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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弄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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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蝉鸣总是来得格外聒噪,今年尤甚。入了六月,慈安宫花园里的几棵老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从早到晚,几乎不曾停歇。
卢环音近日却颇有些畏热。明明殿内摆了冰盆,宫人又轮番打着扇子,她还是觉得心口闷得慌,食欲也减退不少,晨起时偶尔还会泛起一阵恶心。
起初只当是苦夏,并未在意。直到那日陪着太后用早膳,一碗粳米粥刚喝了两口,便觉得腥气上涌,慌忙放下碗,以帕掩口,干呕了几声。
太后正夹着一筷子凉拌三丝,见状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卢环音微微发白的脸上,又扫过她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粥碗,眼中慢慢浮起一丝惊疑,随即化作隐隐的欣喜。
“环音,”太后放下筷子,声音放得格外柔和,“你…这个月的月信,可还准?”
卢环音被问得一怔,脸颊微红,细想了想,才低声道:“似是…迟了几日。”
太后面上的喜色更浓了,转头便对苏嬷嬷道:“快去,悄悄传太医来,要嘴严的,莫要声张。”
苏嬷嬷也是人精,立刻会意,眼中闪过笑意,应声快步去了。
卢环音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手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心头涌起一阵奇异的、混杂着茫然与悸动的情绪。
太医来得极快,是太医院一位须发皆白、专精妇儿科的刘院判。隔着纱帐请了脉,不过片刻,便退至外间,对着太后深深一揖,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恭喜太后娘娘,贺喜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这是喜脉,依脉象看,已近两月了!”
虽然已有预感,但真真切切听到“喜脉”二字,卢环音还是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像有无数烟花同时炸开,绚烂又恍惚。手下的小腹仿佛也微微发热起来。
太后更是喜得连声道“好”,赏了刘院判重重的封红,又细细叮嘱了许多安胎保养的事宜,才让他退下。
殿内只剩下婆媳二人。太后坐到卢环音床边,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慈爱与激动:“好孩子,好孩子!这是天大的喜事!皇帝知道了,不定要怎么高兴呢!”
卢环音脸颊滚烫,心里却像浸了蜜,甜得发慌,又带着一丝初为人母的惶恐:“母后…臣妾…臣妾有些怕。”
“怕什么?”太后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这是好事!是咱们皇家的大喜事!你年纪轻,身子骨也好,又有哀家和太医照看着,定能平平安安地给皇帝生个健健康康的皇子或是公主!”
她又絮絮叮嘱了许多,从饮食起居到情绪调养,事无巨细。卢环音一一记下,心头那份惶恐,在太后温和坚定的安抚下,渐渐化作了柔软的期待。
消息并未立刻传到前朝。太后特意压了压,只让人悄悄去乾清宫请皇帝过来。
尚寻影正在御书房与几位重臣议事,闻说太后有请,且神色间似有急事,便匆匆结束了议事,赶了过来。
进了慈安宫正殿,只见太后端坐上位,脸上是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喜气洋洋。卢环音垂首坐在下首,脸颊绯红,眼神闪烁,不敢看他。
“母后唤儿臣来,有何要事?”尚寻影心下疑惑,行礼问道。
太后却不答,只笑眯眯地看着他:“皇帝,你先坐下。”
尚寻影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卢环音。她今日气色似乎不太好,有些苍白,可那眼角眉梢,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光彩。
“环音,”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你亲口告诉皇帝吧。”
卢环音抬起头,撞上尚寻影探究的目光,脸更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细如蚊蚋地道:“陛下…臣妾…臣妾有喜了。”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尚寻影耳边。
他愣住了,脸上惯常的沉稳从容瞬间碎裂,眼中闪过惊愕、茫然,随即是狂喜。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卢环音面前,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烧穿。
“真…真的?”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卢环音轻轻点头,眼中也漾开温柔的笑意。
尚寻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他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极轻、极小心地,覆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掌心温热,微微颤抖。
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骨血。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撼、狂喜、责任感与无边柔情的激流,汹涌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他抬起头,望着卢环音,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
“环音…”他唤她,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珍重,“谢谢你。”
卢环音鼻尖一酸,握住他覆在自己腹上的手,轻轻摇头。
太后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泛起泪光,却笑着别过脸去,悄悄拭了拭眼角。
喜讯终究是瞒不住的。不过两日,皇后有孕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了前朝后宫。贺表贺礼如雪片般飞来,慈安宫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尚雪宁是第一个冲来的。她如今已是显怀,小腹微微隆起,行动却依旧利落,风风火火地闯进偏殿,一把抱住卢环音,高兴得又叫又跳:“环音!太好了!咱们可以做伴了!往后咱们的孩子也能一起玩儿!”
吓得一旁的凌钦和苏嬷嬷魂飞魄散,连声让她“小心些”。
凌钦如今在御前行走,得了空闲便陪着尚雪宁进宫。他虽依旧沉默寡言,但眉宇间的冷峻早已被一种沉稳的温和取代,看向尚雪宁时,眼神里的纵容与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卢环音看着尚雪宁依旧活泼的模样,和凌钦小心翼翼护持的姿态,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温暖。
尚寻影更是将卢环音视若珍宝。他亲自过问了慈安宫小厨房的膳食单子,剔除了所有可能对孕妇不利的食材。又命内务府将偏殿的地面全都铺上了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以防滑倒。甚至将每日批阅奏章的地点,都挪到了慈安宫的暖阁,只为能多陪她片刻。
朝臣们很快发现,陛下近来心情极好。往日里那些言辞迂腐、絮絮叨叨的请安折子,如今陛下批阅时,竟也会和颜悦色地回一句“朕安,卿亦当自珍重”。连几位老臣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礼制问题争执不休时,陛下也只是摆摆手,淡淡道“些许小事,不必纠缠”,便揭过去了。
私下里,几位重臣不免议论:“陛下这是…要做父亲了,心境都开阔了?”
“岂止是开阔,简直是春风得意!昨日兵部为北境一处军饷数目争执,陛下竟说‘将士戍边辛苦,多拨些也无妨’!放在从前,定要追问到小数点儿后三位!”
“看来咱们这位小皇子或是小公主,还未出世,便已是社稷之福啊!”
卢环音的孕期过得颇为平顺。除了最初几月的孕吐有些磨人,之后便胃口大开,精神也好。太后日日盯着她的饮食,各种滋补汤水不断,她原本纤细的身形渐渐丰润起来,脸颊也圆润了些,透着健康的红晕。
尚寻影最爱在晚间政务处理完毕后,来到偏殿,就着明亮的宫灯,看她做针线。她正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针脚细密,神情专注。烛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睫低垂,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他便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有时会拿起她放在一旁的书卷翻看,有时只是望着她出神。空气里弥漫着安神的檀香和她身上淡淡的、清甜的气息,宁静得让人忘却所有烦忧。
“陛下看什么?”卢环音偶然抬头,见他盯着自己,脸颊微红。
“看你。”尚寻影答得坦然,伸手握住她搁在榻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因孕期有些浮肿的指节,“辛苦你了。”
卢环音摇摇头,眉眼弯弯:“不辛苦。臣妾…心里欢喜。”
她放下针线,轻轻抚着自己已高高隆起的小腹。孩子近日胎动得厉害,时常在她腹中拳打脚踢,活泼得很。
尚寻影也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小小的生命有力的动作。每一次胎动,都让他心头震颤,涌起一股奇异而澎湃的柔情。
“这么活泼,”他低声道,“许是个皇子。”
“公主也好。”卢环音柔声道,“像雪宁那样,活泼可爱。”
尚寻影笑了:“都好。只要是我们的孩子,都好。”
腊月里,尚雪宁先一步生了。折腾了整整一夜,在天将破晓时,产下一名健康的男婴。凌远山得了消息,在府里大笑三声,当即开祠堂祭祖,又命人在府门口放了一整日的鞭炮,闹得半个京城都知道凌大将军抱上孙子了。
凌钦给儿子取名“凌安”,取平安顺遂之意。小凌安生得白白胖胖,眼睛像尚雪宁,又大又亮,鼻子嘴巴却像凌钦,小小年纪便透着一股沉稳劲儿。尚雪宁抱着儿子,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整日里“安儿”、“安儿”地唤着,恨不得时刻捧在手心里。
卢环音去翠微宫看她,抱着那软乎乎、奶香扑鼻的小婴儿,心头软成了一滩水。小凌安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他笑了!他喜欢环音!”尚雪宁兴奋道。
卢环音也笑了,低头轻轻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心中对腹中孩儿的期待,越发急切起来。
她的产期在正月。年关将近,宫中上下都绷紧了弦。太后更是将大半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连年节庆典都精简了许多,只求稳妥。
除夕守岁,宫中依旧设了家宴,却比往年简单。太后、皇帝、皇后、公主、驸马并尚在襁褓的小凌安,围坐一桌,气氛温馨。尚雪宁叽叽喳喳地说着小凌安的趣事,凌钦在一旁默默布菜,偶尔看向妻儿,眼中满是暖意。尚寻影和卢环音并肩坐着,他的手在桌下始终握着她的,指尖传来安稳的力量。
窗外雪花纷飞,殿内暖意融融。爆竹声远远传来,预示着新年的到来,也预示着新生命的即将降临。
正月初六,凌晨。卢环音在睡梦中被一阵密集的宫缩痛醒。
她咬牙忍着,推醒了身侧的尚寻影。尚寻影瞬间清醒,立刻扬声唤人。
慈安宫瞬间灯火通明。太后也被惊动,亲自坐镇偏殿外间。产婆、太医、宫女穿梭忙碌,却井然有序,无人敢高声喧哗。
尚寻影被太后拦在外间,焦灼地踱步。里面偶尔传来卢环音压抑的痛呼,每一声都像刀子割在他心上。他几次想冲进去,都被太后严厉的眼神制止。
“皇帝!稳住!”太后低喝道,“女人生孩子都是这般,环音身子骨好,定能平安无事。你进去,反倒扰了她心神!”
尚寻影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夜空,和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心中默默祈祷。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天光微熹时,内间终于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清脆,有力,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尚寻影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产婆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色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喜气洋洋地出来报喜:“恭喜太后!恭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太后长舒一口气,眼中泪光闪动,连声道:“好!好!”
尚寻影却已听不见别的,他大步冲进内间。
卢环音刚刚经历生产,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颊边,疲惫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温柔地望着被乳母抱在怀中的孩子。
尚寻影走到床边,俯身看她,指尖轻颤着拂开她颊边的湿发,声音沙哑:“环音…你受苦了。”
卢环音轻轻摇头,唇角漾开虚弱的笑意:“陛下…看看孩子。”
乳母将襁褓递过来。尚寻影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小小的一团,裹在明黄的锦缎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紧闭着,小嘴微微嚅动,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和环音血脉的延续。
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神圣的感动与责任,沉甸甸地压上心头,又化作无边的柔情。他低下头,极轻地,用嘴唇碰了碰婴儿光洁的额头。
“像你。”他低声对卢环音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柔软。
卢环音看着父子俩,心头被巨大的幸福填满,眼眶发热。
太后也进来了,从尚寻影手中接过孙子,细细端详,笑得合不拢嘴:“眉毛像皇帝,鼻子嘴巴像环音,长大了定是个俊俏的!”
又对尚寻影道:“皇帝,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尚寻影看着母亲怀中那小小的人儿,沉吟片刻,道:“便叫‘尚承稷’吧。承继江山社稷,亦盼他承欢膝下,平安喜乐。”
“承稷…好名字。”太后满意地点头,低头逗弄着孙子,“小承稷,听见了吗?你父皇给你取了好名字呢。”
小承稷在祖母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忽然张开小嘴,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又沉沉睡去。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奶香,混合着炭火的暖意。窗外,天光大亮,雪停了,金色的阳光破云而出,洒在晶莹的雪地上,耀眼夺目。
新的一年,新的生命,新的希望。
尚寻影坐在床边,握着卢环音的手,看着母亲怀中安睡的幼子,又望向窗外明亮的晨光。
心头那长久以来、因肩负江山而生的孤寂与沉重,在这一刻,被一种温暖而坚实的幸福感悄然填补。
他有贤妻,有娇儿,有慈母,有活泼的妹妹与忠诚的妹婿。
这深宫,不再只是冰冷的权力中心,更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家。
而属于他们的、充满烟火气与温情的故事,还将伴着孩子的啼哭与欢笑,一年一年,继续书写下去。
岁月悠长,家国安康。
便是人间最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