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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书声灯影里的初遇 自竹林偶遇 ...

  •   自竹林偶遇林文修后,承稷便像得了个新奇的玩具,总惦记着那个哭鼻子的小书呆子。

      隔日一到国子监,他便拉着凌安往丙字班那边凑。丙字班多是些寒门子弟,衣着朴素,课业却大多刻苦。林文修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埋头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连有人站在窗外看了他许久都未曾察觉。

      “喂,林文修!”承稷趴在窗台上,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林文修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他抬头见是承稷和凌安,慌忙起身,隔着窗户作揖:“两位公子…”

      “书买到了吗?”承稷打断他,眼睛亮晶晶的。

      林文修点点头,从书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崭新的《诗经》,封皮是干净的靛蓝色,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买到了,谢公子赠银。”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剩下的钱…学生买了些纸笔,还…还给公子留了一钱银子。”说着,就要从怀里掏钱。

      “哎,别!”承稷忙摆手,“说了送你就是送你,哪有还回来的道理!你留着,多买些好吃的,瞧你瘦的。”

      林文修脸一红,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凌安在一旁看着,见承稷还要再说,轻轻拉了他一下,对林文修道:“专心课业吧,莫要耽误了。”

      林文修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又坐了回去,只是耳朵尖还红着。

      承稷被凌安拉着离开窗边,有些不甘心:“我还没问他住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呢!”

      “殿下,”凌安无奈,“莫要打扰他用功。寒门子弟入监不易,课业比我们重得多。”

      承稷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也罢了。只是心里那点好奇,却像猫爪子挠似的,痒痒的。

      这日午后是书法课。授课的是位以严厉著称的柳博士,最是看重笔锋力道和间架结构。学生们铺开宣纸,磨墨舔笔,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承稷平日在宫里也被卢环音盯着练字,功底不差,只是性子跳脱,写出来的字总是少了那份沉稳的筋骨。他照着字帖,一笔一划地写着,写着写着,心思便飘到了窗外——不知林文修此刻在做什么?他那本新书,可有好好包上书皮?

      正走神间,忽听柳博士一声断喝:“林文修!你写的这是什么!”

      承稷一惊,抬头望去。只见柳博士正站在林文修桌前,手里拿着他刚写的一幅字,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林文修早已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垂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柳博士将那幅字抖开,展示给众人看。只见纸上字迹倒是工整,只是墨色极淡,笔画纤细,透着一种力不从心的虚浮。

      “笔力孱弱,形散神泄!”柳博士厉声道,“书法之道,首重气韵!你这字,软绵绵如同病夫,如何见得风骨?拿回去,重写十遍!今日下学前交来!”

      林文修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是…学生遵命。”

      柳博士冷哼一声,将字纸扔回他桌上,拂袖而去。

      课堂里一片寂静,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比先前更压抑了几分。不少同窗偷偷看向林文修,目光中有同情,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承稷看着林文修单薄的背影,见他肩膀微微颤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昨日竹林里,林文修说起那本《诗经》是母亲卖鸡所换时,那双红肿却清亮的眼睛。这样的人,定是极珍惜读书机会的,字写成这样,恐怕不是不用功,而是…

      他碰了碰身旁的凌安,压低声音:“凌安,你看他是不是…没力气?”

      凌安正专注临帖,闻言笔尖微顿,抬眼看了一下林文修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砚台里浓黑的墨汁,若有所思。

      “殿下,”他低声道,“林文修用的墨,似乎极淡。”

      承稷这才注意到,林文修砚台里的墨汁,颜色确实比旁人的浅了许多,几乎成了灰色。再看他握笔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却似乎有些颤抖。

      “他是舍不得用墨?”承稷恍然,心头那股不是滋味更浓了。

      书法课结束,柳博士离开后,学生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林文修默默坐在原位,铺开新的宣纸,重新磨墨——依旧磨得很淡。他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重写。只是那手依旧不稳,第一笔下去,便歪了。

      他顿了顿,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又重新提起。如此反复几次,额角已渗出细汗,写出来的字却依旧不尽如人意。

      承稷看不下去了。他几步走过去,将自己桌上那方沉甸甸的、尚寻影赏的端砚,连同里面浓黑莹润的墨汁,一起端到了林文修桌上。

      “用这个!”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文修愕然抬头,看着那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端砚和浓得发亮的墨,连连摆手:“不…不用了,公子,学生…”

      “让你用你就用!”承稷不耐烦地打断,又把自己那支上好的狼毫笔塞进他手里,“笔也借你!赶紧写,写完十遍好回家!”

      林文修握着那支笔杆温润、笔尖饱满的狼毫,看着砚中乌亮的墨汁,眼眶又有些发热。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说了声“谢谢”,便低下头,重新铺纸,蘸墨,落笔。

      这一次,笔尖饱蘸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墨色鲜亮,笔迹果然沉稳了不少。虽依旧谈不上多好的风骨,却比先前那淡灰色、颤巍巍的字迹好了太多。

      承稷抱着胳膊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又冲凌安使了个眼色。

      凌安会意,默默将自己桌上那叠上好的宣纸也拿了过来,放在林文修手边。

      林文修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光线一暗。抬头,只见承稷不知何时搬了把椅子,坐到了他旁边,正托着腮看他写字,而凌安则站在另一侧,安静地研着墨——用的是承稷那方端砚里剩下的墨。

      两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守着一个寒门学子写字。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古怪,引得周围还没走的学生频频侧目。

      林文修脸更红了,笔下却不敢停,只能更专注地写着。

      有了好墨好笔,心也定了些,他越写越顺畅,十遍《诫子书》很快写完。放下笔时,手心都是汗,却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写完了?”承稷凑过来看,点头,“嗯,比刚才好多了!”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看,“虽然还是有点软,但比之前强!柳老头应该挑不出毛病了。”

      林文修站起身,对着承稷和凌安深深一揖:“今日…多谢两位公子相助。笔墨纸砚,学生…”

      “说了借你就是借你!”承稷大手一挥,“你先用着,用完了再还我!反正我宫里多的是!”他说着,眼珠一转,“不过嘛…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林文修心头一紧:“公子请讲。”

      “以后下课,有空的话,陪我…和凌安说说话!”承稷笑嘻嘻地道,“我瞧你读书多,懂得肯定也多!给我讲讲你们家乡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

      林文修愣住,没想到是这个要求。他看了看承稷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但目光温和的凌安,心头暖流涌动,用力点了点头:“好。”

      自那日后,林文修便成了承稷和凌安在国子监里“捡”到的第三个朋友——虽然他自己可能还没完全适应“朋友”这个身份,总是恭敬地称他们“公子”。

      承稷发现,林文修懂得确实很多。他虽然来自偏远小县,却因刻苦,四书五经早已熟读,甚至还能说出许多书中没有的、关于农桑水利、民间风俗的见闻。承稷听得津津有味,常拉着他问东问西。

      凌安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林文修说到某些艰深之处,承稷露出懵懂表情时,才会简洁地补充一两句,往往能切中要害。林文修起初对这位沉默寡言、气质冷清的凌公子有些敬畏,后来发现他虽话少,却每每言之有物,心中便多了几分钦佩。

      三人渐渐熟稔起来。林文修不再总是惶恐不安,偶尔也会在承稷逗趣时,抿嘴露出浅浅的笑意。他的笑容很干净,带着点书卷气的羞涩,看得承稷总想逗他多笑几次。

      这日放学早,承稷又拉着凌安和林文修去竹林“探险”——美其名曰考察竹笋生长情况。林文修本有些犹豫,但拗不过承稷热情,只得跟着。

      竹林深处比外头凉爽许多,竹叶遮天蔽日,只漏下些斑驳的光点。承稷像只撒欢的小狗,东看看西摸摸,忽然指着不远处一株竹子嚷道:“你们看!那竹子上刻了字!”

      三人凑近一看,果然,那根碗口粗的翠竹上,有人用利器歪歪扭扭地刻了几行小字。字迹稚嫩,内容却让承稷念出声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周夫子,胡子长,上课就像念经忙。戒尺啪啪响,学生心里慌。若能变只鸟,飞出学堂墙,自由自在多欢畅!”

      落款是“丙字班某生”,没写名字。

      “这谁啊?胆子不小!”承稷乐不可支,“敢刻诗骂周博士?不过说的倒是大实话!周博士上课是挺像念经的!”

      林文修也忍不住抿嘴笑,小声道:“刻在这里,定是怕被博士发现。”

      凌安仔细看了看那字迹,又看了看竹子生长的位置和高度,平静地道:“刻字之人,身高约四尺二寸,惯用左手,腕力不足,应是初学刻物不久。”

      承稷和林文修都惊讶地看向他。承稷问:“你怎么知道?”

      凌安指了指字迹的走向和深浅:“字迹右高左低,发力多在收笔处,是左利手的特征。刻痕浅而毛躁,可见腕力不稳,工具也不甚锋利。至于身高…”他比划了一下刻字的高度,“从此处到地面的距离,大致可推。”

      承稷听得啧啧称奇:“凌安,你简直神了!跟…跟我爹审案似的!”他差点说漏嘴,忙改口。

      林文修眼中也露出敬佩之色。

      三人正围着竹刻说笑,忽然竹林外传来一阵喧哗和脚步声,似乎有不少人朝这边来了。

      “快!就在里面!我看见他们进去了!”一个尖利的声音喊道。

      承稷眉头一皱:“谁啊?”

      话音刚落,七八个穿着国子监统一青衿、但面料明显华贵许多的少年便涌了进来,将他们三人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个胖墩墩的少年,约莫十岁上下,圆脸小眼,下巴抬得老高,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承稷认得他,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孙,叫赵宝柱,在监里一向以欺负寒门学子为乐。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太子殿下和凌小公子啊。”赵宝柱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却落在林文修身上,充满恶意,“怎么,殿下如今口味变了,喜欢跟这种穷酸破落户混在一起了?”

      林文修脸色一白,垂下头,手指又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承稷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挡在林文修面前:“赵宝柱,你嘴巴放干净点!林文修是我朋友!”

      “朋友?”赵宝柱嗤笑一声,他身后的跟班们也哄笑起来,“殿下,您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东西?也配做您的朋友?别是这穷小子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哄骗了殿下吧?”

      “你胡说!”承稷怒道,“林文修学问好,品行端,比你们这些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强多了!”

      “学问好?”赵宝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连墨都舍不得用、字写得跟鸡爪刨似的穷酸,也配说学问好?殿下,您可别被他骗了!谁知道他接近您,是不是想攀龙附凤,捞点好处?”

      他这话说得刻薄,林文修身体晃了晃,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

      承稷气得拳头都攥紧了。他自幼被保护得太好,虽知世间有不平,却从未亲身经历过如此直白的恶意与羞辱。此刻见赵宝柱如此欺辱林文修,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赵宝柱!你立刻向林文修道歉!”他厉声道。

      赵宝柱却毫不在意,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推搡林文修:“道什么歉?我说错了吗?穷就是穷,装什么清高?我听说你娘为了给你买书,把家里下蛋的母鸡都卖了?真是笑死人了,一只鸡能值几个钱?还不够本少爷一顿点心!”

      他的手还没碰到林文修,就被另一只横伸过来的手牢牢抓住了手腕。

      是凌安。

      他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林文修另一侧,此刻抓着赵宝柱的手腕,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

      “赵公子,”凌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国子监内,禁止私斗。更禁止言语侮辱同窗。请你放手,并向林文修道歉。”

      赵宝柱手腕被攥得生疼,想挣脱,却发现凌安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又惊又怒:“凌安!你放开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令尊是礼部侍郎赵大人。”凌安语气平淡,“赵大人为官清正,想必不会纵容子侄在监内欺凌同窗。若此事闹到祭酒大人甚至…陛下面前,赵公子以为,令尊会如何处置?”

      他提到“陛下”二字时,语气微微加重。赵宝柱脸色一变,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再蠢也知道,眼前这两位,一位是太子,一位是皇帝亲妹的独子、御前红人凌钦将军的儿子,哪一个都不是他能真正得罪得起的。

      “你…你少吓唬我!”赵宝柱色厉内荏,“我就是…就是看不过眼,说两句实话罢了!”

      “实话?”一直沉默的林文修忽然抬起了头。他眼圈微红,眼神却不再闪躲,而是直直地看着赵宝柱,声音因激动有些发颤,却清晰有力,“赵公子出身富贵,衣食无忧,自然不知民间疾苦。我娘卖鸡换书,是因为她深知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是她对我这个儿子最大的期望!这不可笑,更不可耻!可耻的是,有人坐拥万卷书,却不知修身明理,只会以出身论人,以钱财压人!这才是真正辱没了圣贤教诲,辱没了身上这袭青衿!”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红晕,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竹林里一时寂静。连赵宝柱和他的跟班们都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穷小子,竟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承稷看着林文修挺直的背脊和发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骄傲。他上前一步,与林文修并肩而立,目光扫过赵宝柱等人,朗声道:“说得好!林文修,我以有你这样的朋友为荣!”

      他又看向赵宝柱,语气冷了下来:“赵宝柱,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从今往后,若再让我听见或看见你欺负林文修,或是任何寒门同窗,我必不轻饶!到时候,咱们就到祭酒大人,甚至…到我父亲面前,好好理论理论!”

      他故意模糊了“父亲”的身份,但赵宝柱岂能不知指的是谁?当下脸色煞白,冷汗都下来了。

      凌安适时松开了手。赵宝柱捂着手腕,又惊又惧地看了他们三人一眼,终究没敢再放狠话,带着跟班们灰溜溜地走了。

      竹林里又恢复了宁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三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林文修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晃。凌安伸手扶了他一下。

      “谢谢你,凌公子。”林文修低声道,又看向承稷,“也谢谢殿下。今日…连累两位了。”

      “说什么连累!”承稷一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让林文修一个趔趄,“咱们是朋友!朋友有难,当然要挺身而出!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太解气了!赵宝柱那家伙,脸都绿了!”

      林文修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却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依旧带着羞涩,却比以往多了几分释然和轻松。

      凌安看着他们,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松开扶着林文修的手,道:“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对对对,回家!”承稷一手拉着凌安,一手很自然地想去拉林文修,想到什么又缩回来,只笑嘻嘻地说,“林文修,明天见!记得把今天柳博士讲的《礼记》笔记借我看看,我好像漏听了一段…”

      三人说说笑笑(主要是承稷在说,林文修偶尔应和,凌安沉默)地走出竹林。

      身后,那株刻着打油诗的翠竹静静立着,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仿佛在记录下这个春日午后,少年们之间最质朴的友谊,和最初的勇敢。

      宫门在望,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承稷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晚要让小厨房做什么点心,明天带给林文修尝尝。林文修小声推辞,说“不敢当”。凌安走在稍后一步,目光落在前面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上,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温暖的夕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的笑意。

      国子监的日子,因为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似乎变得更加鲜活有趣起来。

      而那些潜滋暗长的情谊,也在这书声灯影与竹风蝉鸣里,悄然扎根,静待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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