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针尖对麦芒 自那日骑射 ...
-
自那日骑射场不甚愉快的初遇后,凌安与沈如风之间,便好似隔了一层无形的薄冰。
沈如风依旧是那个活力四射、走到哪儿都带着一阵风的将门虎女。她很快便适应了国子监的生活——或者说,适应了她自己定义的生活。课堂听讲对她而言依旧是种折磨,但她学会了在周博士转身板书时,偷偷在纸上画些简易的阵型图,或是用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标注兵书要点。她交上去的课业,字迹算不上工整,却常常有出人意料的、带着实战角度的见解,让古板的周博士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在某些地方不得不暗自点头。
骑射课则成了沈如风的天堂。她如鱼得水,很快便成了蒙字班乃至整个国子监低年段里骑射的翘楚。连高年级的武科生,有时也会驻足观看这个红衣少女驯马射箭的飒爽英姿。她似乎有无穷的精力,课后常拉着承稷、林文修,甚至偶尔拉上苏晚棠(虽然苏晚棠大多只是抱着雪团儿在一旁安静观看),去校场加练,或是演练些简单的对抗。
她唯独不去招惹凌安。
倒不是怕了他,只是觉得这人没意思。问他兵法,他倒是能答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可那副一本正经、仿佛在背诵教科书的样子,让沈如风觉得乏味。想跟他比试骑射,他又总是用那种“武艺非为争胜”的冷淡语气拒绝。沈如风索性将他当成了空气,只在必要场合(比如周博士点名回答问题时,凌安答得完美无缺,而她往往磕磕绊绊)才会瞥他一眼,心里暗哼一声“书呆子”。
凌安则乐得清静。他按部就班地上课、习武、温书,生活规律得像钟摆。沈如风的吵闹、跳脱、不守规矩,在他眼中如同背景噪音,他学会了自动屏蔽。只是偶尔,在校场上看到她驯服一匹烈马时眼中闪耀的自信光芒,或是听承稷转述她又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高见”时,他心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波澜,随即又归于平静。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秋雨。
那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低低压下来,空气闷热潮湿。最后一节是书法课,柳博士要求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片段。墨香在室内弥漫,学生们屏息凝神,努力追求着笔下的风骨与神韵。
沈如风对着面前飘逸灵动的字帖,眉头拧成了疙瘩。她握惯了刀剑弓箭的手,拿起这细细的毛笔,总觉得别扭。手腕僵硬,下笔不是太重就是太轻,写出来的字横不平竖不直,更遑论那玄妙的“气韵”了。她咬着笔杆,看着自己笔下歪歪扭扭、墨团点点的“丑字”,又偷偷瞥了一眼斜前方凌安纸上那笔力劲健、结构匀称、已有几分风骨的字迹,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凭什么他就样样都好?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课堂里光线骤暗,柳博士命人点起了灯烛。
雨越下越急,风也刮了起来,卷着雨水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忽然,“哐当”一声,靠沈如风这边的一扇窗子被狂风吹开,冰冷的雨水夹杂着湿气猛地灌了进来!
“呀!”靠窗的几个学生惊叫起来,慌忙躲避。沈如风离得最近,桌上的纸张瞬间被打湿了大半,墨迹洇开,一片狼藉。她反应极快,跳起来想去关窗,可那窗棂被风卡住,一时竟关不上,雨水不停地泼洒进来。
“我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凌安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他伸手按住窗框,稳了稳,然后用力一推一合,“咔哒”一声,窗子被他稳稳关紧,插上了插销。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习武之人的力道与精准。
风雨被隔绝在外,课堂内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惊魂未定的喘息。
沈如风看着自己被雨水淋湿、墨迹糊成一团的宣纸,又看看凌安那依旧干净整洁的桌面和纸上未受影响的字迹,心头那股烦躁更甚,还夹杂着一丝被“对手”目睹狼狈的懊恼。
“谢谢。”她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闷闷的。
凌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漉漉的额发和洇透的宣纸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柳博士安抚了受惊的学生,课堂继续。可沈如风却再也静不下心来。她看着面前狼藉的纸笔,又忍不住去瞟凌安。他已经重新铺开纸,蘸墨,继续临摹,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烛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和沉稳的眉眼,竟让沈如风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好容易捱到下课,雨势稍歇,却还未停。学生们挤在廊下,等着雨停或家人来接。
沈如风没带伞。她看着檐外连绵的雨丝,又看看自己湿了半幅的衣袖和溅了泥点的靴子,心里有些着急。父亲刚回京,府里诸事未备,今日未必会记得派人来接她。
承稷和凌安自然有太监撑伞等候。承稷见沈如风孤零零站着,便热情地招呼:“沈如风,你没带伞?跟我们一起坐车吧!先送你回府!”
沈如风看了看承稷,又看了一眼他身旁沉默伫立、似乎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凌安,那股倔强劲儿上来了。她摇摇头,朗声道:“不用了!这点雨算什么!我在边关,比这大的暴雨也照样策马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