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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海棠春睡迟 国子监的日 ...

  •   国子监的日子,便在承稷的闹腾、凌安的沉稳、林文修的刻苦中,如水般平静流淌。直到那年春天,监里新来了一位插班生。

      那日春雨初歇,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周博士捧着名册,板着脸走进蒙字班课堂,身后跟着个小小的身影。

      “都坐好。”周博士敲了敲戒尺,课堂里嗡嗡的议论声立刻低了下去。“今日,我们班新来一位同窗。”

      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投向门口。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春衫,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包包头,用同色的丝带系着,丝带尾端还缀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她生得玉雪可爱,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杏眼又大又圆,眼瞳是清浅的琥珀色,此刻正微微垂着,长睫像小扇子似的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鼻梁秀挺,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安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里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碧眼澄澈的狮子猫。那猫儿养得极好,毛茸茸的一团,乖巧地伏在她臂弯里,偶尔慵懒地甩一下尾巴。

      “哇,猫!”课堂里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国子监规矩严,从未有学生带宠物来上课的。

      周博士眉头拧成了疙瘩,重重咳嗽一声:“肃静!”他转向那小姑娘,语气严肃,“这位是苏太傅的孙女,苏晚棠。因苏太傅近日奉旨修书,无暇教导,特送入监中读书。尔等需友爱同窗,不得喧哗。”

      苏太傅?那位以学问渊博、性情孤高著称的帝师?学生们面面相觑,看向小姑娘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

      苏晚棠似乎对周围的打量浑然不觉。她抱着猫,对着周博士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声音软糯却清晰:“学生苏晚棠,见过博士。初来乍到,还请博士与诸位同窗多加指教。”说罢,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课堂。

      那目光清清冷冷,像山间初融的雪水,虽清澈见底,却带着一股天然的疏离。

      周博士“嗯”了一声,指着靠窗一个空位:“你就坐那里吧。”

      苏晚棠抱着猫,步履轻缓地走过去,将猫放在脚边的竹编小篮里——那篮子显然是特意带来的。然后她坐下,从书袋里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动作从容不迫,透着良好的教养。

      课堂重新开始授课。今日讲的是《诗经·小雅》中的《鹿鸣》。周博士摇头晃脑地领读:“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学生们跟着念。承稷念了两句,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靠窗那个新来的、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她坐得笔直,一手执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脚边的白猫在篮子里换了个姿势,打了个哈欠,又蜷成一团睡了。

      “承稷!”周博士的戒尺又敲在了他的桌案上,“专心!”

      承稷吓了一跳,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

      坐在他斜后方的凌安,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余光掠过窗边那抹安静的藕荷色,又迅速收回,继续默写方才讲解的释义。

      而坐在另一侧角落的林文修,自始至终都埋首书中,仿佛对课堂里多了个人毫无所觉。

      下课钟响,学生们鱼贯而出。苏晚棠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东西,弯腰拎起装猫的篮子,也走出了课堂。

      她一离开,课堂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苏太傅的孙女?长得真好看!像画上的玉娃娃!”

      “还带了只猫!周博士居然没骂?”

      “听说苏太傅极宠这个孙女,学问都是亲自教的,怎么舍得送来国子监?”

      “谁知道呢…不过瞧着挺傲气的,眼睛都不看人。”

      承稷挤在人群里,听着议论,心里痒痒的,很想追上去问问那只猫叫什么名字,怎么养的这么乖。可想到周博士的戒尺,又有些踌躇。

      “殿下,”凌安收拾好书袋,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该去骑射场了。”

      承稷“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棠消失的方向,才悻悻地跟着凌安走了。

      骑射课上,承稷有些心不在焉。射出的箭歪歪斜斜,连靶子的边都沾不到。教习武官看得直摇头:“太子殿下,今日这是怎么了?手腕要稳,目光要准!”

      凌安在一旁练习,十箭中了九箭红心,最后一箭更是正中靶心,箭尾微微颤动。他放下弓,走到承稷身边,没说话,只示范了一下拉弓的姿势。

      承稷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凝神瞄准。箭离弦,这回总算上了靶,虽只是边缘,却也让他松了口气。

      “凌安,你说…”他一边收弓,一边忍不住凑近凌安,压低声音,“那个新来的苏晚棠,是不是有点…不太一样?”

      凌安将弓挂回架子上,动作一丝不苟。“苏太傅的孙女,自然与寻常闺秀不同。”他语气平淡,“殿下与其好奇这个,不如多练几箭。”

      承稷撇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眼珠一转,忽然笑道,“哎,你说,要是让苏晚棠也来学骑射会怎么样?她抱着猫射箭?哈哈!”

      凌安没理他这异想天开,转身去捡箭了。

      然而,承稷这随口一句玩笑,在几日后竟成了真。

      那日午后是琴艺课。授课的是位性情温和的女博士,姓秦。琴室设在国子监一处临水的轩阁里,窗外便是太液池的一角,荷叶初展,景致清幽。

      学生们按序坐下,面前各置一床古琴。承稷对着那七根弦就头疼,他宁愿去射一百支箭,也不想坐在这里拨弄这玩意儿。凌安倒是坐得端正,手指轻轻拂过琴弦,试了试音,神情专注。林文修则有些紧张,他从未学过琴,手指僵硬地按在弦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晚棠来得稍晚。她依旧抱着那只白猫,走进琴室时,目光在满室琴具上扫过,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亮了一下。

      秦博士见到她怀里的猫,愣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只温和地道:“苏小姐请坐。”

      苏晚棠福身谢过,走到靠窗的一个空位坐下。她没有立刻将猫放下,而是低头对那白猫轻轻说了句什么,那猫儿竟似听懂了一般,从她怀里跳下,自己走到琴案角落,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碧眼半眯,一副准备欣赏的模样。

      学生们看得惊奇不已。

      秦博士开始讲解基本的指法和音律。承稷听得云里雾里,手指在琴弦上胡乱拨弄,发出刺耳的噪音。秦博士蹙眉看了他一眼,走过来耐心纠正。

      凌安学得极快,不过片刻,已能磕磕绊绊地弹奏一小段简单的《秋风词》。林文修则满头大汗,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苏晚棠却始终安静。她垂眸看着面前的琴,指尖悬在琴弦上方,并未立刻动作,像是在感受什么。直到秦博士讲解完一轮,示意大家自行练习时,她才轻轻吸了口气,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

      清越,圆润,像玉石相击,又像山泉滴落深潭。

      原本嘈杂的琴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不成调的噪音,惊讶地看向窗边。

      苏晚棠恍若未觉。她微垂着眼,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指尖在七根弦上轻盈跳跃、勾挑、拂动。琴音从她指下流淌出来,初时舒缓清泠,如春风拂过新柳;渐渐转为轻快灵动,似林间雀鸟欢鸣;忽而又沉静悠远,像月下空山松涛。

      她弹的是一首极古老的琴曲《幽兰》。曲调并不复杂,却意境深远,对指法和心境要求极高。而在这个年仅八岁的小姑娘指下,这曲《幽兰》竟被演绎得空灵脱俗,隐隐有了几分“空谷幽兰,无人自芳”的韵味。

      秦博士早已忘了教学,怔怔地听着,眼中满是惊艳。

      承稷张大了嘴,忘了合上。他虽不通音律,却也能听出这琴音的美妙,远比他自己弄出的噪音好听千万倍。

      凌安停下了手上的练习,目光落在苏晚棠专注抚琴的侧影上。窗外的天光水色映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那一刻,这个总是安静疏离的小姑娘,仿佛与琴、与这满室清音、与窗外的山水融为了一体。

      林文修也忘记了紧张,呆呆地望着,只觉得那琴音像清泉,洗去了心头的浮躁与卑微。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轩阁内回荡,许久才散。

      苏晚棠收回手,轻轻按在微微颤动的琴弦上,止住了余韵。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澈平静,仿佛刚才弹出那般天籁之音的并非自己。

      琴室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好…好!”秦博士第一个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苏小姐…不,晚棠,你这琴艺…是跟谁学的?”

      苏晚棠起身,福了一福:“回博士,是祖父闲暇时教的。祖父常说,琴为心音,习琴先修心。晚棠愚钝,只得皮毛,让博士见笑了。”

      “皮毛?!”秦博士连连摇头,“若是皮毛都已如此,那登堂入室还了得?苏太傅果然名不虚传!”她看向苏晚棠的目光已满是赞赏与喜爱,“晚棠,日后琴艺课,你若有见解,尽可直言。”

      苏晚棠微微颔首:“谢博士。”

      自那日琴艺课后,苏晚棠在国子监里便有了个新名号——“小琴仙”。虽然她自己对此毫无所觉,依旧每日安静地上课、下课,抱着她的猫,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深交。但无人再敢小觑这个年纪最小、却气质最独特的插班生。

      承稷对苏晚棠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他总想找机会跟她说话,问问她那只猫叫什么,琴怎么弹得那么好,是不是真的跟她祖父一样学问很大。可苏晚棠身边仿佛有个无形的屏障,她总是礼貌而疏离,回答简洁,从不主动攀谈,让承稷满腔的热情常常无处安放。

      这日放学,天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学生们都没带伞,挤在学堂廊下等着雨停,或盼着家中仆从来接。

      承稷和凌安自然是不愁的,早有太监捧着伞候在门口。林文修看着越下越密的雨丝,眉头微蹙——他住得远,又无人来接,这般大雨,走回去定会淋透。

      “林文修,你跟我们一起坐车吧!”承稷热心地招呼,“先送你回去!”

      林文修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敢劳烦殿下,学生等等便好。”

      “等什么等!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承稷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要走。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廊柱旁的苏晚棠,忽然轻声开口:“林公子若不嫌弃,可先用这把伞。”

      她说着,从书袋里取出一把油纸伞。伞是素面的,没有任何花纹,却干净整洁。她将伞递给林文修,自己则弯腰,将篮子里的白猫抱起来,轻轻拢在披风里。

      林文修愣住了,看着那把伞,又看看苏晚棠平静的脸,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晚棠,你把伞给了林文修,你自己怎么办?”承稷忍不住问。

      苏晚棠抬眼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雨幕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祖父派了车来接我,就在门外。伞用不上。”她顿了顿,又对林文修道,“伞不必急着还,明日带来即可。”

      说罢,她抱着猫,转身走进了雨幕中。细雨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肩头,她却恍若不觉,步履从容,很快便消失在国子监大门外。

      林文修握着手中尚带余温的伞柄,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承稷也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苏晚棠对林文修说话的语气,似乎比对他要温和那么一点点?

      “走吧,殿下。”凌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太监已撑开了两把大伞。

      承稷闷闷地“嗯”了一声,拉着林文修一起上了宫车。

      马车驶出国子监,雨水敲打着车顶,噼啪作响。承稷忍不住问林文修:“林文修,你觉得苏晚棠怎么样?”

      林文修正小心地擦拭着那把油纸伞上的水珠,闻言抬起头,想了想,认真道:“苏小姐…人很好。琴弹得极好,学问想必也是极好的。”

      “还有呢?”承稷追问。

      “还有…”林文修顿了顿,小声道,“她似乎…不太喜欢说话。但心地是善的。”

      承稷托着腮,望向车窗外迷蒙的雨幕,喃喃道:“是啊,她好像对谁都淡淡的…除了她的猫。”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哎,你说,咱们要是能跟她那只猫混熟了,是不是就能跟她多说上几句话了?”

      林文修愕然。凌安则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雨一直下到夜里。慈安宫内,卢环音正检查承稷今日的功课,见他有些心不在焉,便问:“稷儿,今日在监里,可是有什么心事?”

      承稷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道:“母后,你说…要怎么才能跟一个不爱说话、只喜欢猫的人交朋友啊?”

      卢环音一愣,随即失笑:“是谁家孩子,让我们稷儿这么费心思?”

      “是新来的同窗,苏太傅的孙女,叫苏晚棠。”承稷来了精神,坐直身体,比划着,“她长得可好看了,跟玉娃娃似的!琴弹得特别好!但是总抱着只猫,不爱理人…”

      卢环音听着儿子絮絮的描述,眼中笑意加深。苏太傅的孙女…她倒是听说过。那位老大人性情孤高,对唯一的孙女却宠若珍宝,亲自启蒙教导,难怪与众不同。

      “交朋友贵在真诚,贵在投缘。”她柔声道,“你若真心想与那苏小姐相交,便以诚相待,尊重她的喜好与性子。时日久了,她若觉得你是个可交之人,自然会对你敞开心扉。强求反而不好。”

      承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苏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苏太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正就着灯光翻阅古籍。苏晚棠换了身家常的浅碧衣裙,坐在他对面,怀里依旧抱着那只白猫,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儿的毛。

      “棠儿,”苏太傅放下书,看向孙女,“今日在国子监,可还适应?”

      苏晚棠点点头:“还好。周博士讲《礼记》,秦博士授琴艺,与祖父平日所教,大同小异。”

      “同窗呢?可有人为难你?”苏太傅又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晚棠想了想,摇头:“没有。”她顿了顿,补充道,“太子殿下似乎…有些活泼。凌公子很沉静。还有一位林公子,是寒门学子,很用功。”

      “太子?”苏太傅眉梢微动,“他可有依仗身份,特立独行?”

      “不曾。”苏晚棠如实道,“他虽活泼好动,但心性不坏。今日下雨,他还想送那位林公子回家。”

      苏太傅捋了捋胡须,微微颔首:“陛下教子有方。”他看向孙女怀里的猫,“雪团儿今日可还乖?没给你添乱吧?”

      被叫做“雪团儿”的白猫“喵”了一声,在苏晚棠怀里蹭了蹭。

      苏晚棠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它很乖。”

      窗外,春雨渐歇,檐下水滴声滴答作响。书房内一灯如豆,祖孙二人一猫,气氛安宁。

      对于苏晚棠而言,国子监的生活,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读书习琴,并无太大不同。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热情的目光,于她而言,如同拂过水面的微风,引不起太多涟漪。

      她依旧每日准时到监,安静上课,专注习琴,课后抱着雪团儿,坐上祖父派来的马车,回到那个满是书香与琴音的家中。

      直到那日,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

      那是在一次旬考之后。国子监每月有旬考,考查近十日所学。承稷临时抱佛脚,勉勉强强过了关。凌安和林文修自是名列前茅。苏晚棠的答卷也让博士们啧啧称奇,尤其是经义策论,虽篇幅不长,却见解独到,文采斐然。

      考完试,下午放假。学生们都放松下来,三三两两在监内闲逛玩耍。承稷拉着凌安和林文修,又惦记着去找苏晚棠“探讨”琴艺——实则是想多跟她说几句话。他知道苏晚棠常在后园临水的凉亭里练琴。

      三人走到后园,果然听见凉亭里传来清越的琴声。今日弹的是一首轻快的《酒狂》,节奏明快,跳跃活泼,与苏晚棠平日清冷的形象颇有些不符。

      承稷眼睛一亮,正要上前,却见凉亭外的石径上,赵宝柱带着他那几个跟班,正晃晃悠悠地朝凉亭走去,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不好!”承稷心里一紧,拉着凌安和林文修躲到了一丛茂密的芍药花后。

      只见赵宝柱几人走到凉亭外,并不进去,而是围着亭子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亭内的人听见。

      “哟,这不是咱们的‘小琴仙’嘛!考完了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弹琴?”赵宝柱阴阳怪气地道。

      琴声未停。

      “听说苏小姐这次旬考,又是甲等?真是厉害啊!不愧是苏太傅亲自教出来的!”一个跟班附和。

      “那当然!人家祖父是帝师,咱们比得了吗?”另一个跟班道,“不过啊,我听说苏太傅清高得很,最看不起咱们这些靠祖荫的纨绔子弟。苏小姐在监里,想必也觉得跟我们这些俗人待在一块儿,辱没了身份吧?”

      琴声依旧流畅,但细听之下,似乎某个音节微微滞了一下。

      赵宝柱见亭内没反应,胆子更大了些,上前一步,竟伸手想去拨弄放在亭边石凳上的、苏晚棠的书袋——雪团儿正趴在书袋旁打盹。

      “这猫倒挺肥,炖了应该挺香…”

      他的手还没碰到书袋,一直伏着的雪团儿忽然睁开了碧眼,弓起背,发出低低的、警告的“哈”声。

      赵宝柱吓了一跳,下意识缩回手,随即觉得丢脸,恼羞成怒,抬脚就想朝雪团儿踢去!

      就在此时,凉亭内的琴声戛然而止。

      苏晚棠站了起来。她转过身,面向亭外。阳光透过亭角的爬山虎叶片,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赵宝柱。

      “赵公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请自重。”

      赵宝柱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虚,强撑着道:“我…我怎么不自重了?不过是想看看你的猫…”

      “我的猫不喜生人靠近。”苏晚棠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赵公子若无他事,便请离开,莫要打扰我练琴。”

      “你!”赵宝柱脸上挂不住,还想说什么。

      “赵宝柱!”承稷再也忍不住,从花丛后跳了出来,几步冲到凉亭前,挡在苏晚棠和赵宝柱之间,怒道,“你又想欺负人是不是?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

      凌安和林文修也跟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承稷身侧。

      赵宝柱见他们三人出现,气势顿时又矮了半截,尤其是看到凌安那双平静却冰冷的眼睛,想起上次手腕被攥的疼痛,更是心里发怵。

      “谁…谁欺负人了!”他色厉内荏,“我就是路过,说两句话罢了!走,我们走!”说罢,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承稷冲他们的背影挥了挥拳头,这才转身看向苏晚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苏晚棠,你没事吧?赵宝柱那家伙就爱惹是生非,你别理他。”

      苏晚棠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一脸关切的小太子,又看了看他身后沉默但目光温和的凌安,和那个抱着书袋、有些腼腆的林文修。

      她静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丝丝,“谢谢你们。”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承稷他们说出带有情绪的话。

      承稷眼睛一亮,顿时忘了赵宝柱带来的不快,咧嘴笑道:“谢什么!咱们是同窗嘛!对了,你刚才弹的《酒狂》真好听!比我弹的好多了!你能不能…教教我?”

      苏晚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一脸“果然如此”表情的凌安,以及有些好奇的林文修。

      她弯腰,抱起警惕地盯着赵宝柱离开方向的雪团儿,轻轻顺了顺毛。然后,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和三个少年期待或无奈的脸。

      “可以。”她轻声说,“不过,习琴需静心,殿下若能保证上课时不走神,我便教。”

      承稷一愣,随即拍胸脯保证:“我一定静心!绝对不走神!”

      凌安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林文修则抿嘴笑了笑。

      春风拂过凉亭,带来池水的湿意和芍药的甜香。雪团儿在苏晚棠怀里“喵”了一声,懒洋洋地闭上了眼。

      四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因为一只猫,一次解围,和一首未弹完的琴曲,在这个春日的午后,关系似乎悄然拉近了一点点。

      而那只名叫雪团儿的白猫,碧眼微睁,瞥了那几个围着自家小主人、叽叽喳喳的少年一眼,又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仿佛在说:这下,可要热闹起来了。

      国子监的后园,琴声再起。这次,除了清越的琴音,还夹杂着少年们断续的提问、解答,和偶尔响起的、轻快的笑声。

      春深似海,年华正好。那些关于友谊、陪伴与初萌好感的种子,已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这片属于少年们的沃土。

      静待时光,浇灌出最动人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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