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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将门虎女初相逢 凌安十岁那 ...

  •   凌安十岁那年的秋日,国子监的蒙字班里,又添了一位新同窗。

      那日秋高气爽,天空碧蓝如洗,监院里的老银杏树已染上点点金黄。周博士依旧板着脸走进课堂,身后跟了个比寻常男孩儿还高挑半头的姑娘。

      课堂里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那姑娘约莫九、十岁年纪,穿着一身利落的石榴红骑射服,窄袖收腰,马靴及踝,头发不像其他女孩儿那样梳着繁复发髻,而是高高束成一条乌黑油亮的马尾,用赤金发环扣住,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对神采奕奕的眉毛。她生得英气勃勃,眉毛浓黑,眼睛又大又亮,是那种琥珀里带着点焦糖的暖褐色,此刻正毫不怯场地扫视着课堂,嘴角微微上翘,带着点好奇和跃跃欲试。鼻梁挺直,嘴唇红润,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看便知是常在外头活动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居然悬着一柄装饰精美的短刀,刀鞘是乌木嵌银,虽未开刃,却自有一股飒爽之气。

      周博士的眉头拧得比看见苏晚棠的猫时还紧。他重重咳嗽一声,指着那姑娘道:“这位是镇北将军沈巍的独女,沈如风。沈将军近日奉调回京述职,沈小姐亦入监读书。尔等…好生相处。”

      镇北将军沈巍!那可是与凌安的父亲凌远山齐名的边关悍将,军功赫赫,威震北狄。课堂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沈如风对周博士的冷淡和周围的议论恍若未觉。她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竟是男子的礼节,声音清亮爽脆:“学生沈如风,见过博士!往后请博士和各位同窗多多指教!”

      这一下,连周博士都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终究没说什么,只指了指后排一个空位:“坐吧。”

      沈如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大步流星地走向座位。她步伐稳健,腰背挺直,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带着风,经过承稷和凌安桌边时,目光在他们脸上好奇地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坦然落座。

      课堂重新开始授课。今日讲的是《左传》中的《曹刿论战》。周博士讲得摇头晃脑,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

      沈如风起初还坐得笔直,听得认真,可没过一刻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便开始左右逡巡,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仿佛在敲击战鼓。她显然对这种文绉绉的讲解方式极不适应,眉头渐渐蹙起。

      坐在她斜前方的凌安,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目视前方,神情专注,笔尖在纸上流畅地记录着要点。他习惯了这种课堂节奏,也觉得这些经史文章自有其深意。

      坐在凌安旁边的承稷,则早就神游天外,手指在桌下偷偷摆弄着一枚玉扣,时不时瞄一眼窗边安静抚弄雪团儿绒毛的苏晚棠,又好奇地回头看看那位坐不住的新同窗。

      当周博士讲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时,沈如风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前后几排听见:“这有什么难懂的?打仗不就是一股子狠劲冲上去吗?啰嗦半天…”

      她声音清脆,在安静的课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博士的讲解戛然而止,戒尺“啪”地一声敲在讲案上,目光严厉地射向沈如风:“沈如风!课堂之上,岂容喧哗!你方才说什么?”

      沈如风没想到自己小声嘀咕被听见了,愣了一下,却没慌,站起身,朗声道:“回博士,学生是说,曹刿所言‘一鼓作气’,与边关将士冲锋陷阵之理相通。战阵之上,凭的就是一股锐气,士气高昂时便当一往无前,若等士气衰竭,便失了先机。学生觉得,博士讲解…稍嫌繁琐了些。”

      她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武人的耿直,对周博士的“繁琐”颇有微词。课堂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周博士瞬间黑下来的脸。

      “放肆!”周博士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圣贤微言大义,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妄加评议的?还拿边关粗鄙战阵之事类比?简直不知所谓!罚你今日将《曹刿论战》抄写二十遍,明日一早交来!现在,出去!站到廊下思过!”

      沈如风眨了眨那双暖褐色的眼睛,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有一丝不服气。但她也没争辩,只撇了撇嘴,抱拳应了声“是”,便转身,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课堂,站在了门外的廊檐下。背影挺直,马尾在秋风中微微晃动。

      课堂内气氛凝重。周博士余怒未消,接下来的课讲得愈发疾言厉色。学生们噤若寒蝉,连承稷都不敢走神了。

      凌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其实觉得沈如风说得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方式太过直率,冲撞了师长。他微微侧头,透过窗格,能看见廊下那个红色的、挺立的身影。秋阳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她站得笔直,仰着头,不知在看天上飞过的雁群,还是在想什么。

      午间休息时,沈如风才被允许回到课堂。二十遍《曹刿论战》自然不是一时半刻能抄完的,她摊开纸笔,眉头紧锁,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抓了抓后脑勺的马尾,显然有些头疼。

      承稷凑过去,好奇地问:“沈…沈如风,你真觉得周博士讲得繁琐?”

      沈如风抬头看他,爽快地点点头:“是啊!明明几句话就能说清的道理,非要引经据典绕来绕去,听得人头疼。我们在边关,父亲教我们兵书,都是直来直去,怎么布阵,怎么冲锋,怎么把握时机,清清楚楚。哪像这样…”她模仿周博士摇头晃脑的样子,压低声音,“‘夫战,勇气也…’”

      她学得惟妙惟肖,承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凌安坐在不远处,正整理书袋,闻言抬头看了沈如风一眼。他觉得她这般议论师长,实在有些不妥,但看她那率直坦然、毫无城府的样子,又觉得似乎并非心存恶意。

      “凌安,”承稷拉过凌安,笑嘻嘻地对沈如风介绍,“这是凌安,凌大将军的儿子。他兵法也懂得不少,你们可以切磋切磋!”

      沈如风眼睛一亮,看向凌安:“凌大将军?是凌远山将军吗?我爹常提起凌将军,说他是军中楷模!”她上下打量凌安,目光在他沉静的脸上停了停,“你就是凌将军的儿子?看着…倒是斯文。”

      她这话说者无心,凌安却微微蹙了下眉。他自幼被父亲严格要求,武艺兵法从未懈怠,最不喜人因他外表清秀、性情沉稳便觉得他“斯文”或“文弱”。

      “沈小姐过奖。”他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句,便转过头,继续整理书袋,不再多言。

      沈如风愣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似乎有些不悦,却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她性子直,便直接问道:“哎,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凌安没回头,只道:“没有。”

      承稷看看凌安,又看看一脸茫然的沈如风,连忙打圆场:“凌安他就这样,话少!沈如风,你别介意!对了,下午是骑射课,你肯定喜欢!”

      提到骑射,沈如风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摩拳擦掌:“骑射课?好!我正愁一身力气没处使呢!”

      下午的骑射场,成了沈如风大放异彩的地方。

      她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暗红色短打,马尾束得更高,整个人像一团灼灼的火焰。牵过分配给她的马匹——一匹性情温顺的栗色母马,她摸了摸马颈,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一看便是马背上长大的。

      教习武官布置了基本的控马和射箭练习。其他学生还在努力让马匹听话慢走时,沈如风已能轻松驾驭马匹小跑,甚至在马上做出简单的侧身、俯身动作,引得众人阵阵惊叹。

      轮到射箭时,她更是惊艳全场。取弓、搭箭、开弓、瞄准、放箭,一气呵成,姿势标准而充满力量感。箭矢破空而去,咄咄有声,十箭竟有九箭正中红心,最后一箭更是将前一支箭从靶心劈开!

      “好!”连一贯严肃的教习武官都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沈如风收弓,脸上带着酣畅淋漓的笑意,额角渗出细汗,在秋阳下闪闪发光。她跳下马,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凌安的方向——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凌将军之子,应该会有些真本事。

      凌安刚刚完成自己的练习。他射箭不像沈如风那样充满外放的张力,而是内敛沉稳。十箭稳稳射出,箭箭命中靶心,分布均匀,显示出极强的控制力。他放下弓,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如风眼睛更亮了,几步走过去,拍了一下凌安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凌安身子微微一晃。

      “行啊你!箭法不错!”沈如风爽朗地笑道,“不愧是凌将军的儿子!怎么样,敢不敢跟我比一比?咱们比移动靶,或者马上射箭?”

      凌安被她拍得肩胛骨发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侧身避开她再次拍过来的手,语气冷淡:“武艺非为争强好胜。沈小姐既已展示过人技艺,何必再比。”

      沈如风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从小在边关军营长大,周围都是直来直去的汉子,比试切磋是常事,赢了喝酒,输了认栽,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凌安这般疏离冷淡的态度,让她觉得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有些…被轻视的不舒服。

      “不比就不比,说那么多大道理干嘛。”她撇撇嘴,收回手,暖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服气,“你们京城的人,就是规矩多,弯弯绕绕的。”

      凌安没再接话,转身去捡自己的箭了。

      沈如风看着他挺直却透着疏离的背影,心里那股别扭劲更浓了。她跺了跺脚,也转身走开,去找承稷说话了——至少这个小太子看起来活泼好说话得多。

      承稷正拉着林文修,对沈如风的箭法赞不绝口。见沈如风过来,他笑嘻嘻地道:“沈如风,你真厉害!比我强多了!凌安那家伙就是那样,你别理他,他跟他爹似的,有时候古板得很!”

      沈如风听了,心里稍微舒服了点,哼了一声:“我看他就是瞧不起我们边关来的,觉得我们粗鲁。”

      “不会不会!”承稷连忙摆手,“凌安不是那种人!他就是…就是比较认真!哎,对了,苏晚棠的琴弹得特别好,你要不要听听?她就在那边亭子里。”

      沈如风顺着承稷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临水的凉亭里,一个穿着浅碧衣裙、怀抱白猫的小姑娘,正安静地坐着,指尖在琴弦上轻抚。琴音清泠,随风飘来。

      她对琴棋书画没什么兴趣,但那个小姑娘安静美好的样子,和怀里那只雪白的猫,让她觉得有些新奇。她点点头:“去看看。”

      凉亭里,苏晚棠刚刚弹完一曲。雪团儿伏在她膝上,眯着眼打盹。见承稷带着一个英气勃勃的红衣女孩过来,她抬起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看了一眼。

      “苏晚棠,这是新来的同窗,沈如风,沈将军的女儿。”承稷热情地介绍,“沈如风,这是苏晚棠,苏太傅的孙女,琴弹得可好了!”

      沈如风好奇地打量着苏晚棠,又看看她怀里的猫,咧嘴一笑:“你的猫真漂亮!叫什么名字?”

      “雪团儿。”苏晚棠轻声答道,手指抚过猫儿的背脊。

      “雪团儿?好名字!”沈如风伸手想摸,雪团儿却警惕地抬起头,碧眼盯着她。沈如风也不恼,收回手,笑道,“还挺有脾气,像我以前养的那只猎犬。”

      苏晚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如风也不在意,在亭边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开口道:“我刚听承稷说你琴弹得好。我不懂这些,但我爹说过,音乐也能振奋士气,打仗前有时候会擂鼓奏乐。你弹的曲子…能让人热血沸腾吗?”

      这问题问得着实特别。苏晚棠怔了一下,承稷和林文修也面面相觑。

      苏晚棠想了想,摇摇头:“我弹的多是清心静气之曲,或抒怀古之思。让人热血沸腾的…或许《十面埋伏》、《将军令》可以,但我并未深研。”

      沈如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也了不起!我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呢!以后我练武累了,就来听你弹琴,静静心也好!”

      她笑容明朗,话语直率,带着边关特有的爽朗气息。苏晚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承稷见她们能说到一块儿,很是高兴,又叽叽喳喳地说起别的。

      凌安捡完箭回来,远远看见凉亭里,承稷、林文修、沈如风围着苏晚棠说话,气氛似乎很融洽。沈如风不知说了什么,引得承稷哈哈大笑,连苏晚棠唇角都似乎弯了一下。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过去,而是转向了另一条回学舍的小径。

      秋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笑语,和太液池水的微腥气息。

      凌安独自走着,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那个沈如风,莽撞,直率,不懂规矩,还…还有点讨厌。他这样想着,却不知为何,眼前总闪过她骑射时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和拍他肩膀时那带着薄茧、温热有力的手。

      他甩甩头,加快了脚步。

      而凉亭那边,沈如风正手舞足蹈地给苏晚棠讲边关的趣事,讲大漠孤烟,讲雪夜巡营,讲她如何第一次跟着父亲上战场(虽然只是远远看着),讲军营里那些憨直可爱的兵士。

      苏晚棠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眼神清澈专注。雪团儿在她怀里换了个姿势,碧眼半眯,似乎也在听。

      承稷和林文修也听得入神。他们从未听过这样鲜活、粗粝却又充满生命力的故事。

      夕阳西下,将凉亭和亭中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如风讲得口干舌燥,拿起石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笑道:“哎呀,一说起来就停不住!你们没嫌我啰嗦吧?”

      “不嫌不嫌!”承稷连忙道,“可有意思了!比上课听周博士讲经有意思多了!”

      苏晚棠轻轻摇头,将膝上的雪团儿放下,起身道:“该回去了。”

      沈如风也跳起来:“我也该回去了!今天还得抄那二十遍《曹刿论战》呢!唉…”她苦着脸,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没关系,抄就抄!反正比听课容易!”

      众人都笑了。

      沈如风对着苏晚棠抱了抱拳:“苏晚棠,明天见!你的琴,我改日再来听!”

      又对承稷和林文修道:“承稷,林文修,明天见!”

      她转身,迈着大步走了,红色身影在夕阳里格外醒目,马尾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充满活力。

      苏晚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暖金色的光,不知在想什么。

      承稷则摸着下巴,对林文修道:“哎,你说,沈如风和凌安…是不是有点不对付?”

      林文修想了想,小声道:“凌公子…似乎不太喜欢沈小姐的性子。”

      “我觉得沈如风挺好的啊!多有意思!”承稷不以为然,“凌安就是太闷了!得有人闹闹他才行!”

      他们并不知道,此刻独自走在回府路上的凌安,心里正想着沈如风那不服气的眼神和拍他肩膀的力道,眉头微蹙。

      而大步流星走向将军府的沈如风,也在心里嘀咕:那个凌安,看着挺厉害,怎么那么古板无趣?白瞎了凌大将军的威名!

      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喧嚣。

      国子监里,新的故事,新的缘分,似乎正以某种别别扭扭的方式,悄然拉开序幕。

      一个沉稳内敛,将门虎子,最重规矩方圆。

      一个爽朗跳脱,将门虎女,惯爱自由随心。

      两颗同样骄傲、同样赤诚的少年心,在这深秋的国子监里,第一次碰撞,便溅起了不太和谐的火花。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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