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姜茶 光明磊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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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六小时的睡眠对高中生来说太过贫乏，程漓和乐莳昭在六点三十被最后离开宿舍的舍友叫醒的时候，两个人都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发懵。
看过时间，两个人弹簧一样射下床。
昨夜一场连绵的雨，清晨的时候雨丝收敛，只留下满地的湿润和花草上沾挂着的水珠。
学校湿漉漉的，配合着十二月的天，阴冷气直往人毛孔里钻。
程漓加多了一件厚衣服，身形总算摆脱了不正常的消瘦。
早餐来不及吃，程漓和乐莳昭先到了教室。
英语的早读，乐莳昭念单词念得起劲。
困倦在物理课之后的语文课才发出来，程漓和乐莳昭两个人都在坠着脑袋。
大课间十五分钟，程漓的手机揣兜里，调了个五分钟的闹钟。
手机轻震，程漓抬起惺忪的眼睛。
卷发的女孩子趴桌子睡得正香。
她要去小卖部给她们两个买吃食。
从后门出到班门口，和谢烬打了个照面。
程漓的脚步停住。
他明显是朝着她来的。
风雨停歇，他的外套敞开，安稳地贴在身侧。里边一件黑色毛衣，往上的脖颈修长白皙。
两鬓的刘海随着他的动作在轻跳。
谢烬单手插兜在走，因为另一只手拎着个保温杯。
对程漓挑挑下巴，示意她等等。
程漓看手表，在他距离她还有半步的时候，跟他说：“我要去小卖部。”
“买吃的？”
“嗯。”
“一起呗？”
谢烬轻车熟路，拉开一班的玻璃窗，手上的保温杯放到紧贴窗子的桌面。
他说话时腰微弯，半个身子都悬在程漓的桌子上空。
翘一边的嘴角在笑，下巴扬几下，是他在应一班朋友的招呼。
程漓的视线紧随那个保温杯。
谢烬关好窗，在原地偏偏脸，在指小卖部的方向，“走么？”
程漓抬腿，经过他时没停留。
她知道他会跟上来。
两个人果然马上并肩。
“家里阿姨送了姜茶，你喝点。明天要考试，别生病了。”
话听完，程漓抬眼看他。
谢烬还想跟她说什么，喷嚏先来。
他的脸转向另一边，背微微弯起。
鼻子松动，他吸了吸鼻子。
程漓看他，眼睛在眨，“你……”
“哎呀，没事，”谢烬无所谓地挥手，“小问题，只是刚刚鼻子痒了。”
话音刚落，他又打了两个喷嚏。
鼻涕造势，翻天覆地就想来。
“咳……”谢烬的手背抵上鼻尖。
程漓的眉毛微跳，嘴角在笑。
手抬起来，两张干净的纸巾送到他面前上下晃。
“谢了。”
大概是觉得在她面前揩鼻涕很没面子，谢烬的脸彻彻底底地转到了另一边。
小卖部不远，三分钟的路程。
程漓在面包架子前挑拣，先拿了乐莳昭喜欢的味道，再去挑价格最低的给自己。
乐莳昭喜欢喝巧克力奶，程漓挪过去再拿了瓶牛奶。
谢烬在收银台边，扯下一整条的阿尔卑斯棒棒糖。
店员都认识他了，跟他笑着打趣：“同学，再吃下去，还没高考，牙齿就蛀光咯。”
谢烬去摸后颈的头发，笑里竟然带了不好意思。
“没事，我一天刷四次牙。”
店员对他笑，给他结账。
程漓隔着货架的空隙，看清他的脸，还看见他回完店员的话，在找寻她的目光。
手表“滴答”，程漓走过去。
大课间的小卖部人多，收银台前排起队。
谢烬已经开了一颗糖叼着，另外的糖果都塞裤兜，坠出来长长一条，在他大腿边晃。
他双手插兜，站在程漓身边。
“没吃早餐？”扫过她手里的东西，谢烬问她。
“起晚了。”
“困么？”
“你呢？”
谢烬眼下的乌黑明显，浅棕色的眸子也显然精神不足。
顺应她的话，男生打一个哈欠，“刚刚自习课睡够了。”
程漓：“……”
难怪他的声音低哑，原以为是生病的预兆，没想到是一觉睡醒的懒散嗓子。
“外套洗干净还你。”
“不急，你空了再搞。”
程漓结过账，给乐莳昭的面包牛奶塞进口袋，自己先开了一块面包一口一口在咬。
“明天考试，还跑吗？”程漓没看他，只专注在眼前的路。
身边人的举止僵下去。
他仰头的时候，刘海后垂，干净的眉眼就没了遮挡地进到她的余光。
“可能吧。”
“所以在希望自己感冒发烧吗？”
黑色眼睛转过来，看他。
谢烬的眼帘微闭，琥珀色的瞳半遮。
手指穿插入发间，随意地抓弄了几下。
“被你发现了啊。”
“试卷都不敢写，艺考怎么办？”
一针见血，直接刺破谢烬最不愿意面对也是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事。
透亮的眸，把他此刻内心的激流一览无余地展露出来。
“还有一年……”底气显然不足。
“心理咨询有用吗？”
谢烬摇两下头，又点了下，“不会在别人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发脾气了。在咨询室能坐着写二十分钟卷子，不知道为什么到学校的考场就不行。”
程漓收回视线，只是语气平平地问：“你的家庭给你创造了这么好的追梦条件，你不好好珍惜吗？”
两人的独处，谢烬头一回无话。
他的脑袋低下来，发丝遮掩视野，路都要看不清。
面包的包装袋在程漓手里叠成小方块，丢进垃圾桶的瞬间，它自己又展开了。
楼梯转角，程漓看他一眼，就往一班回。
乐莳昭醒过来，看见桌上的牛奶面包，笑眯眯地去看程漓。
“谢谢橙子！多少钱？我给你现金。”
程漓扭开保温杯的盖子，热气扑上来，模糊她的脸。
“不用，是给你的补偿。”
浅浅地呷一口，程漓的口腔泛开暖意。
同桌在撕吸管的包装，程漓去看三楼。
男生的背影出现消失，正好是他进到班级前的最后几秒。
轻轻吹气，散开保温杯的白雾，程漓一节课的时间都在慢慢喝这杯姜茶。
身心都暖了。
考试的时间过得飞快，周四和周五两天好像上了加速条。
程漓洗衣服认真，把谢烬外套上的泥点搓了个干净。
他的袖子算不上白净，毕竟写字的时候认真，挽了袖口也难免溅到一点。
程漓的指尖摸过那些细小的墨点。
其它的地方都是干净如新，她的肥皂香覆盖掉衣服上残留的他的味道。
周四和周五两天没再下雨，但阴天依然阻碍着衣服蒸发水分。
到周五的中午，外套终于恢复干燥。
下午的理综卷，程漓的考场在二十班，正好可以把衣服还他。
周三和周四的晚自习，程漓有意无意留意过二十班门口的走廊。
课间的栏杆靠了不少人，薛铮和其他人肩并肩在聊天。
没有谢烬。
程漓挪挪眼，投入自己的复习。
往二十班去的时候，和薛铮那一群人打了个照面。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都是谢烬身边常出现的面孔。
薛铮和程漓打招呼，程漓回收不动声色在环顾的视线。
应过薛铮，程漓从二十班的后门进去。
谢烬不是一个喜欢改变既定生活习惯的人，他的书箱果然还堆在后门。
一如既往的收纳方式，笔墨纸砚和书法教材齐整，另一边的教科书散乱。
最上面那本书是语文，早在昨天第一场就考过。
眉头微蹙，程漓把叠好的外套放到他的书箱面上。
顺带理了理教科书的摆放，免得外套施压，让它们倒塌。
写理综卷写起来得心应手，程漓在最后十分钟估算自己能稳稳拿下的分数。
试卷收起，学生们风卷残云般背了书包和行李就冲出校门。
时息的惯例，段考月考一类学校单独出题的大考都安排在周四和周五，考完就给学生放一个没有作业的双休。
乐莳昭在收拾书包，兴致勃勃地问程漓：“橙子，听说这周有一家甜品店要开业，你能不能陪我去尝尝？”
程漓摇头，干脆利落地拒绝：“周末要帮家里做事。”
同桌撇撇嘴，表情委屈，下眼眶蓄起来一点泪，“就分出一个下午都不可以吗？”
程漓拉好拉链，顿了下，松口：“今天晚上给你发信息。”
乐莳昭的神情瞬间一亮，眼泪什么都顿时消失，“好耶！”
考试的两天，程漓的手机关机丢在宿舍。
出了校门，程漓的手机开机。
手机启动得缓，程漓坐上公交。
找不到位置坐，程漓被挤在人群中间。
谢烬的信息在理综考试结束那一秒就发过来：【我周三晚上发烧了。】
【你考完了没？】
没等到她的回复，谢烬又给她发过来医院的病历单，说是高烧三十九度。
谢烬：【我人都快烧晕了。】
【你能不能来医院看我一下？】
程漓的眼睛微动。
单手打字慢，程漓的一句话还没打完，公交车刹车，她的身体左右摆了下，误触到发送：【今晚。】
稳住身子，定睛看到手机，谢烬已经回过来：【行！】
程漓眉毛一皱，懒得撤回，重新敲：【没打完。】
【今晚没空。】
【明天后天估计也没有。】
谢烬：【你耍我……】
【双休怎么会没空？你周六又找到家教了吗？】
程漓：【你看起来恢复得很好。】
谢烬：【哪有？】
手机那头的人快速下床，翻出退烧贴贴到额头，再缩回被子，往眼睛滴几滴眼药水。他调了好几个角度，终于照下一张满意的侧脸，发送给程漓。
谢烬：【看到没？】
【给我烧得眼泪都出来了。】
程漓点开照片，目光愣在他湿雾雾的眼睛好几秒。
公交车停靠到城西的站点。
程漓眨眨眼，收收神，心一狠，手机揣兜里就没再回复。
放下书包，程漓换了套常服，吃过程向霞煮的鸡蛋面就出门。
程漓在双休的周五晚上会去地毯式找，贴出招聘告示的每家店都敲门问。运气好的话，能在周六找到一份日结的临时工。
目标主要集中在市中心，店铺多，机会就多。
多是服务业，程漓问了几家店却碰壁，原因都是一天的时间太少，她们不接受。
在几个商圈打转了两个小时，程漓赶上一家临打烊的饭店，找到一份时薪20的洗碗日结工。
时间近了晚十点，程漓坐上最后一班公交，摇摇晃晃往城西回。
呼出一口气，程漓擦了擦手臂。
夜里阴冷，她穿得少了。
却没空去理会现在的冷，只盼望明后天都不要下雨，不然出门上班容易湿了鞋子。
回家冲过澡，程漓贪恋温暖，放纵自己多在热水下呆了一分钟。
周六的工作会结束得很晚，程漓在今晚就要把周日的家教内容备好。
先给乐莳昭发过去爽约的信息，再去看谢烬的消息。
他等不到回复，打过好几次视频通话。
程漓：【好好休息。】
谢烬：【你回信息好慢，干什么去了？】
【方不方便打电话？】
程漓的目光停留。
不回复，但起身锁上房间的门。
耳机插进手机，程漓的右耳戴上，没播歌。
食指搭在大腿上，缓缓在敲。
大概三十下，手机就来了视频通话。
程漓的眼睫一动。
双手把A4纸和生物教材摆出来，右手握上笔，左手让手机靠墙竖着，点下接听键。
“你在干吗？”
入眼就是那双浅色的眸，他凑过来在直直盯着镜头，接通后几秒才把脸蛋放远。
程漓的眼睛飘几下，话语嘟囔：“按错了，不想接的。”
“喂，你这样很没礼貌诶！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不回就算了，还说不想接我的电话！”
谢烬气鼓鼓，两边的腮微胀，眼睛也眯起来，在看她。
程漓瞟他一眼，又移开。
“我在忙。”低头写字，左手翻一页书。
“双休没作业才对啊。”谢烬的脸凑近，蓦地放大。
左耳听到程向霞走动的声音，程漓压了压嗓子，“不是作业。”
“课外学习啊，不愧是考第一的人。”谢烬“啧啧”叹两声。
见他额头没了退烧贴，程漓绕开他的话，问：“不烧了吗？”
谢烬摸了下额头，烧早在昨天就退了。
“还是好烫。”谢烬顺势往后一躺，伸手去捞枕头边那个白色带浅灰的毛团。
程漓这时候才看见在那里窝着的小猫。
三宝被人类触碰，冷冷抬眼看了他一下，顺带扫过程漓，脑袋又缩回自己的前爪。
谢烬去蹭小猫的身体，叫它的时候嗓子软又缱绻：“三宝……”
程漓的呼吸一怔，握笔的手指紧了下。
心跳莫名快了。
“不是说在医院吗？”程漓低头写字。
“是啊。华汇美苑锦林区099号医院。”谢烬的话里有笑。
程漓抬头。
华汇美苑的区域划分她看过，锦林区都是带前后花园的独栋别墅。
她又垂头，右手开始动。
“……怎么？”
没逗出她的笑，谢烬和她对视后，觉出她的冷。
“在忙。”程漓脑袋低着。
耳机里没了声音，程漓写完半页纸，以为他挂了。
抬眸，撞进他正正看着的眼睛里。
男生侧卧，小猫在怀里，毛茸茸一团。
他的脸枕在枕头，刘海散下来一些。
他的眸光不避，两个人像在现实中对视。
程漓咽了口唾沫。
“写完了？”谢烬翻个身，手机举起来。
“为什么不说话？”
“你说你在忙啊，不想打扰你。”
“到底在写什么？”
程漓摇一下头，低下去继续写。
“周末两天真的都没空？分一个小时给我呗。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很久没见了么？”
程漓的睫毛眨了眨。
“两天。”
“不久么？”听起来，男生是真的对这个问题感到疑惑。
谢烬只看得见程漓的头顶，就错过她软下去的眉眼。
“周日晚上，回学校。”
“切。在校外不能见么？”
“你来我家玩呗？要是觉得尴尬，叫乐莳昭她们一起。我妈也很想见你。”
“什么？”程漓的头一下子抬起。
“她看了你的画稿，说觉得你很有当设计师的天赋，想认识你。”
程漓的笔顿住，眼睛微微瞪大。
“真的？”
“我骗你干吗？你就说来不来？”
程漓在心里算时间。
谢烬以为，这件事足够让程漓推开一切杂事来到华汇美苑。但女孩子依然摇头，说没空。
程漓看了眼时间，要求挂掉电话。
专心去备课，一个半小时就可以把两节课的内容都完成。
结束后已经是凌晨近一点半。
洗碗的工作开始在早上十一点，程漓没急着睡，去搜索珠宝设计师的相关内容。
她原先只想着达到集训的目标，至于艺考之后，大学的专业分类，她还没去细想。
谢烬的话点醒了她——珠宝设计，是她很感兴趣的一个方向。
小时候看过那些来福利院的大人，被她们身上亮晶晶的首饰吸引，程漓那时候就有意无意在描摹那些昂贵的珠宝。
从内心深处翻出来年幼时候闪过几次的愿景——长大后让其她人戴上她设计的首饰，让她成为一个知名的设计师，就像电视里的大明星或者艺术家，一提起这个行业，人们就会想到她。
国内不少设立了珠宝设计专业的高校，最出名的自然是息大。
息大的珠宝设计专业的学生要求必须是美术生，说明她还是要为着集训学费的目标努力。
可未来似乎在这个黑夜明晰了一点。
程漓打灭灯光，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在看举起来的自己的双手。
适应了将近一分钟才看清楚自己这一双手。
漂亮得不像做劳累活的手指。
她却能用它们进厂打螺丝，用它们答出将近满分的考试卷，还能用它们清洗油污的碗筷。
最重要的是她能画出来一幅又一幅得到她人夸赞的作品。
她的十指并不粗大，但有坚定的力。
它们在告诉她：她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不靠别人的资助，也可以用这双早已经历过许多次操劳的手做到。
艺术生集训开始在高二到高三的那个暑假，她在那之前，靠家教和各种兼职，尽管生活依然会艰苦拮据，但她一定能在那之前攒够九万九千元。
能靠谢烬走后门拿到资助名额的话，她肩上的担子可以全然卸下。
可这件事太渺茫，她也没办法开口向那个人索求。
起先想着和他再接近一点，再亲密一点，就可以短暂地依靠他，获得他家里的资源。
让她逃避那份感情的从来都不是贫困富裕，而是她卑劣接近他的开始。
现在去想些别的东西吧。
她会重新成为一棵坚韧不拔的树，继续用自己的双手去抓住梦想。
她还会用光明磊落的心，和他站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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