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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春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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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好处。
太液池的冰早已化尽,碧波荡漾,岸边的垂柳抽出嫩黄的新芽,柔软的枝条随风轻摆,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池中莲叶初露尖角,星星点点的绿意浮在澄澈的水上,已有早发的蜻蜓试探着停落。
慈安宫后的小花园里,更是姹紫嫣红开遍。太后亲自侍弄的几株魏紫姚黄开得正盛,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雍容华贵。墙角那架紫藤也赶着时节,垂下累累的淡紫色花穗,甜香袭人。
尚雪宁挽着卢环音的手臂,在□□间慢慢走着。她已梳了妇人髻,穿着一身樱草黄的春衫,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少女的稚气,添了些许娇媚,可那叽叽喳喳的性子却丝毫未改。
“环音你看,这朵魏紫开得最好,花瓣边儿还带点银晕呢!我让人剪下来,给你插瓶可好?”她指着一株开得尤其硕大的牡丹,兴致勃勃。
卢环音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的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簪,通身清雅。她笑着摇头:“这么好看的花,长在枝头才好,剪了怪可惜的。”
“也是。”尚雪宁从善如流,又蹦蹦跳跳去看旁边的月季,“那待会儿让她们摘些花瓣,咱们做玫瑰饼吃!我记得你爱吃甜的。”
卢环音含笑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花园入口处。
尚雪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抿嘴一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这才分开多久,就想我皇兄啦?”
卢环音脸颊微红,嗔她一眼:“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尚雪宁眨眨眼,“我瞧你呀,眼睛都快望穿了。皇兄也真是,说好了今日休沐陪母后赏花,怎么这会子还不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宫人通传声:“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尚寻影已踏进了园子。他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常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仪,多了些清贵闲适。身后跟着凌钦,也是一身便服,腰间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旧刀。
“母后可起身了?”尚寻影问迎上来的苏嬷嬷。
“起身了,正在暖阁里听小宫女读佛经呢。”苏嬷嬷笑着回禀,“太后娘娘说,让陛下和郡主…和娘娘、公主先赏着花,她稍后便来。”
尚寻影点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卢环音身上。四目相对,他眼中掠过一丝柔和的笑意。
卢环音上前几步,依礼福身:“陛下。”
尚寻影虚扶一把:“不必多礼。”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
动作隐秘,却让卢环音耳根一热,慌忙垂下眼。
一旁尚雪宁看得分明,捂嘴偷笑,又冲凌钦使眼色。凌钦面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悄悄红了,微微别开脸。
四人便在□□间缓步而行。尚雪宁最是活泼,一会儿指这朵花颜色稀奇,一会儿说那丛草形状古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凌钦虽不接话,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在她险些被石子绊倒时,不动声色地伸手虚扶一把。
尚寻影和卢环音则安静许多,只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多是尚寻影指着某株花木,说些栽培养护的要点,卢环音便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这株西府海棠,是朕登基那年从京郊老圃移来的。”尚寻影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前停下,“当时只有手臂粗细,如今倒也亭亭如盖了。”
卢环音仰头看着满树粉白的花朵,花瓣在春风里微微颤动,簌簌落下几片,沾在她的鬓发和肩头。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她还在文华阁里,扮作小内侍,战战兢兢地研墨,偷偷看他专注的侧脸。
不过一年光景,沧海桑田。
“想什么呢?”尚寻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卢环音回过神,摇摇头,唇角弯起:“只是觉得…这一年,过得真快。”
尚寻影眸色微深,显然明白她未尽之意。他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落花,指尖擦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带来一丝微痒的颤栗。
“往后,还有许多年。”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静的笃定。
卢环音心头微软,轻轻“嗯”了一声。
“皇兄!环音!你们快来看!”尚雪宁在不远处招手,声音里满是兴奋,“这儿有窝刚孵出来的小雀儿!”
几人走过去,只见假山石缝里,果然有一个简陋的鸟巢,里面挤着四五只光秃秃、张着嫩黄大嘴的雏鸟,正叽叽喳喳地讨食。一只灰扑扑的母雀衔着虫子飞回来,挨个将食物塞进雏鸟嘴里,忙得不可开交。
“真小啊。”尚雪宁蹲在石边,看得津津有味,“毛都没长齐呢。”
“再过些日子,便能飞了。”凌钦立在她身后,低声道。
“你怎么知道?”尚雪宁回头看他。
凌钦顿了顿:“…卑职小时候,在边关,常掏鸟窝。”
这话说得平淡,尚雪宁却听得眼睛一亮:“掏鸟窝?好玩吗?你都掏过什么鸟?”
凌钦被她问得有些窘迫,含糊道:“就是…寻常的麻雀、喜鹊。”
“那你会养吗?这些小雀儿,咱们带回去养起来好不好?”尚雪宁突发奇想。
凌钦眉头微蹙:“公主,野生雀鸟,离了亲鸟,怕是不易养活。”
“试试嘛!”尚雪宁扯着他的袖子摇晃,“你那么厉害,肯定有办法!”
凌钦看着她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片刻,才无奈道:“…卑职试试。只是,须得小心些,莫要惊扰了亲鸟。”
尚雪宁立刻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卢环音在一旁看着,抿嘴轻笑。尚雪宁这撒娇耍赖的功夫,对凌钦真是百试百灵。
尚寻影也摇了摇头,对卢环音低声道:“雪宁这性子,也就凌钦受得了。”
卢环音笑着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陛下,凌将军和夫人…近日可好?”
“好得很。”尚寻影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凌远山前几日还递了折子,说边关无事,想回京‘含饴弄孙’。”
卢环音讶然:“含饴弄孙?公主她…”
尚雪宁和凌钦成婚不过半年,尚未有孕。
尚寻影唇角的笑意加深:“他那是催着呢。昨日母后召凌夫人进宫说话,凌夫人也旁敲侧击,问公主近日饮食如何,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卢环音恍然,忍不住也笑了。凌将军夫妇这是盼孙子盼得心切了。
正说着,太后由苏嬷嬷搀扶着,从暖阁那边过来了。老人家今日穿了身沉香色绣万寿纹的常服,气色红润,眉眼舒展,看着满园春色和儿女齐聚,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都来了?”太后笑着走近,“老远就听见雪宁的笑声。”
“母后!”尚雪宁蹦跳着过去,挽住太后的胳膊,“您快来看,这儿有窝小雀儿,可好玩了!”
太后被她拉到假山边,眯着眼看了看,笑道:“是刚孵出来的。春回大地,万物滋生,是好兆头。”
又看向尚寻影和卢环音:“皇帝和皇后也来了。今儿天气好,咱们便在园子里摆膳,一边赏花,一边用些清淡的,可好?”
尚寻影自然无有不从:“听母后的。”
宫人们很快在紫藤花架下布置了桌椅,铺上锦垫,摆上各色春季时鲜菜蔬,并几样精致的点心。太后坐了主位,尚寻影和卢环音坐在她左手边,尚雪宁和凌钦坐在右手边。
春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阳光透过紫藤花穗的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暖意融融。
太后心情极好,用了小半碗鸡丝笋尖粥,又尝了一块玫瑰饼,便放下筷子,看着眼前两对小儿女,眼中满是慈爱。
“看着你们这样,哀家心里就高兴。”她缓缓道,“皇帝稳重,皇后温婉;雪宁活泼,凌钦踏实。都是好孩子,也都是好姻缘。”
她顿了顿,目光在尚雪宁身上停留片刻,意有所指地道:“这成了家啊,便该想着开枝散叶,让家里更热闹些。雪宁,你说是也不是?”
尚雪宁正咬着半块豌豆黄,闻言差点呛住,脸颊瞬间飞红,支吾道:“母后…这、这急什么…”
凌钦也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耳根又红了。
太后却笑道:“不急不急,哀家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年纪还轻,多享几年二人世界也好。只是凌将军和夫人那边…怕是等得心焦。”
尚雪宁脸更红了,偷偷瞪了凌钦一眼,仿佛在怪他“家学渊源”。凌钦只能垂首,默默受着。
卢环音在一旁瞧着,忍不住以袖掩唇,轻笑出声。
尚寻影也眼中含笑,夹了一箸清炒芦笋放到卢环音碟中,低声道:“母后这是催完妹妹,下一个便该催咱们了。”
卢环音脸颊微热,小声道:“陛下…”
“放心,”尚寻影语气寻常,“朕自有主张。”
太后瞧着他们私下低语,眼中笑意更深,也不点破,只转头对苏嬷嬷道:“去把哀家那坛去年酿的桂花蜜拿来,兑些温水,给他们都喝点,甜甜嘴。”
苏嬷嬷笑着应了,不一会儿便捧来一壶温热的桂花蜜水,给每人斟了一杯。
清甜的蜜水入口,带着桂花的余香,暖融融的,一直甜到心里。
用罢膳,太后有些倦了,由苏嬷嬷扶着回暖阁小憩。尚雪宁却精神十足,拉着凌钦要去“研究”怎么把那窝小雀儿安全地挪回翠微宫去养。
花架下,便只剩下尚寻影和卢环音二人。
春风和暖,紫藤花香甜得有些醉人。远处传来尚雪宁叽叽喳喳的指挥声和凌钦沉稳的应和声,更衬得此处静谧。
尚寻影执起卢环音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
“累么?”他问。
卢环音摇头:“不累。”她抬眼看他,眼中映着斑驳的花影和日光,“陛下呢?今日休沐,可算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尚寻影笑了笑:“有你在,便不算偷闲。”他顿了顿,望着不远处那株西府海棠,忽然道,“环音,朕想过些日子,带你出宫走走。”
卢环音眼睛一亮:“出宫?”
“嗯。”尚寻影点头,“不去围场,也不去皇庄。就像寻常百姓家那样,去街市上逛逛,看看杂耍,尝尝小吃,听听市井里的热闹。”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朕登基前,时常如此。后来…便少了。”
卢环音心头微动。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能抽出片刻闲暇,已是难得,更遑论像寻常人那般闲逛。
“陛下政务繁忙…”
“再忙,也该透透气。”尚寻影打断她,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何况,朕想让你看看,朕治下的京城,百姓们是如何过日子的。想让你尝尝,朕幼时爱吃的糖葫芦和驴打滚是什么味道。”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就当是…补上咱们未成婚时,该有的游历。”
卢环音望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期待,心头暖意融融,混杂着一丝甜蜜的酸涩。他总是在这些细微处,为她考虑得周全。
“好。”她用力点头,眼中漾开笑意,“臣妾…等着陛下安排。”
尚寻影满意地笑了,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拂过她温热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
“等过几日,朕让凌钦安排一下,微服出去。”他低声道,“就咱们两个。”
卢环音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正好,花香袭人。紫藤花架下,帝后并肩而坐,十指相扣,低声絮语。远处,公主与驸马为了一窝雏鸟忙忙碌碌,偶尔传来低笑与争执。
慈安宫的花园里,春意正浓,岁月静好。
属于他们的、漫长而温暖的相伴时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