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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将门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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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钦回府那日,恰逢他父亲凌大将军凌远山从北境巡防回京。
凌远山人如其名,是个山一样魁梧的汉子,络腮胡子,声如洪钟,往厅堂里一站,连烛火都仿佛暗了三分。他常年驻守边关,身上自带一股杀伐决断的悍勇之气,寻常人见了腿都发软。
凌钦自幼在父亲威严下长大,虽早已是御前得力侍卫,但在父亲面前,依旧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垂首肃立。
“兔崽子!杵在那儿作甚!过来让老子瞧瞧!”凌远山一巴掌拍在儿子肩上,力道之大,震得凌钦肩胛骨都麻了半片,“嗯,没缺胳膊少腿,看着还结实!”
凌钦稳了稳身形,恭敬道:“父亲一路辛苦。”
“辛苦个屁!”凌远山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比起在北境啃沙子,回京就是享福!倒是你,在御前当差,没给老子丢脸吧?”
“不敢。”
“谅你也不敢!”凌远山瞪他一眼,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粗豪的关切,“老子听说,陛下待你不错?还让你…教导公主殿下骑射?”
凌钦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陛下有旨,命卑职…命儿子尽心教导。”
“嗯。”凌远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公主殿下…听说是个活泼性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公主殿下…聪慧好学,只是…”凌钦斟酌着词句,“性子确实…跳脱些。”
“跳脱好!老子最烦那些扭扭捏捏的!”凌远山一拍大腿,“陛下让你教,那是看得起你!你小子可得给老子教好了!别让人笑话咱们凌家出来的都是只会舞刀弄枪的糙汉!”
凌钦应了声“是”,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父亲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这话里话外…
果然,凌远山话锋一转,眯起眼,盯着儿子:“不过…老子怎么还听说,你小子跟公主殿下…走得有点太近了?”
凌钦背脊瞬间绷紧,冷汗悄然渗出。
厅堂里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凌钦深吸一口气,撩袍跪下,挺直背脊,抬起头,直视父亲锐利的目光。
“父亲明鉴。儿子…儿子心慕公主殿下,求父亲成全!”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凌远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悍的严肃。他缓缓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住跪在地上的儿子。
“你再说一遍?”声音沉如闷雷。
凌钦毫不退缩,一字一顿重复:“儿子心慕公主殿下,求父亲成全!”
“成全?”凌远山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梨木矮几,上面的茶盏果盘哗啦啦碎了一地,“老子成全你个屁!”
他两步跨到凌钦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溜起来,瞪圆的虎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他娘的是不是昏了头了!那是公主!金枝玉叶!你是什么?是臣子!是侍卫!你哪来的狗胆敢肖想公主!”
凌钦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依旧梗着脖子,声音嘶哑却坚定:“儿子知道身份悬殊!可…可情之所钟,身不由己!儿子愿以性命起誓,此生必不负公主!”
“放你娘的狗臭屁!”凌远山怒吼一声,抡起另一只拳头,照着凌钦的肩窝就是狠狠一拳!
这一拳势大力沉,凌钦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却硬撑着没倒,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老子打死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凌远山怒火更炽,挥拳又要打。
“将军!将军息怒啊!”厅外候着的管家和几个老仆慌忙冲进来,七手八脚地去拦。
“都给老子滚开!”凌远山甩开众人,指着凌钦骂道,“老子告诉你!这门心思你趁早给老子掐了!明日老子就进宫,向陛下请罪,辞了你御前的差事,滚回北境吃沙子去!”
凌钦一听要将他调离御前,远离公主,顿时急了,挣扎着又要说话。
“你闭嘴!”凌远山暴喝打断,“再多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打折你的腿!”
厅内一片混乱,劝架的,拦人的,凌钦的闷哼,凌远山的怒骂,交织在一起。
谁也没注意到,怒气冲冲的凌大将军,在转身背对众人时,那布满风霜的、刚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混杂着无奈、头疼,还有一丝…近乎骄傲的复杂神色。
这臭小子…胆子倒是肥了!比他老子当年强!
当晚,凌大将军府里鸡飞狗跳,凌钦被结结实实“家法伺候”了一顿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权贵圈。有唏嘘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暗自佩服凌钦胆色的。
第二日一早,凌远山果然顶着一对“怒其不争”的黑眼圈,气势汹汹地进了宫,直奔乾清宫。
御书房里,尚寻影刚批完几份奏章,正端着卢环音新煮的“清心荷叶茶”慢慢品着。听说凌远山求见,他眉梢微动,放下茶盏:“宣。”
凌远山大步进来,甲胄未除,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咣当一声单膝跪下:“臣凌远山,参见陛下!臣教子无方,御前失仪,特来向陛下请罪!”
声音洪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落。
尚寻影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凌爱卿何罪之有?”
“犬子凌钦!”凌远山抬起头,一脸“痛心疾首”,“胆大包天,竟敢对公主殿下生出妄念!此乃大不敬!臣已严加惩处,特来向陛下请旨,革去其御前侍卫之职,发回北境军中效力,以儆效尤!”
他说得义正辞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御案上。
尚寻影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不发一言。
凌远山说完,见陛下没反应,心里也有点打鼓。这戏…是不是演得有点过?
半晌,尚寻影才缓缓开口:“凌钦教导公主骑射,是朕亲口准的。他恪尽职守,并无差错。凌爱卿何来‘御前失仪’之说?”
凌远山一愣,忙道:“可他…他竟敢…”
“竟敢什么?”尚寻影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凌爱卿是觉得,朕的妹妹,配不上你凌家的儿子?”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凌远山心头。他慌忙磕头:“臣不敢!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儿!是犬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好歹!”
“哦?”尚寻影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可朕怎么听说,公主对凌钦…似乎也颇有好感?”
凌远山猛地抬头,虎目圆睁:“陛下…此言当真?”那语气,三分震惊,七分…是藏不住的狂喜?
尚寻影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道:“少年人情窦初开,本是常事。凌钦人品端方,武艺出众,对公主亦是真心。凌爱卿何必反应如此激烈?”
凌远山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能说什么?说老子就是怕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惹祸?说老子是怕陛下怪罪?可看陛下这态度…
他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混杂着尴尬、试探和期待的表情取代:“陛下…陛下的意思是…”
尚寻影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中的几竿修竹,淡淡道:“公主的婚事,关乎国体,须得慎重。凌钦的心意,朕知道了。至于是否允准…”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凌远山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笑意:“朕还需…再斟酌斟酌。”
凌远山心头一松,又一紧。松的是陛下似乎并未动怒,反而有默许之意;紧的是这“再斟酌斟酌”…是几个意思?
他连忙磕头:“是是是!陛下圣明!犬子能得陛下青眼,已是天大的福分!婚事…婚事自然全凭陛下做主!臣…臣绝无二话!”
从御书房出来,凌远山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舒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嘴角忍不住咧开一个大大笑容。
臭小子!有你的!连公主都敢惦记!还…还好像真让你惦记成了?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路过宫门时,正遇见下值的凌钦——脸上还带着伤,一瘸一拐的。
凌远山停下脚步,瞪着他。
凌钦垂首:“父亲。”
凌远山重重哼了一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给老子争点气!好好当差!要是敢对公主殿下有半分不敬,老子剥了你的皮!”
说罢,一巴掌拍在儿子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力道依旧大得吓人,却似乎…少了□□味?
凌钦被拍得一个趔趄,愕然抬头,却见父亲已经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边关小曲,大步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火辣辣的肩膀,又想起父亲最后那句看似凶狠实则别扭的叮嘱,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希望。
陛下那边…似乎有转机?
这希望让他雀跃,却又因陛下的“再斟酌”而悬着心。一连数日,宫中毫无动静,既未下旨赐婚,也未将他调离。只是陛下看他的眼神,似乎总是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打量,让他心里七上八下。
尚雪宁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她听说凌钦被他爹揍了,心疼得直掉眼泪,又听说陛下“再斟酌”,更是坐立不安。几次想去求皇兄,都被卢环音劝住了。
“陛下既未明言反对,便是好事。”卢环音安慰她,“总要给陛下些时间,堵住前朝那些悠悠之口。”
话虽如此,尚雪宁哪里等得了?她自幼被娇宠长大,想要什么从未落空过,如今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却因这劳什子的“斟酌”而不得靠近,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日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大胆到荒唐的念头,忽然窜入脑海。
私奔!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越想越觉得可行——她和凌钦都有武功傍身,虽然她只会三脚猫,凌钦熟悉宫中守备,只要计划周全,未必不能成功!等生米煮成熟饭,皇兄和母后还能不答应?
她被自己这个“绝妙”的主意激动得脸颊发烫,连夜爬起来,偷偷写了张纸条,让贴身宫女务必亲手交给凌钦。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三日后子时,西华门外柳树下,不见不散。敢不来,我就自己去闯荡江湖!”
收到纸条的凌钦,头皮都炸了。
公主…要跟他私奔?!
他第一反应是立刻将纸条烧掉,当什么都没发生。可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公主任性娇憨的模样在眼前晃动…她真做得出“自己去闯荡江湖”这种事!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枯坐了一夜,天明时,眼底布满血丝,却下定了决心。
他不能让她冒险。但…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向陛下再次表明心迹?哪怕…哪怕最后被治罪,也好过让公主涉险。
三日后,子夜。
月黑风高,正是“私奔”的好时辰。西华门是宫中偏门,夜间守卫相对松懈。凌钦提前打点好,寻了个借口在此处“巡视”。
尚雪宁果然来了。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背着个小包袱,鬼鬼祟祟地溜到约定好的柳树下,左顾右盼。
“凌钦?凌钦?”她压着嗓子轻唤。
阴影里,凌钦缓步走出。他也换下了侍卫服,穿着一身普通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
“公主。”他声音低沉。
“你可算来了!”尚雪宁眼睛一亮,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咱们快走!我都打听好了,守门的王侍卫是你旧部,会放水的…”
她话没说完,忽然觉得不对。凌钦身后,不知何时又多出了几道身影。
灯笼次第亮起,将这片角落照得如同白昼。
尚雪宁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她皇兄尚寻影,正负手立在几步开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旁边站着卢环音,掩着嘴,肩膀微微耸动。再旁边,是德安公公和几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她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
“皇…皇兄…”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凌钦身后缩。
凌钦早已单膝跪地:“卑职…参见陛下。”
尚寻影没理他,只盯着自己妹妹,慢悠悠道:“雪宁,这么晚了,背着包袱,是要去哪儿啊?”
“我…我…”尚雪宁脑子一片空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嗯?”尚寻影挑眉,“闯荡江湖?”
尚雪宁浑身一哆嗦,知道纸条的事暴露了,眼圈一红,又急又怕,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道:“是!我就是要跟凌钦走!皇兄你不答应我们的婚事,我就…我就私奔!”
声音带着哭腔,却有种豁出去的勇敢。
尚寻影静静看着她,又看看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却微微发抖的凌钦,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朕何时说过…不答应?”
“啊?”尚雪宁愣住,连哭都忘了。
卢环音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走上前,轻轻拉了拉尚雪宁的袖子,低声道:“陛下早就知道了。这几日‘斟酌’,不过是想看看…某些人的决心。”
尚雪宁眨巴着泪眼,看看皇兄,又看看凌钦,最后看向卢环音,半晌才回过味来,脸颊腾地烧红:“皇兄!你…你骗我!”
“朕若不骗你,如何能逮到你这只胆大包天的小耗子?”尚寻影眼中笑意加深,语气却严肃起来,“私奔?亏你想得出来!若今日真让你溜出宫去,遇上危险怎么办?”
尚雪宁自知理亏,低下头,小声嘟囔:“谁让皇兄总不点头…”
尚寻影不再说她,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凌钦:“凌钦。”
“卑职在。”
“公主金枝玉叶,自幼被朕与母后娇宠长大,性子…你也知道。”尚寻影语气平淡,“今日她能为你不顾一切,来日若你有一丝一毫对不起她…”
“卑职不敢!”凌钦猛地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郑重,“卑职以性命起誓,此生必竭尽全力,护公主周全,让她永如今日这般,欢喜无忧!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尚雪宁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却是欢喜的泪。
尚寻影看着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记住你今日的话。”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众人期盼已久的话,“既如此…朕便准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天籁。
尚雪宁“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尚寻影的胳膊:“皇兄!你最好啦!”
凌钦更是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哽咽:“谢陛下隆恩!卑职…定不负陛下所托!”
尚寻影拍了拍妹妹的头,又看向凌钦:“起来吧。婚事具体事宜,朕会与母后、礼部商议。你父亲那边…朕看他也等急了。”
凌钦起身,眼眶微红,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尚寻影看着他,忽然道:“凌钦。”
“卑职在。”
“方才公主说,要与你私奔…”尚寻影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戏谑,“你当如何?”
凌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转过身,看向尚雪宁。
尚雪宁还抱着皇兄的胳膊抹眼泪,见他看过来,有些茫然。
凌钦大步上前,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伸手捧住她的脸,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再有马背上的惊惶与仓促,也没有了身份悬殊的顾虑。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尘埃落定的安心,和对未来无尽的憧憬与承诺。
他吻得温柔而绵长,像要将所有的爱意与誓言,都融进这个吻里。
尚雪宁起初惊得瞪圆了眼,随即慢慢闭上,泪水从眼角滑落,嘴角却高高扬起,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月光下,柳树旁,这对历经“磨难”的有情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相拥相吻。
尚寻影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欣慰的笑意。他侧头,对身旁的卢环音低声道:“瞧,朕这红娘,当得如何?”
卢环音抿嘴轻笑,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尚寻影反手握住,十指交缠。
夜风吹过,柳枝轻摇。西华门外这场乌龙“私奔”,以最圆满的方式收了场。
深宫之中,又将迎来一桩喜事。
而这宫墙之内,属于他们的、甜蜜而热闹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