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舟自渡》后几捞梦

33、新年礼物 红窗花和新

　　【橙子，你到了吗？】

　　程漓还在公交车，乐莳昭发来新的信息。

　　大年初一的上午，两个人约定在市中心见面。

　　那些网络还不算格外发达的年份，息城的新年气氛极浓。

　　满街的路灯都挂了红灯笼在晃，底下的人们一大早就放爆竹，几堆几堆地在玩。
　　居民楼的楼下，红色鞭炮的残留未扫，一家人就坐在满地艳红中谈笑聊天。

　　程漓回过乐莳昭，就偏头去看窗外的景。

　　在商场对面下站，程漓在等绿灯的时候，背被人揽住。

　　卷发的女孩子笑得正欢，脸偏在她的一边肩膀。
　　“橙子！”

　　程漓跟着她笑，叫她：“昭昭。”

　　市中心的商场都在休年假，两个女孩子约出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吃午饭或者逛街。

　　“下午就要出发了，这么赶的时间，为什么还要约我出门呢？”

　　街边的枫树生发出来几粒新芽，嫩嫩的绿色挂在枝头，却并不明显。

　　乐莳昭挽着程漓的手臂，对她笑，“因为想新的一年里，你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她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严肃着表情说：“谢烬那家伙肯定有约你见面对吧？我可不能被他抢了先机。”

　　听完，程漓笑了一声，笑意久久没退散。

　　乐莳昭看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怔了会儿。

　　“给昭昭的新年礼物。”

　　说着，程漓从单肩包里取出来两张包装好的窗花，递到乐莳昭手心。

　　红色圆圈的中央，一张的图案是一个卷发高马尾的女孩子在拔腿冲刺，另一张则是卷发披散的女生握住话筒在演讲。

　　乐莳昭捧着两份窗花，挪不开眼。

　　程漓在看她的侧脸。

　　朋友抬头，说：“那不好了呀，我没有给橙子准备礼物。”

　　程漓浅笑，答她：“昭昭是不是准备买旅游的纪念品当礼物送我呢？”

　　自高一和乐莳昭玩成朋友之后，她每一回出门旅行，都会给她带回来当地的特产或者纪念物当礼物。去年是程漓没有备好新年礼物，乐莳昭给她包装了几份北边城市的手信。

　　程漓问过她，为什么那么致力于要给她送其它城市的代表物什。

　　女孩子对她笑，说：“这样，以后你去到这些地方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人就是我了。”

　　程漓就呆呆地点头，把每一个乐莳昭去过的城市都在无意中记清。

　　“被你发现了！”乐莳昭耸耸肩，遗憾惊喜的失败。

　　两个女生在市中心的街道打转，散步散了一个小时，就各自分开回家。

　　乐、薛两家今年自驾游的目的地是一个比息城还更地处南方的城市，程漓在乐莳昭传过来的相片里看到了一个绿叶葱郁的冬季。

　　初中的学生在年初三就重启课程，程漓给她上过一次生物课，这个春节就过到了大年初六。

　　谢烬有了去坐自习室中间位置的自觉，程漓就再一次卡在正正九点的时刻站停到自习室门口。

　　他背对她坐，年前剪了次头发，刘海修短了些。

　　短短几天没在现实碰面，程漓望见他的背影，居然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走过去，在他身边放下包，坐下。

　　谢烬扬着唇角对她笑，右手来轻点了点她左手的食指。

　　“今天能好好写题吗？”程漓先写下一句。

　　谢烬环顾四周，年后的图书馆少了不少人。

　　“应该能。”

　　程漓点头，翻了题册出来写。

　　谢烬在一边没动作，等到手表转过去三十分钟，他才终于握笔。
　　握笔后笔尖又动弹不得，呆愣愣地悬在纸张之上。

　　程漓心内叹气，但到底没去看他，只是在留意自己的余光。

　　就这样磋磨了一个小时，程漓瞥过手表，轻叹后拉过草稿本，问他：“你左手是不是也能写字？”

　　谢烬直接换了左手回她：“对。”

　　小时候嫌右手写出好看的字太平凡普通，就在无聊时候拿左手来练，现下他的左手写出的楷书只是稍逊右手写的。

　　程漓就握上他的右手，牵着它到桌子底下，换了十指相扣。

　　琥珀色的眼眸显然惊诧，颤动不已。

　　程漓拉近和他的距离，遮挡住两人桌下的动作。

　　拇指细细摩挲他的食指，程漓写：“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谢烬深呼吸，感受着她的鼓励和温度。

　　点头，谢烬的耳垂泛红。

　　“快写。”

　　分不出心思去理会他心下激荡的波浪，程漓催促。

　　谢烬回看那道脸对脸了一个小时的题，有人路过，他的手指一紧。
　　右手被她牵得更紧。

　　男生眨眨眼，终于在草稿纸演算下第一个步骤。

　　剩余的两个小时，谢烬自己做完了五道英语阅读题。

　　程漓的眉尾似有若无地挽着笑。

　　收东西去吃饭的时候，程漓松开了他的手。

　　出自习室时，程漓走在他的前面。

　　身后的人离得似远又近，急不可耐地追上，要贴近的时候又缓下步子。

　　程漓微微顿脚等他，才发现他的眼睛低着，目光落在她的手。

　　眉毛挑一下，程漓的手收回外套口袋。

　　谢烬的视线抬起，抿唇看她。

　　程漓淡淡地笑一下，继续往馆外走。

　　图书馆后边的矮阶梯，程漓先坐下。

　　谢烬的腿慢悠悠在迈，在她身侧一坐，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到阶梯最底。

　　“今天早上表现不错，”程漓翻出一张红窗花，“奖励。”

　　浅色的眸亮起两盏灯，嘴角压着笑。

　　接过来看，发现她剪的图案是枕着手臂在睡的他。

　　谢烬唇角一翘，脸凑过去问她：“是不是觉得这个时候的我很帅？”

　　女孩子不说话，转回脸开始咬馒头。

　　男生低声笑了下，放窗花回去的同时，拿出来一个白色盒子。

　　随手捻了个馒头起来，谢烬把盒子推到她身边。

　　“喏，新年礼物。”

　　程漓垂眼，本是随意去看，在看清那个盒子之后就怔住了。

　　早上就看他换了国外这个品牌最新款的手机，他还把手机壳在她眼前晃了晃，问她他的审美如何。

　　他的手机机身是黑色，这个白盒子呈现的图像，说明里边那部手机是白色。

　　程漓的脸抬起来，眸光落在他眼睛。

　　男生单手支在身后高一级的台阶，似靠似躺地斜在矮的阶梯，大口咬下一块馒头。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息城总是起风。

　　暮冬的风裹着今日天晴的暖，温柔地撩拨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脑后的小辫飘出个角，狼尾发正在肆意翻飞。

　　“不打开看看啊？”手掌随意推推，白盒子碰上程漓的腿。

　　程漓收回眼，左边的牙在嚼。
　　食指敲敲地面，无声地呼了一口气，她才把那盒子拿起来，打开。

　　均价要近万的手机，程漓总觉这块砖头压垮了她的手。

　　“我用不上这个。”

　　盖好盒子，程漓把它放在一边。

　　“什么用不上？每次联系不上你，我都很担心，你快点用。”

　　把最后一点馒头塞进嘴巴，谢烬把那部手机拿出来，放到程漓手心。

　　沉甸甸的物品，让人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程漓捏着，眼帘低垂。

　　手机连带着盒子装在帆布包的最底，程漓晚上回到房间，把门锁好，才终于拿出来端详。

　　机身百分百的全新，屏幕没有指纹的印，亮出圆润的光。

　　程漓给它拍了全方位的照片，点开了二手软件。

　　搜索过这个型号的相关内容，程漓在输入帖子内容时却几番顿住手指。
　　上传商品图片时，手机卡顿，似乎连她的手机系统都舍不得放那台新手机走。

　　五指收紧，不小心按到手机的关机键。屏幕一黑，她的脸就模糊出现。

　　二手软件对它的估价是七千，不包邮卖出去她都能净赚六千九百往上。

　　但心头压迫得厉害，呼吸都粗重。

　　程漓退出软件，逼自己去看桌面壁纸。

　　九万九。

　　深吸几口气，程漓发布出去帖子。

　　今夜的她在浴室呆得比往常多了五分钟。

　　再拿起手机的时候，二手软件上已经有了人来询问手机的细节。

　　程漓按着那人的要求，去拿手机配件拍照。

　　于是就看见了一张手写的纸条。

　　是某个人平时写字最常用的行楷。
　　每一回见，都漂亮得让她屏住五秒呼吸。

　　他说：“起码把这张纸条留下好好保存呗？我想祝你追梦的路再顺一点。”
　　落款是春节那天的日期，他的名字之后加了句“新春顺利”。

　　纸条捏在指间，分明毫无存在感，但就是压住了程漓所有的动作。

　　她人在床边呆坐，灯都忘了开。

　　直到程向霞路过，看她人不人鬼不鬼地散着头发，佝偻的黑影一样在房间中央不动，吓了一大跳后叫了声，她才回过神来。

　　程向霞把灯打开，嘴里含糊念叨着什么走开。

　　黄头发的女孩子起身，伸手关掉门。

　　有珍珠样的水滴砸湿他的签名。

　　程漓的第一反应是去算自己多少年没有流过眼泪。

　　在九岁那年，她最后一次耸着肩膀让泪水浸满脸颊，而后再经历什么，她都只是鼻尖酸几下就过去。

　　今夜的泪看样子是要很难止住了。

　　女孩把自己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手臂勒紧小腿的骨头。

　　发丝湿了水，扎着脸颊的肉。刺痛，加剧了此刻的感受。

　　像是有所感应，在十二点这个深夜的时刻，谢烬没睡，还给她拨过来视频通话。

　　脸躺在膝盖，程漓看见书包上挂着的那个匹诺曹。

　　关掉灯，程漓缩回被子，接通电话。

　　她这边是黑漆漆一团，谢烬那边明光烁亮。

　　“卡了？”谢烬的脸凑近，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在看。

　　程漓的喉咙连同鼻腔都像堵了棉花，湿意浓重。这样出声的话，他一定会察觉异常。
　　就把手机送到窗边，尽力去接那微薄的月光，让他看清黑暗中的噪点。

　　“怎么不开灯？吵你睡觉了？”谢烬躺下，手垫在脑后。

　　关掉话筒，程漓吸几下鼻子，再咳了几声，才回答他：“准备。”

　　谢烬的眉毛一皱，人又坐起来。
　　“声音怎么了？”

　　女孩子不答他。

　　“说话啊。”谢烬的嗓音硬起来。

　　刚止住的泪水又一次成了断线的手串，珠子乱砸。

　　被子闷住头，程漓克制吸鼻子的声响。

　　屏幕上的他表情明显呆了一瞬，手胡乱在搓刘海。

　　“受委屈了么？”谢烬的话轻下去，带着小心翼翼，“要不要跟我说说？”

　　程漓紧闭眼睛，撕扯开嗓子说：“不要说话了。”

　　男生显然还有话想问，但顺从她，抿唇在那边不动弹。

　　安静全黑的环境，谢烬盯着手机，辨不清她的眼睛。

　　手表的时针不知道走过多久，程漓哭得大脑发蒙，泪水自己突然停掉。
　　紧接着来的是摆脱不掉的困意，像要吞噬掉她的头脑。

　　濡湿的睫毛沉重，程漓睁开来看他。

　　他套着件黑色T恤，背靠床头，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许久。

　　耳机收音清晰，谢烬发觉啜泣声停止。
　　神情松了松，他的姿态细微变化。

　　“挂了，睡吧。”程漓压低声音。

　　“别挂，”赶在她按掉挂断键的前一秒，谢烬开口制止，“就这样睡吧，我手机够电。”

　　女孩子那边有翻身的响动。

　　“行。”

　　谢烬身子下滑，躺进被窝。

　　“不关灯吗？”

　　“我再看看你。”谢烬手机高举，手掌垫在脑后。

　　程漓低低眼帘，嘟囔似回他：“明明看不见。”

　　“那我也要看。你睡吧。”

　　“嗯。”

　　手机放到枕头边，程漓侧卧，手指蜷在手机边。

　　“阿漓。”

　　耳机寂静，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你是不是看到那张纸条了？”

　　程漓的眼皮子一坠，沉沉压到底。

　　“你哭什么啊？我想让你高兴来着。我说，你给自己留出点钱去买部新手机呗？现在有一两千的机型。联系不上你的时候……”

　　“不要说话了。”

　　男生的话被生硬地打断。

　　程漓的嗓子还是泡着水。

　　屏幕上的他缓缓眨了两下眼睛，嘴巴紧闭。

　　“行。”
　　“晚安。”谢烬点一下头。

　　夜深，近了凌晨一点。

　　谢烬闭眼前，仔细看过手机的画面，心下确认她睡着了才去合眼。

　　困倦过甚，他闭上眼睛就失掉意识。

　　就没听见耳机里的人叫他：“谢烬。”

　　男生连睫毛都不动一动回应她。

　　程漓轻轻在说：“谢谢。”

　　还有——

　　“我真的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