楚“啧”一声，再教育了他几句。

　　谢烬听训话的态度端正，背脊直挺，一句一句应她。

　　秉楚不是一个啰嗦的人，但拿谢烬害怕考试的毛病实在没办法，想把话都说尽来劝他。

　　谢烬多少有点无聊，就偶尔偏偏眼睛，去看几秒在黑板前画画的程漓。

　　她们和她离得近，他和秉老师的交流该是一字不差地进到她耳朵。
　　她是一点心都没分过来探究他的事。仿佛她们之间有一层隔膜，把她和黑板单独隔开在另一个世界。

　　她的侧颜笼在黑板的影子下，低头看画纸的时候会露大半张脸过来。

　　肩膀被人拍了下，看回到身前的秉老师。

　　秉楚挥手让他走，“好了，回宿舍睡觉吧。”

　　谢烬没动。

　　秉楚去跟程漓搭话，忧愁退散，满面都是笑。

　　程漓转头去应答秉楚的时候，目光扫过谢烬，没停留。

　　虎牙跑出来一个小尖尖，她的唇角微扬。

　　谢烬在看她的眉眼。

　　细长的眉、漆黑的瞳。
　　尽管笑意提上面容，但疏离仍在。
　　和她体现出来的样子不同。

　　表彰大会后，谢烬向薛铮打听过程漓。

　　朋友的评价是：“就很乖啊，人也很好相处。”

　　谢烬轻轻摇头，偏偏在这时候对上程漓放过来的眸光。

　　只一瞬，就收回。

　　谢烬的背却僵了好久。

　　结束谈话，秉楚让两个学生都快点回去休息。

　　黑皮鞋远去，程漓的手不停。

　　到了抄文稿的部分，程漓在估算文字大小。

　　换了白色粉笔，程漓伸长手臂，在最顶的横线上落第一个字。

　　太阳从宿舍楼那边照过来，有些倾斜。

　　国旗的杆在程漓身上画一条长的黑直线。

　　抄完第一行，程漓的身子就被一道黑影笼了个完全。

　　墨香味侵袭，打程漓一个措手不及。

　　粉笔的底端在黑板上顿三秒，程漓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站过来的男生没注意安全距离，两人的袖子相擦。

　　一个句号画定，程漓悄无声息地往右边挪了半步。

　　谢烬下巴微仰，刘海垂落，释放出侧脸的线条。

　　陌生人的逼近让程漓不自在，字写得慢下去，让她的眉毛一皱，心头有了不悦。

　　“你这字……”身边这人开口，“还行。要不要我帮你抄？”
　　说完，头转过来，认真地在看她。

　　他逆着光，五官模糊。

　　程漓停笔，在看自己的字。

　　她没回答他，右手却一抬，把粉笔抛回了粉笔盒。

　　后退几步，程漓歪一下脑袋，下巴上挑一下。

　　属于她的那颗虎牙没露面。

　　她的冷淡让谢烬有些挫败，眸底暗了下。

　　黑板擦擦净女孩的字迹，谢烬挑了根长的白粉笔。
　　要写的时候又转过来，左手伸出来，“给我看看要写什么。”

　　白纸黑字交接过去，程漓抱住自己的手臂在看。

　　第一个字的形一出，程漓的眉头松动。

　　极其规整又好看的正楷，一个字就够让人屏气凝神期待他后面的发挥了。

　　双手垂回身侧，程漓的视力好，能看见相隔一个国旗距离的公告栏。

　　公告栏除开各个年级的考试光荣榜外，还有时息在校外竞赛的获奖情况。

　　她自己的生物竞赛一等奖被刊登在第一。
　　过后是暑假同时间段进行的全国青少年书法竞赛。

　　时息的书法生人数不多，但各个都是人中翘楚。那场竞赛的一等奖和二等奖几乎被时息的学生包圆。
　　获奖作品和获奖者的照片、名姓都在上边贴着。

　　程漓一个一个扫过去，没找到有狼尾发的男生。

　　视线收回，面前的黑板满了大半。

　　他的字比那些展示的获奖作品还大气漂亮。
　　虽说不该拿硬笔和软笔来比较，但从眼前的黑板字就能窥见他提毛笔写下的字能有多惊艳。

　　但高中的时间宝贵，程漓还没看完一面黑板的完成，就起了走的心思。

　　她抬起手表。
　　时间停在半个小时前。

　　捏了捏按钮，手表依然罢工。

　　正正好，粉笔书写的声音停止，男生回头看她。

　　半边的嘴角高高吊一抹笑，谢烬拍拍手掌，回身说话：“我最拿手的楷体。怎样？”

　　阳光在他脸上斜一半，左耳上三个耳钉泛出银白的光。

　　风过林梢，她们头顶的绿叶在相撞，“沙沙”作响。
　　他的白色衣角翻飞，半边的身子亮着阳光。

　　程漓要略略仰头才能看清他。

　　阳光树影，咧嘴笑得正意气风发的十六岁男孩。

　　程漓的大脑白了几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