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悬逆之水（二） 少女阿寒出 ...
-
视线一转，陈苼的脸近在咫尺，几乎与阿寒贴着，阿寒的瞳孔中倒映出陈苼的脸，目光仍未聚焦，两只苍灰色的耳朵沾了水，耷拉在两侧，时不时无意识地颤动一下，显得阿寒整个人都有些呆。
黄河之水依然不住地冲刷着二人，其力道之巨大，仿佛要将两人硬生生掀翻，然而陈苼却死死地拽着阿寒的胳膊，拽得指骨发白，甚至有些轻颤：“我们、我们两个逃出去，逃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改名换姓，就不用在宫家……唔……”
巨大一个耳光打来，阿寒抬头，见着一个满身横肉的悍妇，衣物因全都湿透，捆缚在身上，宛若裹着猪肉的麻袋一般，阿寒立即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刻入骨髓的畏惧近乎冲出身体，却没想视线突然被挡住，陈苼使尽浑身的力气，朝这个悍妇猛地一撞，竟将那人撞地跌入水中。
“小、小畜牲——”
那人吃了满口的水，却仍止不住谩骂，然而陈苼可不是吃素的，抬起一条腿，直接踩在那人肥腻的肚皮上，踩得朝下一陷：“狗奴才！你算什么东西，仗着自己在宫胥身边，就敢打本少爷的脸？”
“走、走了……”
阿寒不愿意多生事段，去拉陈苼的衣服，陈苼这才屈尊降贵地收了脚，眼神却仍冰冷如蛇，正大口喘着粗气，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只见汗水汇聚着雨水，从面颊滑下脖颈，最后融入衣物之内。
河水汹涌，二人之间的力道却更甚，陈苼牢牢抓着阿寒的手，命运之线再次纠缠于一处，如同榫卯，难以擅自抽身。
阿寒只沉默跟着陈苼，涉水而过，耳畔仍旧是宫家家仆的尖叫声，有人去呼救、有人去逃生、有人拼了命去保护主子，却再没有人去注意他俩，更不知两人七拐八绕，绕道一片倒得差不多的竹林后面，寻着个小缝，出了这宫家围墙。
……
不知过了多少日，闻多一直在阿寒体内呆着，呆得百无聊奈，每分每秒都被迫体会着阿寒这具十分脆弱的身体，只觉得浑身无比酸痛，有针在扎一般。
“咳、咳咳。”
阿寒现在就宛如一个不断抽搐的风箱，吸气要被痰堵着，呼气又呼不出来，闻多呆在他身体里面，感觉实在是非常受虐，叹了一声，然而只有自己能听到。
日月轮转，浑浑噩噩的日子持续了十来天，阿寒才总算睁开眼，睁眼的那一瞬，闻多简直比阿寒还兴奋，迅速环顾着四周，宛如新生的婴儿一般，但是十分令人失望的是：此时正值午时，夜黑风高、长月高悬，阿寒赤着脚，缓缓下了床，足尖点地，一步步，宛如猫一般。
闻多借着余光，呆呆去看天上的月，突然浑身警铃大作，觉得不对：
月是圆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室内烛火接连亮起，镜中照出阿寒的眸子，没有眼白，且通红一片。
门外传来脚步声，离得近了，竟是越来越快，闻多透过阿寒的眸子，见门外猛地闯进来一人，正是陈苼，见阿寒这副模样，即刻上前，大吼道：“阿寒，阿寒，放松些，我们刚——”
血肉绽开，响彻闻多耳畔，闻多屏住呼吸，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那一刻，不再记得谁人是阿寒，而谁人又是他闻多，二者的记忆共处一处，灵魂仿若融合，闻多低头，见自己手上捧着的，正是陈苼的心脏。
鼓动的、正在跳动的心脏，那颗常于自己一道，说心同自己一处的心脏。
陈苼难以置信，瞪着阿寒，嘴唇有些哆嗦，半晌，嘴角溢出血来：“寒……阿寒……”
浑身寒意遍及阿寒全身，阿寒捧着那颗心脏，眼球恢复，看到陈苼，亦是难以置信：“陈、陈苼？”
阿寒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似乎知道了些什么，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不——”
那呐喊震彻天际，迅速有人声近了，闻多才知道此时他们是借住在一个庄子内，阿寒回头一瞥，见一个村民举着火折子靠近，早已见着了阿寒手上捧着的心脏，惊得几欲大喊，然而还未出声，阿寒便迅速靠近，一瞬间便捏住村民的脖颈，手中使力，村民便宛如泄了气的麻袋一般，翻着眼白，歪头瞥向了一边。
接着一个系围裙的妇女跑来，骤然看见宛如嗜血恶魔一般的阿寒，瞬间满脸惊恐，细瘦的双手捂住嘴，却仍旧止不住嘴中因惊惧溢出的细碎之声。
阿寒一步一步，朝那妇女靠近，闻多于心不忍，只听那妇女道：“相、相公……不要、不要杀我……呃——”
阿寒神色澄澈，手中却不停，砍瓜切菜一般，没捧心脏的那一手穿过妇女胸腔，再出来时，白皙的胳膊已然变成了红色。
闻多皱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复又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一夜过去，天空仍旧映照着红色，阿寒寻了处泉水，将全身洗净，又踏入一户人家家中，挑挑拣拣，寻了个料子最好的衣服穿上，去照镜子时，才发现是女装，却只嗤笑一声，仍是十分满意，竟还转了一圈，那布料层层叠叠，还透着光，竟是有些好看。
闻多打了个哈欠，见阿寒又开始编头发，编了半晌，竟成了个侧麻花，阿寒自幼身子弱，又被宫家的人欺负多了，身子长得瘦瘦小小，如今穿上这桃红柳绿的少女形制的衣裳，竟是分毫不觉得奇怪。
少女阿寒出了屋子，阳光映照在他身上，白皙的皮肤反射出太阳的光，竟亮得有些耀眼。
满地的尸山血海，阿寒平步走过去，适才新换的布鞋红了，最后走到陈苼的身边，发现尸体未有腐烂，依旧宛如活着时那样，只是心脏不见了。
身后有风吹过，带起沾了血的帘子，阿寒登时警觉，转过头去，见一白衣女子宛如鬼魂一般，立在自己身后，好似还被自己吓到了。
“我……”
阿寒其身如电，一爪朝那人心脏之处掏去，却未想那人反应更快，白影一闪，再见时，又到了阿寒身后。
“我拿了这个青衣侠客的心脏……对、对不起，以为是你不要的东西……”白衣人连忙道歉，阿寒歪头，半晌，倏的笑了，面上竟是乖张：“这人是我杀的……这个村子里的，都是我杀的……怎么？”
“我、我我我，不是不是……”
白衣人迅速摆手，阿寒扬眉，竟没有再向前攻去，反而是静静站着，看架势是准备听这白衣人解释。
“我叫白露……”
！！！
闻多适才还在走神，如今听了，才总算记起来，这个小姑娘长得好生熟悉！未想竟是故人——
白露踌躇了半晌，刚抬眼，见阿寒盯着自己，脸瞬间红了：我我我……不要盯着我看……我、这样我会结巴……”
阿寒嘴角一勾，似是觉得这人有点搞笑，便垂下眼帘：“那我不盯了，你且说来，我听听看。”
“……”白露思索半晌，才徐徐说道，“我、我竟拿了他的心脏，定不会白拿，可、可以还他一个……”
“还他一个？”
阿寒似乎被气笑了，歪着脑袋，去打量白露：“你准备怎么还？”
未想白露道：“只需要找到一个活人的心脏，给他安进去就行。”
阿寒嗤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冷：“我又不是傻子，别人给的心脏，也不是你还的心脏。”
“的确。”白露大大方方承认道：“新的心脏并非出自我，但我能让这颗心脏属于陈苼——让它，再次鼓动起来。”
阿寒眼底闪了一瞬，打量着白露，半晌道：“你帮我，是想得到什么？”
“并非帮你。”白露道，“只是交易……陈苼的心脏给我，可以入药，我再还你一个……我、我还能免费送你一条消息，陈家的人马上到了，来找陈苼，要把他接回去。”
阿寒盯着白露，示意她继续。
“……陈氏是大族，不同没落了的宫家，若是找到的陈苼不是活的，定是要闹到宫氏头上，而宫氏，定要怪罪于你。”
阿寒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瞬间暗了：“陈苼带我从宫氏逃了出来，不打算再回去。”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白露声音细细的，语气却十分坚定：“月圆之夜一过，你依旧是那个药罐子阿寒，然而昨夜所犯的罪业，必将有偿尽之日……在此之前，你必将被各门各派追杀，魔教不会收容你，妖族早就排斥你，鬼道你进不去，如此一来，只有死路一条。”
“……”
阿寒沉默半晌，只得叹了一声，道：“成交。”
闻多一怔，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然而后面的事情阿寒却不给他看，眼前一瞬间黑了，闻多只觉得有一股巨力将他往外头一弹，那力量宛如导弹，“噗”的一声，再睁眼时，金碧辉煌的光俱照在闻多身上，伴着花瓣馥郁之香，闻多愣愣看着眼前一切，半晌才觉着不对！这么久了，他竟仍在空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