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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闷葫芦 关心 ...

  •   程漓没能如愿。

      雨从周五的夜就开始下,淋了息城两个整天。

      路上都是撑着伞在缓慢挪步的人,也有要着急往目的地赶而踩上水坑的人。

      程漓讨厌下雨天的公交。乘客的雨伞坠水,公交车的地面全是污秽,脏兮兮的。

      周末的人还是多,程漓在公交车挤着。

      饭店在最繁华的商场,来玩的人不少。

      连锁店的品牌响亮,十一点开店就有了客人落座。

      程漓在后厨,碗筷还没来。

      兜里的随身本拿出来,程漓背诗句和单词。

      生活的夹缝里,她透气的同时还能兼顾好学习。

      第一桌客人在开店四十分钟后离开,堆叠的碗筷送到洗水池。

      程漓挽起袖子,双手浸到水里的瞬间,整个人都被冰了一下。
      牙齿打颤。

      十二月近了中旬,息城的气温很低。

      饭店没给她这个临时工配备手套,自来水又没有热水的按钮,程漓只能忍着刺骨的寒刷碗。
      适应过,双手成了红色的僵硬的,就没那么难受了。

      客人陆陆续续来得更多,水池边堆的碗渐高。

      饭店从十一点开门直到夜里十点,中间能否休息全看客流量。

      程漓的手在冷水里泡了四个小时,到午后两点半,午餐的客人几乎走尽,只有零散的错峰吃饭的人。

      一双白净的手肿起来,手指动起来都生硬。

      程漓去翻包里的面包吃。
      边吃边查漏补缺,看段考发现的问题。

      人躲在角落,被经理找到。

      原以为这个五大三粗的妇人要责骂,却是给她送过来一杯热牛奶。

      一头短的卷发乱糟糟,经理拍拍她的肩,“赶紧吃,又有客人来了。”

      程漓改了斯斯文文的吃法,大口咽下最后半个面包。

      双手出来接触空气这么半个小时,再入水的时候,又是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被冻出来。

      到了晚饭的点,水池重复中午的盛况。

      程漓和其她员工一块,还是洗都洗不过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程漓转脖子,手掌贴上后颈在按摩。
      肩膀发酸,指尖发痛。

      收起雨伞,带着满身的潮湿上到公交,程漓低头在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皱巴巴像百年老树的树皮,十根指头皲裂了六根,严重的像被刀划了道口子,露出来肉。
      她却感觉不到痛。

      公交车开了暖气,在暖烘烘的密闭空间呆了十分钟,她的手指动起来还是僵到像脱离了她的身体。

      店铺结工资结得快,银行卡已经来了入账的记录。

      时薪20,十一个小时,今天赚了220元。

      程向霞的手在冬天干活时常常开裂,家里有药膏和创口贴,就不用再额外花销药品的钱。
      那么,今天相当于净收入220元,这就够了。

      程漓的手心向上,两只手都垫在大腿面。

      回到家,小卖部的门还开着。

      程向霞在收银台后边坐,手上什么动作都没有。

      程漓进到她的余光,她扫她一眼,站起来就要往二楼去。

      药物都塞在厨房门边的柜子,程漓开了门,伤口被压到,疼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楼梯上的踢踏声停止,又从上往下来。

      老人家站到她身后,把她挤开。

      药膏和创口贴在程向霞手里,两个人到椅子上坐。

      程向霞托住程漓的手,看到这些伤,眼底没多大的情绪波澜。

      外婆看了外孙女的手半天,都没有开药膏的动作。

      程漓看她的脸,以为她不愿意给她擦药,就想收回手,自己涂一下了事。

      程向霞在这时候动了。

      把药膏和创口贴揽一揽,程向霞一边抓着它们往柜子走,一边说:“先去楼上洗澡。”

      程漓只应了个“嗯”,转身上楼。

      夜里十一点,早过了程向霞睡觉的点。

      程漓推开洗手间的门,和老人家打个照面的时候,脚步愣了下。

      二楼逼仄,没有多余的空间放桌椅,程向霞搬出来房间的凳子,在房间门口看着程漓。

      程漓习惯洗澡时把贴身衣物都洗完,先去晒衣服,才回转到算不上客厅的客厅。

      程向霞怀里抱着罐奶白色的东西。

      “搬凳子出来。”程向霞看一眼程漓的房间。

      程漓在程向霞面前坐下,才看清她拿着的是一罐猪油。

      搪瓷罐子因为常年用新布包着,外延发亮。里面满满当当,程向霞只在重要的日子挖几勺猪油出来炒菜。

      “手放过来。”程向霞在拧盖子,对程漓发号施令。

      程漓的手掌摊开,送过去。

      油润的固体接触到开裂的伤口,只有一处裂得可怖的地方泛开刀扎一样的疼。

      “一天天的,真会糟蹋自己。看病都不知道浪费多少钱。”程向霞捧着程漓的手,一面念叨,一面把猪油细细抹上去。

      程漓垂着眼,不说话。

      痛感发起来的时候,她的唇抿得愈紧。

      “也不知道天天在外面干什么。上次你学校给的钱,你不是拿了六万吗?”程向霞皱眉,“本来多好看的一双手。”

      “嗯。”程漓的话不多。

      程向霞在给猪油罐子包裹布料。

      “闷葫芦。你妈也不这样,真不知道她找了个什么人,生出来个这样的。”

      话不是说给程漓听的,只是老人家的碎碎念。
      但房子太小,再轻的话落到程漓的耳朵,都是群山一样的重。

      “傻坐着干什么?赶紧睡觉。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

      程向霞顺手关掉灯,回身看到程漓还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嗯。”

      程漓慢吞吞起身,手又搬不了凳子,把凳子留在原地了。
      手指不疼了,心脏倒是在一抽一抽地痛。

      回到房间,程漓并不开灯,直直往床上一倒。

      程向霞给她的手包了新剪下来的旧衣服做的布条,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把手压在床单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和许多年前在启明星时一个样。

      程漓最讨厌的雨季,先前几年一到暴雨天,都要往启明星躲。
      现在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心头也能松快一点点。

      一天没看的手机在黑暗里亮起光。

      谢烬好像爱上和她夜里打视频,今天发了好多条信息没等到她的回复,大概是猜到她这个点会空闲,刻意拨过来电话。

      程漓侧躺过来,在看那个散出光明的长方块。

      胸口被什么堵着,涩得她浑身难受。

      光暗下去,再亮起来是因为他的信息:【还在忙吗?】
      【这么晚了耶?你不睡觉的啊?】

      程漓伸手,虎口把手机推过来,不小心撞到自己的鼻尖。
      酸意险些泄出来。

      手机的光亮到她的脸。

      谢烬:【什么时候都要记得好好休息。】

      世界安静,被黑暗吞没。

      程漓没回复。

      有大自然的白噪音陪伴的睡眠,程漓却并没睡好。

      睡一觉可以解决很多坏情绪,可惜她心底总有悲凉,人就还是冷清清的像空山下着的一场细雨。

      早上拆掉包扎的布料,最严重的伤口因为猪油闷着无法透气,已经红肿渗脓。
      其它的伤口算是好转了一点。

      程漓在洗手盆,咬着硬挺的牙刷把脓血都挤净。

      今天给学生上课,程漓的手大部分时间都收在桌子底下,只是用话语引导,握笔时也故意写字写得飞快。
      下午的那个女孩子还是捕捉到了她的伤口。

      要从她家离开的时候,女生让老师等等,转身去抽屉翻出自己新买的一盒护手霜,塞到了老师的包里。

      “老师,元旦马上要来了,这个就当我送你的跨年礼物吧。”女孩子对她眨眨眼,笑容明亮。

      程漓感受着多了重量的背包,对她愣愣点头。
      “谢谢。”

      “别客气呀,老师你今天也辛苦了。”

      女生扒着自家的门,看着电梯门口的程漓。

      公交车上,程漓捧着那个护手霜的礼盒在看。

      几乎要把每一个不同的香味都看遍,程漓才把盒子重新放回背包。

      公交车把那个女生的家甩在后面很远了,就算程漓的眼珠子溜到眼尾去拼命看,也看不见了。

      程向霞在小卖部理货,程漓上到二楼,放了一支护手霜在程向霞的床头。

      公交车把一众学生摇到城北,孩子们鱼贯而出,各自奔向学校。

      程漓的手揣在外套口袋,一个人在走。

      身影消瘦又形单影只的人,在活跃的人群里,并不起眼。

      但身后来了跑步的声音,程漓的肩膀被人猛地勾住,带得三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橙子!”
      是乐莳昭和班上的另一个朋友。

      程漓的表情原是冷淡淡,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连忙就放出虎牙来笑。

      两个女孩子在给程漓描述她们昨天吃的甜点,乐莳昭语气遗憾:“如果橙子你也来了就好了。”

      程漓的虎牙浅浅在笑,说话声小:“我家里忙,走不开,不好意思呀,昭昭。”

      “没事,”乐莳昭把书包背到前面,手在里面翻,“我给你带了大福,等会你想在宿舍吃还是在教室吃?”

      程漓在看她手上的袋子,眼睫垂了下,“都行。谢谢你,昭昭。”

      乐莳昭她们都在家里冲过澡,这会儿直接去教室。程漓拎着那份大福,回到宿舍。

      夜的时间越来越长,宿舍这个小空间已经被昏暗挤占。

      程漓一个人,洗澡的速度更快。

      手指贴了程向霞拿过来的防水创口贴,程漓在桌面擦药膏的时候,谢烬给她发信息:【周日了,可以见面了吧?】
      【你两天不回我信息。】

      贴好创口贴,程漓敲字:【我还在宿舍。】

      谢烬:【我到女生宿舍门口等你。】

      六点半,学生大多都到了教室,只有走得晚的几个学生急匆匆往教室赶。

      薄款的校服外套穿不了了,程漓换上蓝白色的冲锋衣。

      宿舍门口插兜侧身站着的人还是穿着那件单薄的校服。

      天空落着些雨点,他没撑伞,嘴里在吃棒棒糖。

      程漓停了三秒,在原地把他看清楚,才迈腿过去。

      在他面前刚刚站定,他就语气急急地问她:“你怎么信息不回,电话也不接啊?周六到底在干什么?”

      口袋里的手指蜷了蜷,程漓看他,“在忙。”

      “又去兼职了吗?这次做什么?”

      “你不烧了吗?”

      谢烬顺着她的话,去摸额头,“不烫了。”

      女孩子点头一下。

      “你又绕开我的话!”男生的姿势换成双手环胸,步子越发散漫。

      程漓笑了一下,脑袋低着,在看自己的鞋尖。

      雨天的校园雾蒙蒙,谢烬看她的脸,总觉得湿意笼到她的身体,让她整个人都是暗沉的。

      “不高兴吗……”谢烬的手抄回裤兜,语气不确定。

      程漓瞥他一眼,摇头。

      有一班的同学从她们身侧擦过,转身来和程漓打招呼。

      谢烬看着面前这张被薄雾似的悲伤笼罩着的脸在那一瞬努力地笑了下,虎牙堪堪露个角。那个女生的脸扭开,她的笑就消逝。

      冷天的风里大概有刀子,谢烬吸了几口,剌得他胸口疼。

      裤兜里带着有糖,谢烬摸出来,递过去,“吃糖吗?”

      程漓接过。

      这次的不是棒棒糖,是一块硬糖。

      程漓把它送到舌尖。

      甜味缓缓融化、蔓延。

      创口贴在谢烬的眼前一晃而过,竟然都被他抓住。

      “手?”

      程漓的手揣回外套兜。

      “那么多创口贴,怎么了?”谢烬想上手拉她的手出来看看,又不敢。

      程漓的脸抬起来,眸子的那团浓雾湿了水。

      没人回答他的话。

      谢烬挤挤眉毛,扁扁嘴,顺脚踢开路边的树枝。
      过了又认真问她:“痛不痛?”

      女孩子吸了几口气,吞不下喉咙塞着的棉花。

      发声艰难,让他以为话题再次落空。

      男孩子心情多少有郁结,闷闷地哼一声后踩碎落叶。

      “咔嚓”一声脆响。

      空气静默两秒,谢烬瞄她。

      她下眼眶是淡粉,让他怀疑自己的眼睛。

      “很疼的……”

      程漓视线低坠在鞋尖,语音微弱的开口是他的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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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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