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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檐下听雨 翌日,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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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放晴。被雨水洗刷过的国子监,草木格外青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落叶混合的清新气息。
沈如风走进蒙字班课堂时,手里果然拿着那把素面的油纸伞,伞面已经干透,折叠得整整齐齐。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劲装,头发依旧高高束成马尾,只是额发似乎刻意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衬得那双暖褐色的眸子更加明亮有神。
一进门,她的目光便下意识地扫向凌安常坐的位置。凌安已经在了,正垂眸看着书卷,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而专注。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学子服,肩头那片水渍已不见踪影,仿佛昨日雨中那略显狼狈的一幕从未发生。
沈如风脚步顿了顿,捏了捏手中的伞柄,才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将伞轻轻放在凌安桌角,低声飞快说了句:“还你。”
凌安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先落在伞上,然后才移到她脸上,点了点头,没说话,只将伞收进书袋一侧。
整个过程简洁迅速,两人之间甚至没有目光的过多接触,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交接。
坐在旁边的承稷,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看看沈如风,又看看凌安,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笑容,被凌安一个清淡的眼神瞥过,又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肩膀却可疑地耸动。
课堂开始,周博士今日讲解《孟子》。沈如风依旧听得吃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心思却不像往常那样天马行空,时不时会飘向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
昨日雨中那一扶,共伞而行,还有那件带着清冽气息的衣袍…像细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涟漪。她甩甩头,试图将那些画面赶走,专心听讲,可耳朵里听着周博士的“浩然之气”,眼前却总闪过凌安被打湿的肩头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课间休息时,沈如风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冲出课堂去活动筋骨,而是坐在座位上,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承稷凑过来,笑嘻嘻地问:“沈如风,昨天淋雨回去,没着凉吧?”
“当然没有!”沈如风立刻挺直腰板,“我身体好着呢!”
“那就好。”承稷眨眨眼,压低声音,“不过昨天多亏了凌安‘路过’啊,是吧?”
沈如风脸一热,瞪他一眼:“要你多嘴!”她下意识地看向凌安的方向,见他正和林文修低声讨论着什么,并未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心里却又莫名有些失落。
午后的骑射课,气氛有些微妙。
沈如风照例大展身手,骑□□准,引得阵阵喝彩。凌安也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箭箭中的。两人隔着半个校场,仿佛各自沉浸在练习中,并无交集。
教习武官今日安排了简单的分组对抗演练,两人一组,模拟骑兵遭遇战,主要练习控马、闪避和简单的兵器(木刀木枪)格挡。
抽签分组时,承稷挤眉弄眼地祈祷不要抽到凌安或沈如风——他倒不是怕输,只是觉得那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夹在中间难受。结果天不遂人愿,他抽到了和林文修一组。而凌安和沈如风…竟然抽到了一组!
当教习武官念出分组名单时,校场上静了一瞬。承稷捂住脸,无声地哀叹。林文修也惊讶地睁大了眼。其他学生则好奇地看向那两人,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凌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木制长枪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沈如风先是一愣,随即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她扬起下巴,暖褐色的眼睛里燃起斗志,提着木刀走向分配给他们的区域,对凌安朗声道:“喂,凌安,虽然咱俩不太对付,但既然是演练,可别拖我后腿啊!”
凌安看了她一眼,没接她挑衅的话茬,只平静道:“演练规则,以配合为先,模拟实战。沈小姐既熟悉骑战,当知阵前配合之重。”
沈如风被他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噎了一下,哼道:“我当然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演练开始。其他组的学生大多嘻嘻哈哈,打闹成分居多。唯有凌安和沈如风这一组,气氛格外认真,甚至…有些紧绷。
模拟的“遭遇战”开始,两人需策马交错而过,用木制兵器进行象征性的攻击与格挡,考验控马技巧和反应速度。
第一次交错,沈如风率先发起“攻击”,木刀带着风声劈向凌安肩头——当然是收着力道的。凌安反应极快,长枪一横,稳稳格开,枪尖顺势一点,指向沈如风肋下空档。沈如风拧身避过,控马回转,木刀横扫凌安腰际。凌安俯身马上,长枪如灵蛇出洞,点向她手腕…
“铛!”木刀与木枪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人马匹错开,第一个回合结束。动作干净利落,攻防转换迅捷,竟颇有几分真实对战的意味,引得围观众人屏息凝神。
“好!”教习武官忍不住喝彩,“这才像样子!凌安沉稳,沈如风迅猛,各有千秋!继续!”
沈如风调转马头,看向凌安,眼中战意更浓。凌安也勒住马,握枪的手稳如磐石,目光沉静地回视她。
第二次交错,两人几乎同时发起攻击。木刀与木枪在空中连续交击数次,发出急促的“铛铛”声。沈如风攻势凌厉,刀法大开大合,带着边关的悍勇之气;凌安则防守严密,枪法圆转自如,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攻势,并伺机反击。
尘土飞扬,马蹄声声。两个红衣(沈如风)与月白(凌安)的身影在校场上交错、分离、再交错,竟有种奇异的默契与张力。围观的学生们早已忘了嬉闹,看得目不转睛。
承稷拉着林文修,兴奋地直蹦:“你看!他们俩打起来…不是,练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文修也看得入神,小声道:“凌公子枪法好生稳健…沈小姐的刀法,也很有气势。”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额角都已见汗,气息微促,却谁也没有停下的意思。沈如风越打越兴奋,只觉得这比跟其他人对练痛快多了!凌安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眸光比平日亮了些,手中长枪的力道和速度也在不知不觉中提升。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交错后,沈如风的木刀被凌安长枪巧妙一引,力道用偏,她身子不由微微前倾。凌安抓住机会,枪杆顺势一带,轻轻在她后肩一点——按照演练规则,这已算“击中”。
马匹分开,沈如风稳住身形,摸了摸后肩被点到的地方,那里并不疼,却让她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输了?虽然只是演练…但确实是输了半招。
她看向凌安。凌安已收了枪,勒马而立,气息平复得很快,只是看向她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认可的东西?
“承让。”凌安开口,声音平稳。
沈如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地“哼”了一声,但眼神里已没了最初的敌意,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的畅快感。
“你枪法不错。”她难得地夸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凌安微怔,随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你的刀法,也很有章法。”
这大概是两人自相识以来,第一次不带火药味的对话。
教习武官走过来,满意地点头:“不错!你二人配合虽生疏,但各自功底扎实,临阵反应也快。尤其是最后那一记引偏刀锋、趁势反击,时机把握得很好。凌安沉稳有余,沈如风勇猛过人,若能多加磨合,取长补短,定能更上一层楼。”
沈如风听着,眼睛亮了亮,看向凌安。凌安也正看向她,四目相对,又迅速各自移开。
演练结束,学生们解散休息。沈如风牵着马去饮水,心里还在回味方才的对战。凌安的枪法确实精妙,防守严密,反击精准,不像她以前在边关见过的那些只凭蛮力的兵士。而且…他骑马的样子,也挺好看的。身姿挺拔,控马稳当,有种不同于武将粗豪的清贵之气…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一个清泠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如风回过神,见是苏晚棠抱着雪团儿走了过来。她连忙摇头:“没想什么!就是…活动活动筋骨!”
苏晚棠在她身边站定,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和林文修说话的凌安,没再追问,只轻轻顺了顺雪团儿的毛。
沈如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道:“苏晚棠,你琴练完了?”
“嗯。”苏晚棠点头,“今日练了《平沙落雁》。”
“好听吗?”沈如风对琴曲依旧一窍不通,但觉得跟苏晚棠说话很舒服,这小姑娘安静,却不会让人觉得沉闷。
“尚可。”苏晚棠答道,顿了顿,忽然问,“你与凌公子,方才演练,似乎颇有进益。”
沈如风脸一热,梗着脖子道:“哪有!就是普通对练!他那人…古板得很!”
苏晚棠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没说话,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时,承稷也溜达过来,笑嘻嘻地插话:“沈如风,凌安,你们俩刚才那几下,可真够精彩的!比看戏还好看!我看以后演练,你俩就固定一组得了!”
“谁要跟他一组!”沈如风立刻反驳,声音却不自觉高了些。
不远处正在喝水的凌安,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承稷哈哈笑,也不在意,又说起别的话题。
傍晚放学时,天色又有些阴郁,似乎又有雨意。学生们陆续离开。
沈如风今日是自己骑马来的——沈将军回京后,拨了匹温顺的小马给她代步。她牵着马走出国子监大门,正要上马,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承稷的惊呼:“哎呀!我的玉佩掉了!好像掉在回来的路上了!那可是母后赏的!”
她回头,只见承稷正着急地在身上摸索,凌安和林文修也停了下来。
“殿下别急,我们沿路找找。”凌安道。
“我也帮你找!”沈如风热心肠发作,将马缰拴在门边柱子上,也走了过去。
四人沿着来路细细寻找。那玉佩不大,又是碧色,落在青石板或草丛里并不显眼。找了一小段路,天空开始飘起细细的雨丝。
“下雨了!”承稷更急了。
“殿下先去那边屋檐下避雨,我们继续找。”凌安冷静地道。
承稷不肯,坚持要一起找。雨渐渐密了起来。
沈如风眼尖,在一处墙根草丛里看到一点碧色反光。“在那里!”她指着喊道。
凌安快步走过去,俯身捡起,果然是承稷的玉佩。他仔细拂去泥土,递给承稷。
承稷接过,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这时,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四人来不及跑回国子监门房,就近躲进了一条巷子口一户人家的屋檐下。
屋檐不宽,勉强能遮住四人。沈如风和凌安站在最外侧,雨水被风吹着,斜斜打进来,落在他们肩头。
承稷抱着失而复得的玉佩,心有余悸。林文修则安静地站在最里面,看着檐外如注的雨幕。
沈如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嘀咕道:“这雨怎么说下就下,还这么大。”
凌安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替她挡去了更多斜扫进来的雨水。
沈如风察觉到了,抬头看他。凌安正望着雨幕,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
她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这个人,好像…总是在这种细微处,透着一种别扭的周到。
“喂,凌安。”她忽然开口。
凌安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沈如风张了张嘴,想问他昨天为什么“路过”那条巷子,想问他今天演练时是不是故意让她,想问他现在为什么要替她挡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你枪法跟谁学的?挺厉害的。”
凌安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下,才道:“家父启蒙,后随宫中侍卫教习习练。”
“哦。”沈如风点点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她向来直来直去,此刻却觉得有些词穷。
雨声哗哗,檐下寂静。承稷和林文修也安静下来,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逝。沈如风看着檐角滴落成串的水珠,又偷偷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少年。他站得笔直,肩头被打湿了一片,颜色深于别处。她忽然想起昨日雨中,他也是这样,将伞大半倾给了她。
一种陌生的、细密的、带着暖意的情绪,悄悄爬上了心头。不激烈,却顽固地存在着。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伸手,扯了扯凌安湿了的袖口。
凌安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低头看她。
沈如风暖褐色的眼睛在雨光映衬下格外明亮,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凌安,昨天…谢谢你了。还有,今天演练…我输得心服口服。你的枪法,确实比我好。”
她语气坦荡,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爽朗与磊落,承认得干脆利落。
凌安怔住了。他看着她毫不躲闪的眼睛,那里面澄澈如泉,映着雨光和他的影子。心头某处,像是被这坦率的眼神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圈微澜。
良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比雨声更轻:“你刀法…亦不差。”
他没有说“承让”,也没有说其他客套话,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沈如风听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露出一抹明朗的笑意。她转过头,重新看向雨幕,心情莫名变得很好。
雨渐渐小了,由瓢泼转为淅沥。天色也亮了些。
“雨小了,我们走吧?”承稷提议。
四人走出屋檐。沈如风跑去牵自己的马,凌安三人则走向等候的宫车。
上马前,沈如风回头看了一眼。凌安正弯腰上车,月白色的背影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抿嘴笑了笑,一抖缰绳,小马嘚嘚地跑了起来,马尾和她的马尾一起,在微湿的风里扬起。
凌安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看着那一人一马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袋上细微的纹路。
檐下听雨,时光静谧。有些东西,像这春雨一样,无声无息,却已悄然浸润了心田。
虽然,他们或许还要经历许多别扭、试探、和口是心非,才能看清自己心底真正萌发的情愫。
但至少在这个雨后初晴的傍晚,两颗年轻而骄傲的心,第一次,靠得如此之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平静表面下,那悄然加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