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舟自渡》后几捞梦

2、银灰小猫 全天下最乖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程漓结束了甜品店的兼职。

　　原本五点下班的她，在店里呆到了六点。

　　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她坐公交到华汇美苑，去赚下一场的收入。

　　华汇美苑是息城最大的小区，素有息城富人区之称。

　　程漓头一回来这里的时候还迷路过一次。

　　现在的她已经轻车熟路，爬一个小坡就找到她要去的那户人家楼下。

　　逼近三十层的高楼直指天幕。
　　楼下花坛环绕，一个小喷泉早早亮出五颜六色的灯。

　　站定在玻璃门前，程漓听见附近有小猫的叫声。
　　凄凄切切，像在求救。

　　脑袋轻轻左右转一下，就能看见在大垃圾桶旁边，一只白银灰渐变的小猫睁着蓝绿色大眼在看她。
　　小猫在舔前爪，嘴角就沾上点血。

　　“喵——”

　　猫的前爪提着，大约是受伤了压到地会痛。

　　程漓在和它对看。

　　银渐层色系的英短，品种猫，大概率是被弃养后才开始流浪。

　　手表的时针“滴答”“滴答”好似响了十下。

　　程漓抬手，离她迟到还剩两分钟。

　　杜家的楼层高，她得赶紧进去。

　　最后再看它一眼，不算很深的眼神。
　　程漓转身，按响连通杜家的电子门铃。

　　直到拐入电梯间，程漓都还在看它。

　　小猫在舔毛，原来叫声是因为痛，而不是期待有人类来拯救它。

　　距离七点还有一分钟。

　　程漓收回目光，按下电梯。

　　给杜卓渊辅导生物用掉两个小时，程漓准时下课。
　　历来也是如此。只要她没迟到，那多一秒的课后时间都不愿意延续给他。

　　难得碰见杜家母亲和父亲在茶桌上喝茶。见程漓和杜卓渊出门来，她们给她倒一杯茶闲谈。

　　程漓浅浅在笑，不好推拒茶水，端起来慢慢喝。

　　“小程老师下学期就大三了是吗？”

　　带着茶香的热气熏在程漓的脸颊，她的眼睛低着在看茶水面上的涟漪。

　　点头，她说：“对呀，阿姨。”

　　这对夫妇再关心几句她的学业，终于是把她送出门去。

　　大门关上的瞬间，程漓的嘴角就平直下去。

　　下到一楼，程漓没发现自己出门的脚步是急的。

　　小区到九点定时收取垃圾桶，这会儿的垃圾桶边站着忙碌的清洁工，不见猫咪和血迹。

　　程漓不靠近，在玻璃门前站了会儿，搜寻的动静不大，只是站着在四下看。

　　确定再没听见那只猫的求助，程漓转身离开。

　　草丛里忽而蹿出来一声——“喵！”

　　程漓的步子一顿，往左边看去。

　　却是一只狸花猫跳出后，警惕地扫她几眼就离开。

　　程漓扯扯背包的带子，双手在身侧前后晃。

　　晚间的公交车人少许多，程漓坐到倒数第二排的靠窗位置，收下杜家人发来的课时费。
　　至此，她这个暑假的工作全部结束。

　　手机在几个软件跳转，最后停留到计算器。

　　程漓的目光凝了许久，才退出到桌面。

　　她的手机壁纸简洁，正中央排两行字：“九万九”和“画”。

　　收收眼，程漓打开公交车的窗。

　　息城夏天的尾巴，晚风带凉。
　　夜风扑面，比车内的空调风舒服。

　　靠窗坐的女孩子心头却沉甸甸，压着的金钱哗啦啦在响，一点都不悦耳。

　　车子摇摇晃晃，一路驶向城西。

　　城西的发展落后，处于城乡交界处，城中村林立。

　　拥挤的街道，破旧的矮房，喧闹的小巷。
　　家畜散养，见人也不跑，“咯咯咯”在扇翅膀。

　　路边摆些塑料红凳，一张圆木矮桌，打麻将的男人女人，嘴里呼出的烟圈在消散。

　　一棵大榕树撑起街道的中央，一个年纪大而破败的篮球场，旁边是一间小卖部。

　　程漓在低矮阁楼改的二楼收行李。

　　底下买卖的声响穿透上来，隔音并不好。

　　有讲价的客人，为了一块钱在和程向霞争。
　　结局大概是那个男人怎么也没掏多一块钱，反而抓了烟就跑。程向霞在收银台后对店外骂个不停，碎碎念的话气泡一样冒上二楼的地板。

　　今天是九月一号，开学的日子。

　　程向霞连电动车都没买，每回进货都是雇邻居开面包车接送。

　　程漓就拖着行李箱，背上一个大书包，手提大棉被，缓缓挪上公交车，摇晃着去时息中学。

　　时息是私立学校，凭借钞能力请来雄厚的师资，走文化生和艺术生共同发展的路，一跃成为息城第二的学校。
　　里边像程漓这样靠着中考一骑绝尘的成绩而被校方用奖金挖过去的学生占小半部分，大多都是非富即贵家庭的孩子。

　　正值返校的高峰期，时息校门口车水马龙，豪车排长队。
　　拥堵得很。

　　程漓的脚步被拖拽，心头烦躁，眉毛微蹙。
　　好不容易挤过校门口，找到新宿舍进去。

　　六人寝里站的基本都是新同学，只有乐莳昭是认识的。

　　有了家长的加入，宿舍里更显混乱。

　　程漓安安静静，跟乐莳昭打过招呼后，默声把自己的床和书桌都收拾好。

　　家长还在千叮咛万嘱咐，宿舍的空间充斥满嘈杂。

　　程漓已经拿了饭卡出门。
　　快到那些不认识的同学都不知道这个靠门睡的舍友来过离开。

　　晚自习在七点开始，六点五十的预备铃响起，学生都听话地回到了座位。

　　新学期伊始，座位未排，相熟的同学扎堆坐同桌和前后排。

　　乐莳昭就召集起高一同班的朋友，和程漓坐了同桌，几排人聊假期聊得正欢。

　　程漓对她们暑假飞过哪几个国家不感兴趣，塞了耳塞在练生物题。

　　第一节的晚自习，同学们都忙着熟络两个月未见的友谊，因而即使是新班级也还是吵闹。

　　班主任姗姗来迟，在她踏进班级之前，程漓的肩膀被乐莳昭点了点。

　　对上程漓的眼睛，乐莳昭做一个摘耳塞的动作。

　　程漓顺眼扫一下左手的手表，摘掉左耳的耳塞。

　　同桌给她放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笑眼盈盈地看她：“橙子，这些都是我给你带的纪念品，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你今天出宿舍也出得太快了，我本来想在宿舍给你的。”

　　推过来的袋子里有明信片、贴纸和本子一类的东西，还有些特产小吃。
　　最显眼的是印着几幅画的杯垫、邮票和书签。

　　程漓的目光停留。

　　乐莳昭把它们取出来，送到程漓眼前，语气带了邀功的骄傲，又含了些不好意思的羞愧：“Sorry. 橙子，我忘记你喜不喜欢这两个画家了，但是他们也很出名的，对吧？”
　　“梵高和维米尔，我在那边逛博物馆的时候看到他们的画了。”
　　“你喜欢吗？”

　　右耳的耳塞摘掉，程漓把她的话听得完全。

　　“谢谢昭昭。”

　　收好礼物，程漓对乐莳昭一笑，虎牙浅浅露出来。

　　恰好班主任上台，开始做简单的讲话。

　　学生们自觉安静，认真听班主任安排。

　　新班级的组建，首先要建立一支老师得力的班委助手。

　　第一节课剩余半个小时，学生们争相竞选班干部。

　　乐莳昭第一个抢着上去，大大方方在“英语课代表”下签上她的大名。

　　听完她的发言，程漓就把耳塞重新戴上。

　　世界安静到投票环节，程漓给乐莳昭投下一票，还是埋头在题海。

　　后两节课的学生们就收回躁动的心，各自安静在看书写题。

　　时息虽说分数线比附中低一点，但能进来的依然是成绩中等偏上的学生。毕竟校董兼正校长秉楚力排众议，不允许塞钱走后门这件事，保证了时息的生源质量。

　　程漓空出一节课来画画。

　　无意识提笔，最后回神时，看见画本上栩栩如生着一只银灰色小猫。
　　有红色从它的前爪滴落，它的眼睛穿透白纸，在望画外的人。

　　抓铅笔的手指节泛出白，程漓看一眼手表，翻过下一页。

　　程漓什么都画，最钟爱的是画首饰。
　　她从初学的临摹到入门后的设计，已经形成了她自己的风格。

　　锐利的线条，带着英气。
　　她的作品少有软绵绵的东西。

　　下课铃响，程漓正着迷于一对戒指的绘画，没管周围走动的人声。

　　高二分出文理，时息又分了特长班和文化班。
　　一班到十五班是文化班，前九个班是理科班；十六班到二十班是特长班，后三个班是文科班。

　　教学楼是正方形的形状，中间环出一个长又大的楼梯和花坛，还留有平台供学生跑跳。

　　程漓在的一班在二楼，二十班正好在对面的楼上。

　　二十班有人来找乐莳昭，在课室外对她招手。

　　“靴靴！”

　　程漓的眉头一皱，极快又抚平。

　　身边的女孩子兴高采烈地跑出去。

　　薛家和乐家是世交，乐莳昭和薛铮青梅竹马。
　　家里长辈玩笑着定下的娃娃亲，两个孩子倒是当了真，从初中部一块升入高中部，感情如初。

　　薛铮却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了个在校园里发型十分显眼的男生。

　　程漓坐窗边，若是稍微偏偏头，对上倚着栏杆站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想起和他在甜品店打过照面。

　　夏夜的晚风灌进谢烬的校服，近乎白色的短袖上衣鼓起又落下。

　　乐莳昭和薛铮讲话，谢烬和她们拉开了距离。
　　他来还朋友的东西，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了暑假留下深刻印象的甜品店店员。

　　辨认出来她的脸，谢烬歪脑袋过去看教室门口挂着的牌子。
　　心下默念两次：高二（1）班。

　　背靠栏杆，谢烬的狼尾发在翻飞。
　　露出的左耳挂两个耳骨钉，耳垂还坠一个耳圈。

　　听着朋友的话，谢烬随手去撩长的刘海，嘴边的笑懒洋洋的。

　　教室的光明亮，聚在靠窗的那个女生身上。

　　她手握铅笔，动笔的姿势不像在练题，反而像在画画。
　　她的专注和那天背单词时一个样。

　　班级内有同学撞到她和乐莳昭的桌子，晃得她一条线画歪。

　　谢烬看见她眼睛眯了一下，拳头似乎还紧了紧。

　　那人跟她道歉的时候，她却是抬头，送一个笑给他。
　　“没事的呀。”

　　她擦掉错误时力气不算小，连隔着距离的谢烬都看得出来。

　　谢烬的眼睛眨了眨，有些怔愣在原地。

　　不由得再一次万分仔细地去观察她。
　　——脊背坚.挺，马尾高束。书桌整洁，没有多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烬抱住手臂，斜靠栏杆，歪了脑袋。

　　奇怪。明明怎么看，她都像一个完全没脾气还全天下最乖的学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