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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竹马青梅闹国子监 春去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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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夏荷谢了又开,宫墙内的岁月在孩子的嬉闹声中走得飞快。
小承稷三岁开蒙,五岁便能背诵《千字文》,七岁时已能将《论语》读得朗朗上口。他生得极像尚寻影,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小小年纪便有了沉稳的气度。只是那性子,却随了卢环音,爱笑,爱闹,对什么都好奇,时常问些古灵精怪的问题,把太傅们愁得直揪胡子。
尚寻影与卢环音对这个独子,自然是疼到了骨子里。尚寻影再忙,每日也要抽半个时辰亲自考校儿子功课,或是带他去御花园辨认草木。卢环音更是将满腔慈母柔情都倾注在儿子身上,从饮食起居到读书习字,无不亲力亲为。只是她从不拘着儿子天性,由着他在慈安宫花园里扑蝶捉虫,爬树掏鸟窝——只要别摔着。
于是,这位未来的东宫太子,在严父慈母的“纵容”下,长成了一个既知书达理、又不失活泼灵动的“矛盾”小人儿。
与他年岁相仿的,还有凌安。
小凌安比承稷小半岁,性子却与他爹凌钦如出一辙,沉稳得不像个孩子。他继承了母亲尚雪宁的好相貌,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却整日板着张小脸,眼神冷静,话也极少。尚雪宁常搂着儿子抱怨:“安儿,你怎么跟你爹似的,半天打不出个闷屁来?笑一个给娘看看嘛!”
凌安便抬起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平静地看着自家娘亲,嘴角象征性地扯一下,算是“笑”过了。气得尚雪宁直跺脚,转头就去掐凌钦:“都是你!把儿子带坏了!”
凌钦默默受着,眼底却藏着笑,伸手将妻子连人带儿子一起揽进怀里。
两个孩子自幼便常在一处玩耍。承稷活泼好动,鬼点子多;凌安沉默寡言,却总能在他玩得太过火时,冷静地拽他一把,或是替他收拾烂摊子。一个像火,一个像水,相处起来竟意外地和谐。
太后看着两个孙辈,常对卢环音和尚雪宁笑道:“瞧瞧,这俩孩子,倒像是承了他们爹娘的情分,从小就分不开。”
卢环音抿嘴笑,尚雪宁则得意地扬下巴:“那是!我儿子和环音的儿子,自然是最要好的!”
转眼孩子们到了八岁,按规矩,皇子与勋贵子弟该入国子监听读了。
国子监坐落于皇城东南,青砖黛瓦,古木参天,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里面不仅有皇室宗亲子弟,更有各地选拔上来的优秀学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七八岁不等,按程度分班授业。
承稷和凌安入监那日,阵仗颇大。帝后亲自将儿子送到国子监门口,太后更是千叮万嘱,让随侍的太监宫女务必仔细照料。尚雪宁更是抱着凌安不撒手,眼泪汪汪地:“安儿,在里头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人欺负你就告诉娘,娘让你爹打他!”
凌安被自家娘亲勒得喘不过气,小脸憋得通红,却依旧面无表情,只费力地点了点头。
承稷倒是兴奋得很,拉着凌安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凌安,听说国子监后院有片竹林,里面有好多竹笋,咱们下课去挖!”
凌安默默抽回自己的手,冷静地提醒:“殿下,国子监有规矩,不可随意损毁草木。”
承稷撇嘴:“挖两根笋子算什么损毁?大不了咱们偷偷的…”
话音未落,脑袋上就挨了尚寻影一记不轻不重的栗暴:“胡闹!入了国子监,便要守国子监的规矩。专心读书,莫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承稷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应了声“是”,偷偷朝凌安吐了吐舌头。
凌安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
入了监,两人被分在“蒙字班”,同班的都是些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和少数几个天赋异禀的寒门学子。负责授课的是位姓周的老博士,学问渊博,脾气却有些古板,最重规矩。
第一堂课,周博士便讲《弟子规》。他念一句,学生们跟着念一句。承稷起初还新鲜,跟着摇头晃脑,念到“出必告,反必面”时,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忘了跟母后说声“儿臣去读书了”,心里便有些不安,扭头小声问旁边的凌安:“凌安,你说我今早没告,算不算违了规矩?”
凌安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用气声道:“算。待下学回宫,殿下应向皇后娘娘补告。”
承稷更不安了:“母后会不会生气?”
凌安:“皇后娘娘慈和,当不会怪罪。但规矩不可废。”
两人正嘀咕着,周博士一根戒尺已敲在了承稷的桌案上,“啪”一声脆响,吓得承稷一哆嗦。
“太子殿下,”周博士板着脸,“课堂之上,不可交头接耳。念在初犯,罚抄《弟子规》‘谨’篇十遍,下学前交来。”
承稷小脸垮了下来,垂头丧气地应“是”。
凌安在一旁,嘴唇抿了抿,终究没说什么。
下课后,承稷趴在桌上唉声叹气,对着空白的纸笔发愁。十遍“谨”篇,他得抄到什么时候?
“殿下,”凌安默默将自己的课业本推过来,翻开,里面是他方才课堂笔记,“‘谨’篇在此,殿下可照着抄。”
承稷眼睛一亮,扑过去抱住凌安:“凌安!你真是我的大救星!”
凌安被他抱得身子一僵,耳根微红,却也没推开,只低声道:“殿下快抄吧,莫要再耽误时间。”
有了凌安的笔记,承稷抄得快多了。只是他性子跳脱,抄着抄着便开始走神,笔下的字也渐渐潦草起来。凌安在一旁看着,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殿下,字迹需工整。周博士最重这个。”
承稷抬头,看着凌安严肃的小脸,忽然起了玩心,故意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耍赖道:“哎呀,手酸了,抄不动了。凌安,你帮我抄几遍好不好?”
凌安眉头皱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承稷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讪讪地重新拿起笔:“好啦好啦,我自己抄。”
他重新坐正,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凌安这才松开手,坐回自己座位,也拿出纸笔,开始默写今日所学的篇章——他习惯每日温习。
午间休息,学生们都在膳堂用饭。国子监的伙食不算精致,但分量足,管饱。承稷在家被卢环音养得嘴刁,对着面前的青菜豆腐和糙米饭,苦着脸,半天不动筷子。
凌安却吃得很香,动作斯文,却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凌安,这个给你吃。”承稷将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凌安碗里,“我吃不下了。”
凌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腿,愣了一下,抬头看承稷。
承稷冲他眨眨眼:“你帮我吃了吧,不然浪费了多不好。”
凌安沉默片刻,低声道:“谢殿下。”然后真的夹起鸡腿,小口吃了起来。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承稷托着腮看他吃,忽然觉得,看凌安吃饭,比吃饭本身还有趣。
下午是骑射课。这是承稷最喜欢的课目。他自幼跟着凌钦学过些基础,身手灵活,骑在小马上像模像样。凌安则完全继承了他爹的天赋,虽年纪小,却已能稳稳控马,射箭时目光沉静,拉弓姿势标准,十箭竟有七八箭能中靶心,引得教习武官连连点头。
承稷看得心痒,拍马凑过去:“凌安,你教我射箭吧!我今儿射出去的箭,全飞到天上去了!”
凌安勒住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将自己的小弓递了过去,又示意他看自己的姿势:“手臂要稳,目光与箭尖、靶心成一线。”
承稷依言尝试,可手上力道总掌握不好,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连靶子的边都没沾到。他有些泄气,把弓塞回给凌安:“算了算了,我不是这块料。”
凌安接过弓,却没收回,只道:“殿下初学,已是不错。多练即可。”顿了顿,又补充,“明日早些来,卑职…我陪殿下多练一会儿。”
承稷眼睛又亮起来:“真的?”
凌安点点头,耳根又有些红,调转马头去捡箭了。
日子便在这样琐碎而平淡的课堂与练习中滑过。承稷渐渐适应了国子监的生活,虽偶尔还是会因为调皮捣蛋被周博士罚抄书,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和凌安形影不离。一个活泼爱闹,一个沉稳少言,竟成了国子监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这日放学,两人结伴往宫门走。路过国子监后院那片竹林时,承稷又想起挖笋的事,扯着凌安的袖子道:“凌安,咱们就去看一眼,不挖,就看看!”
凌安被他扯得没办法,只得跟着他钻进竹林。竹林幽深,竹叶沙沙作响,地上果然冒出不少尖尖的笋芽。承稷蹲在一颗特别粗壮的笋旁,看得眼馋,手又开始痒。
“殿下,不可。”凌安及时按住他的肩膀。
“我就摸一下!”承稷信誓旦旦。
他伸手去摸那笋尖,触手冰凉坚硬。正想再摸两下,忽然竹林深处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两人俱是一愣。承稷好奇心起,也顾不得笋了,拉着凌安循声走去。
竹林深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约莫八九岁的小少年,正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他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被撕破了一大块,泥水浸染,污浊不堪。
“你怎么了?”承稷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问。
小少年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他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又红又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看到承稷和凌安身上华贵的服饰,他瑟缩了一下,慌忙用袖子擦眼泪,想将地上的破书藏起来。
“书破了?”承稷眼尖,已经看到了。
小少年咬着唇,点点头,声音细如蚊蚋:“是…是我不小心,被同窗…撞了一下,掉进水洼里了…”他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本书…是我娘省吃俭用,卖了家里唯一一只母鸡才给我买的…现在破了,我…我…”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承稷看着那本污损的《诗经》,又看看小少年单薄的衣衫和满是补丁的鞋子,心头莫名一酸。他虽自幼锦衣玉食,但母后常教他体恤疾苦,此刻见这寒门学子为了一本旧书哭得如此伤心,不禁生出一股豪气。
“别哭了!”他拍拍胸脯,“书破了,再买一本就是了!我…我帮你买!”
小少年怔怔地看着他,眼中希望一闪,又迅速黯淡下去,摇摇头:“不…不用了。这本书要二钱银子…我…我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承稷大方地摆手,随即想起自己身上从不带钱,平时要什么都是宫人置办,顿时卡了壳,扭头看向凌安,眼神求救。
凌安沉默着,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荷包——那是尚雪宁亲手给他缝的,里面装着他这个月的“零用钱”,几个小银角子和一些铜板。他倒出所有钱,数了数,差不多有三钱银子。
他将银子全部递给小少年,声音平稳:“这些,够买一本新的《诗经》,或许还能余下些买纸笔。”
小少年看着掌心白花花的银子,愣住了,不敢接:“这…这太多了…我…”
“拿着吧。”凌安将银子塞进他手里,“读书要紧。”
小少年握紧银子,眼泪又流了下来,这回却是感激的泪。他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谢…谢两位公子大恩!学生…学生定会铭记在心!”
承稷慌忙把他拉起来:“别别别!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哪能随便跪!”
小少年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小声道:“学生姓林,名文修,是丙字班的。敢问两位公子高姓大名?日后…日后学生定当报答!”
承稷刚要报上名号,却被凌安轻轻拉了一下衣袖。凌安对他摇摇头,才对林文修道:“不必言谢,同窗之间,理应互助。你快去换书吧,莫要耽误了功课。”
林文修用力点头,又深深作了一揖,才抱着破书,揣着银子,快步跑出了竹林。
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外,承稷叹了口气:“他真可怜。”
凌安没说话,只是弯腰,将地上那本破了的《诗经》捡起来,仔细拂去上面的泥水,又用手帕将污渍处擦了擦。书页虽破,但字迹尚可辨认。
“殿下,”他将书递给承稷,“这本书,或许还能修补。”
承稷接过书,看着凌安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虽然总是板着脸,话也不多,但心肠却是极好的。
“凌安,”他凑近些,笑嘻嘻地说,“你真是个好人。”
凌安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直白的夸奖弄得耳根发烫,别开脸,低声道:“殿下,该回宫了。”
“知道啦知道啦!”承稷将破书小心地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拉住了凌安的手腕,“走,回家!我得让母后找人帮我补书!”
凌安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他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想挣开,又觉得不妥,只能任由他拉着,步履有些僵硬地跟在他身后。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印在青石板路上。
竹林深处,这场意外的邂逅,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谁也不知道,这粒石子,会在未来,激起怎样的波澜。
而此刻,两个年幼的孩子,一个叽叽喳喳说着今晚要让母后做什么好吃的,一个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应和,正走向那重重宫门。
属于他们的、漫长而有趣的国子监生涯,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些关于友谊、成长、以及朦胧初开的情愫的故事,也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悄然生根,发芽,绽放出各自独特的花朵。
春日的暖风拂过竹林,带来新笋的清香,和少年们无忧无虑的笑语。
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