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微服 ...
-
凌钦办事向来稳妥。不过三日,一切便安排妥当。
出宫那日,天刚蒙蒙亮。尚寻影换了身靛蓝细布直裰,头上戴了顶寻常的黑色幞头,腰间挂了个不起眼的荷包,乍一看,像是个家境殷实、出来闲逛的年轻书生。
卢环音则穿了身藕荷色棉布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用两根素银簪子固定,脸上薄施脂粉,点了口脂,拎着个小巧的竹编食盒,活脱脱一个小家碧玉。
两人在慈安宫侧门上了辆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车。驾车的是凌钦手下一位极稳妥的老侍卫,寡言少语,车技却极好,车子驶得又快又稳,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
此时晨光熹微,街上行人尚稀。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醇厚气息,在清凉的空气里飘散。
车子在离西市不远的一条僻静巷口停下。尚寻影先下了车,回身向卢环音伸出手。
卢环音扶着他的手跳下车,脚踩在实实在在的青石板路上,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空气,只觉得连日的宫规束缚都松快了许多。
“走吧。”尚寻影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唇角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的笑意,“带你去吃‘李记’的豆腐脑,他家的卤子是一绝,朕…我小时候常来。”
他改口得顺畅,卢环音听着那声“我”,心头微软,抿嘴笑了,任由他牵着,融入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李记早点铺子是个临街的小门脸,门口支着几张简陋的桌椅,此时已坐了不少食客,多是赶早市的贩夫走卒,呼噜噜喝着热汤,大声说着市井闲话。
尚寻影拉着卢环音在一张空桌旁坐下,扬声道:“掌柜的,两碗豆腐脑,多加卤子,再来四个芝麻烧饼。”
他声音不高,却清朗悦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底气。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闻言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客官稍等!”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便端了上来。雪白的豆花颤巍巍地盛在粗瓷碗里,浇上浓稠的褐色卤汁,里面能看到切得细碎的香菇、木耳、肉末,再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尚寻影将一碗推到卢环音面前,又递给她一个调羹:“尝尝。”
卢环音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豆花嫩滑,卤汁咸香鲜美,混合着葱花的清爽,果然美味。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吃!”
尚寻影看着她满足的模样,眼中笑意加深,自己也低头吃起来。他吃相斯文,却并不做作,偶尔抬头看看四周喧闹的市井景象,神情是卢环音从未见过的放松。
旁边一桌坐着两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议论着近日京城的新鲜事。
“听说了么?东市新开了家绸缎庄,掌柜的是个江南来的寡妇,生得那叫一个标致!卖的料子又新又便宜,这两天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你那算什么新闻!西市‘王麻子’铁匠铺昨儿个打出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说是用了什么西域来的陨铁,连京营里的一位将军都去看了,开价这个数!”那汉子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百两?!”
“五千两!”
“嚯!乖乖!”
两人说得唾沫横飞,尚寻影听得饶有兴致,低声对卢环音道:“这‘王麻子’我知道,祖传的手艺,他打的农具最是耐用。没想到如今连刀剑也这般厉害了。”
卢环音小口吃着烧饼,闻言笑道:“陛下…夫君对市井之事,倒是了如指掌。”
尚寻影挑眉:“怎么,觉得朕…我该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昏君?”
卢环音忙摇头,眼里却带着狡黠的笑意:“臣妾不敢。只是觉得…夫君这样,很好。”
一声“夫君”,叫得尚寻影心头一荡,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眸,眸色深了深,没再说话,只将碗里最后一点豆腐脑吃完。
用罢早点,两人付了钱——几个铜板,尚寻影从荷包里取出时动作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卢环音看得稀奇,小声问:“夫君…身上还带铜钱?”
尚寻影将荷包收好,淡淡道:“既是微服,自然要像寻常人。宫里的金银锞子,在这里用不上。”
他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此时日头升高,西市已彻底苏醒过来,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道路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卖艺的…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
卢环音许久未见这般热闹景象,看得目不暇接。一会儿被捏面人的摊子吸引,那面人老师傅手指翻飞,顷刻间便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一会儿又驻足在卖绒花的摊前,那些绒线扎成的牡丹、海棠、蝴蝶,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尚寻影也不催她,只护在她身侧,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流。偶尔见她盯着某样小玩意儿多看两眼,便会低声问:“喜欢?”
卢环音大多摇头。宫中什么没有?这些市井之物,不过图个新鲜有趣。
直到她在一个卖竹编玩意儿的小摊前停下。那摊子上摆着各色竹编的蚱蜢、蜻蜓、小鸟,还有小巧的篮子和食盒,做工算不上精细,却透着一种拙朴的野趣。她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竹编小笼子,笼子编得玲珑可爱,里面还放了两颗可以滚动的小竹球。
“这个…”她有些犹豫。宫里养着珍禽异兽,哪里需要这样的竹笼?可这笼子实在可爱…
“喜欢就买。”尚寻影已掏出了铜钱,递给摊主——一个头发花白、手却很灵巧的老婆婆。
老婆婆笑呵呵地接过钱,将笼子用草纸包好,递给卢环音:“小娘子拿好。这笼子虽不值钱,编得却结实,装些零碎小东西,或是养只蝈蝈儿,都使得。”
卢环音道了谢,将小笼子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竹编食盒里。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尚寻影忽然拉着她拐进一条相对清净些的巷子。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小店,门脸狭窄,只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写着“张记”二字。
“这是…”卢环音疑惑。
“糖画。”尚寻影推门进去,“我小时候,每次来西市,必定要在这儿买一个。”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小炉子,上面架着口小铜锅,锅里熬着金黄色的糖稀,甜香扑鼻。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用小铜勺舀起一勺糖稀,在一块光滑的石板上飞快地勾勒。不过几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便栩栩如生地呈现在石板上,再用竹签一粘,轻轻铲起,那糖画凤凰便完成了。
“老规矩,一个龙,一个凤。”尚寻影对那老头道。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点了点头,手上动作不停。不多时,一条威风凛凛的糖龙和一只姿态优美的糖凤便做好了。
尚寻影接过,将那只凤递给卢环音,自己拿着龙。
糖画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金光闪闪。卢环音小心地拿着竹签,看着那栩栩如生的凤凰翅膀,有些不忍心下口。
“尝尝。”尚寻影已咬了一口龙头,咔嚓一声脆响,“还是原来的味道。”
卢环音依言,轻轻咬了一小口凤尾。糖在口中化开,是纯粹的、清冽的甜,带着麦芽的香气。她眯起眼,笑了:“真甜。”
两人便举着糖画,并肩走在巷子里,像两个最寻常的、偷得半日闲的年轻夫妻。阳光透过巷子两侧高墙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小时候,”尚寻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悠远,“我常偷偷溜出宫,到这里买糖画。有一回被先帝逮个正着,他板着脸问我‘可知错’,我举着糖画,梗着脖子说‘糖画无罪’。先帝愣是被我气笑了,罚我抄了十遍《孟子》,却也没收了我的糖画。”
卢环音想象着那个板着小脸、据理力争的小皇子,忍不住抿嘴笑了:“那后来呢?”
“后来?”尚寻影也笑了,“后来先帝让御膳房试着做了几次,总做不出这个味道。再后来…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叮嘱我多带侍卫。”
他说着,侧头看她:“现在,我也带你来了。”
卢环音心头暖融,望着他映着阳光的、柔和含笑的侧脸,只觉得这一刻的平凡与甜蜜,比宫中的任何珍馐华服都更珍贵。
“谢谢夫君。”她轻声道。
尚寻影握紧了她的手,没说话,只将手中剩下的半条糖龙递到她嘴边。卢环音就着他的手,又咬了一小口。
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逛到午时,两人都有些乏了。尚寻影带着她去了西市一家有名的酒楼“悦宾楼”。楼高三层,宾客盈门,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穿梭其间,吆喝声、谈笑声、杯盘碰撞声汇成一片热闹的洪流。
尚寻影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但窗子正对着西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视野极好。
点了四菜一汤,都是京中家常菜色:葱烧海参,清蒸鲈鱼,油焖春笋,蒜蓉菜心,外加一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菜上得快,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卢环音是真有些饿了,就着米饭,每样菜都尝了些。许是心境不同,她觉得这市井酒楼里的菜,虽不如御膳房精致,却别有一种鲜活扎实的滋味。
尚寻影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看着她吃,偶尔为她夹一筷子菜,或是舀一勺汤。窗外市井的喧嚣透过窗纸隐隐传来,衬得雅间内有种奇异的安宁。
正吃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喝彩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街心空地上,不知何时围起了一圈人。一个杂耍班子正在卖艺,有顶碗的,有蹬缸的,还有喷火的,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叫好。
卢环音看得有趣,忍不住放下筷子,扒在窗边细看。尚寻影也走到她身侧,并肩望向楼下。
喷火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喝一口酒,对着火把猛地一喷,一条长长的火龙便蹿了出来,惊得前排观众连连后退,又爆发出更大的喝彩。
“真厉害。”卢环音惊叹。
“不过是些障眼法,混口饭吃。”尚寻影语气平淡,却并无轻视,“市井之中,藏龙卧虎。这些人走南闯北,见识未必比朝中大臣少。”
正说着,那杂耍班子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破旧的铜锣,绕着场子走了一圈,口齿伶俐地说着吉利话,向观众讨赏钱。她衣衫单薄,小脸冻得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讨好的笑。
不少人掏出了铜钱扔进场中。小女孩笨拙地捡着,不时向施舍的人鞠躬道谢。
卢环音看得心头微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里面只有几块碎银和几支金簪,并无铜钱。
尚寻影却已从自己荷包里取出几枚较大的银角子,用帕子包了,从窗口轻轻抛了下去,正落在小女孩脚边。
小女孩捡起帕子,打开一看,愣住了,随即抬头望向二楼窗口。隔得远,她看不清窗内人的模样,却还是用力地、认真地鞠了三个躬,将银角子小心地藏进怀里,又继续去讨赏了。
“夫君…”卢环音轻声唤道。
尚寻影收回目光,语气寻常:“举手之劳。那孩子筋骨不错,眼神也清亮,若有机缘,或可谋个前程。”
卢环音望着他平静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他不仅是那个会在文华阁教她吹笛、为她补书的温和男子,更是心怀天下、见微知著的帝王。这份胸怀与悲悯,或许比他偶尔流露的温柔,更让她心动。
两人在酒楼歇息够了,又下楼闲逛了一阵。尚寻影给她买了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山楂果又大又圆,外面裹着晶莹的糖壳,咬一口,酸甜酥脆。又买了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栗子炒得裂开了口,露出金黄的果肉,香甜粉糯。
卢环音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抱着栗子,吃得嘴角沾了糖屑也浑然不觉,眼睛弯成了月牙。尚寻影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柳絮,或是将她被挤歪的簪子扶正,动作自然亲昵。
夕阳西下时,两人回到了早上下车的那条僻静巷口。青篷小车已悄无声息地等在那里。
坐上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卢环音靠在车壁上,只觉得双腿酸软,却是从未有过的畅快与满足。
“累了?”尚寻影问。
“有一点。”卢环音老实点头,眼睛却亮晶晶的,“但是很开心。”
尚寻影看着她颊边未褪的红晕和飞扬的神采,唇角微弯:“喜欢的话,以后常带你出来。”
“真的?”卢环音眼睛更亮了。
“君无戏言。”尚寻影道,伸手将她揽到身边,让她靠着自己休息,“只是须得安排妥当,不能扰民,也不能…让人认出。”
卢环音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混着今日沾染的市井烟火气,心头一片安宁。她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车子驶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夕阳的余晖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暖融融的。
这一天,没有奏章,没有朝议,没有宫规。只有最寻常的市井烟火,和最不寻常的、并肩同游的甜蜜。
对卢环音而言,这是她作为“皇后”生活中,最鲜活、最珍贵的一抹亮色。
对尚寻影而言,这是他肩挑江山之重时,偷来的一点属于“人”的、真实的温暖与快乐。
车子驶入宫门,深沉的暮色笼罩下来。宫墙巍峨,殿宇森严,一切似乎都与白日里那个喧嚣鲜活的西市隔着两个世界。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回到慈安宫,太后早已得了消息,见两人平安归来,脸上带着了然又慈和的笑意,只问:“玩得可还尽兴?”
卢环音脸颊微红,福身道:“回母后,尽兴极了。”
太后点点头,也没多问,只道:“累了便早些歇着。皇帝明日还有早朝。”
尚寻影应了,送卢环音回了偏殿。
殿内宫灯已亮,温暖静谧。卢环音将今日买的那只竹编小笼子拿出来,放在窗下的矮几上,又将吃剩的几颗糖炒栗子剥了,放在笼子里的小竹球旁,看着那憨拙可爱的小玩意儿,唇角忍不住扬起。
尚寻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摆弄,忽然道:“下次,带你去城南看皮影戏。听说新排了一出《白蛇传》,很是有趣。”
卢环音回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好。”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缓:“环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仅仅是皇帝。”他顿了顿,“也是一个可以陪着妻子逛集市、吃糖画的…寻常男人。”
卢环音心头巨震,转身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夫君本来就是。在臣妾心里,你一直都是。”
尚寻影收紧了手臂,不再言语。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满地。
宫墙之内,岁月静好。宫墙之外,市井喧嚣。
而他与她,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了一种独属于他们的、珍贵而温暖的平衡。
往后余生,或许还有无数次这样的“微服”出游,看尽人间烟火,尝遍市井百味。
只要身边是彼此,便是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