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红妆十里 ...
-
太后凤体彻底“康复”的消息正式颁下时,已是金秋九月。天高云淡,桂子飘香,整个宫城都浸在一种明亮而爽朗的气息里。
赐婚的旨意几乎是同时送到了凌大将军府和卢相府。
给凌家的旨意言简意赅,嘉许凌钦忠勇勤勉,特尚公主,择吉日完婚。凌远山接旨时,那络腮胡子都激动得抖了三抖,谢恩的声音比平日练兵喊号子还响,差点没把宣旨太监的耳朵震聋。
给卢家的旨意则稍显不同。先是大赞卢相教女有方,其女卢环音温良恭俭,慧质兰心,深得太后喜爱。特册封为郡主,赐号“敏慧”,接入宫中,由太后亲自教导。至于与皇帝的婚事,旨意里并未明言,只道“待郡主学成礼仪,再行恩典”。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郡主”封号不过是过渡,那“再行恩典”四字更是意味深长。卢衍之接了旨,在正厅默立良久,终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对一旁含泪微笑的夫人道:“太后娘娘…用心良苦。”
卢环音被封为郡主,依制需入宫谢恩,并长住慈安宫“学礼”。离府那日,卢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千般不舍,万般叮咛,眼泪断线珠子似的掉。卢衍之虽未落泪,却也背过身去,拭了几次眼角。
“爹爹,娘亲,”卢环音跪下行了大礼,声音哽咽,“女儿…去了。”
卢衍之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只说了一句:“好生…珍重。”
依旧是那辆青篷小车,载着她驶向宫门。这一次,不是侧门,而是正大光明地从东华门入宫。车帘掀起,她望着渐行渐远的家,心头酸涩,却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慈安宫里,太后早已等候多时。见了她,便笑着对苏嬷嬷道:“瞧瞧,哀家这宫里,总算又多了个贴心人儿。”
卢环音以郡主之礼重新拜见。太后受了礼,便拉她在身边坐下,慈爱地道:“往后这儿便是你的家。哀家年纪大了,喜欢热闹,你常来陪哀家说话,便是最好的孝心。”
又特意叮嘱宫人:“郡主初来,许多规矩不熟,你们多看顾些。那些虚礼,能免则免,莫要拘束了她。”
这与当初对“卢会”说的话如出一辙。卢环音心头暖融,知道太后是有意回护,让她在这深宫之中,能保有几分自在。
安置在慈安宫偏殿,环境清幽雅致。推开窗,便能看见太后精心打理的小花园,此时秋菊初绽,金桂飘香,景致怡人。
她的日子过得越发规律。每日晨起,先去向太后请安,陪着用早膳,说些闲话。上午或跟着苏嬷嬷学些宫中礼仪——多是走个过场,太后常道“规矩是死的,心意是活的”,并不苛求。午后,若是尚寻影得闲,便会派人来请她去文华阁,依旧是看书、煮茶、偶尔论事。若是他政务繁忙,她便去翠微宫找尚雪宁。
尚雪宁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赐婚旨意一下,她便像只快乐的小鸟,整日里围着婚事的筹备打转。选吉日,定礼服,挑首饰,样样都要亲自过目。凌钦虽不能时时入宫,却常托人带些宫外新奇的小玩意儿进来给她解闷,有时是一包糖炒栗子,有时是一盏走马灯,有时甚至是一对毛茸茸的兔子——尚雪宁喜欢得不得了,养在了翠微宫的小院里。
这日,两人正对着礼部送来的婚礼流程册子头疼——条目繁琐,规矩森严,看得尚雪宁直皱眉头。
“怎么这么多规矩!”她撅起嘴,“光是迎亲就要走九道门,磕十八个头…我的膝盖还要不要了?”
卢环音笑着翻到后面:“还有呢,合卺酒要用特定的玉杯,交拜要对着特定的方位,连入洞房的时辰都要掐算到刻…”
“烦死了烦死了!”尚雪宁将册子一推,“我不管!到时候我就按我自己的来!凌钦敢嫌弃,我就…我就不嫁了!”
话虽如此,嘴角却翘得老高。
卢环音知她是口是心非,便道:“公主若嫌繁琐,不如去求求太后娘娘?或许能减省些。”
“对呀!”尚雪宁眼睛一亮,“皇兄最听母后的话了!我这就去慈安宫!”
她说着,风风火火就要走,却被卢环音拉住:“公主且慢。太后娘娘近日正为陛下…和我的事操心,咱们这点小事,还是莫要再烦扰她了。”
尚雪宁这才想起,环音虽封了郡主,住在慈安宫,可和皇兄的婚事还未正式下旨,前朝后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母后和皇兄压力想必也不小。
她顿时蔫了,挨着卢环音坐下,小声道:“环音,你说…皇兄什么时候才会下旨啊?你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卢环音脸颊微热,低头道:“陛下…自有安排。太后娘娘也说,不急在一时。”
“可我急呀!”尚雪宁道,“我想看你穿上嫁衣的样子,一定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还想看你和我皇兄站在一起,那才叫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她说得真诚,卢环音心头微软,拍了拍她的手:“总会有那一天的。”
两人正说着,外头宫女禀报,凌将军夫人递牌子进宫,想来给公主请安。
凌将军夫人便是凌钦的母亲,一位将门出身的爽利妇人。自赐婚后,她已进宫数次,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对尚雪宁更是喜爱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能说上半天的话。
尚雪宁忙道:“快请!”
不多时,凌夫人便进来了。她年约四旬,身材高挑,举止利落,眉宇间带着英气,与凌远山的粗豪相得益彰。见了尚雪宁,便要行礼,被尚雪宁赶紧扶住。
“夫人快别多礼。”尚雪宁笑道,“您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凌夫人笑道:“前几日得了些上好的辽东紫貂皮,想着天快凉了,给公主做件斗篷正合适,便赶紧送进来。”说着,让身后丫鬟捧上一个锦盒。
又看向卢环音,笑容更深了些:“郡主也在。妾身也给郡主备了份薄礼,是些江南新进的绸缎,颜色鲜亮,郡主年轻,穿着定然好看。”
卢环音忙起身谢过。
凌夫人拉着两人坐下,絮絮说起婚事的筹备。她性子爽快,说话直接,不似寻常贵妇那般拐弯抹角,倒让尚雪宁觉得格外投缘。
“钦儿那孩子,打小就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凌夫人笑着摇头,“妾身和他爹都没指望他能娶上媳妇,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得了公主青眼!真是祖宗保佑!”
尚雪宁脸一红,小声道:“凌钦…他很好的。”
“好什么呀!”凌夫人摆手,“就是个木头疙瘩!公主往后可得多担待些。他要是惹您生气,您就告诉妾身,妾身替您教训他!”
她说得有趣,尚雪宁和卢环音都忍不住笑了。
又说了会儿话,凌夫人似是无意地提起:“对了,妾身今日进宫前,遇见卢相夫人了。卢夫人还问起郡主,说许久未见,心中挂念。”
卢环音心头一暖。母亲定是思念她了。
凌夫人看着她,语气温和:“郡主如今住在宫里,与家人见面不便。若是想家了,或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让人递话出来。妾身虽是个粗人,但跑跑腿、传传话还是使得的。”
这话说得体贴,卢环音感激道:“谢夫人关怀。”
凌夫人笑道:“谢什么!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她这话一语双关,既指尚雪宁与凌钦,也暗指卢环音与皇帝。尚雪宁听得抿嘴笑,卢环音则脸颊微红,垂首不语。
送走凌夫人,尚雪宁感叹道:“凌钦的娘亲真好,爽快又贴心。”
卢环音点头:“将门夫人,自有其豁达处。”
日子便在这样琐碎而温暖的日常中缓缓流淌。秋意渐深,宫中的桂花谢了,菊花却开得越发绚烂。太后常命人采摘各色菊花,在慈安宫举办小型的赏菊宴,只请卢环音、尚雪宁,偶尔尚寻影得空也会来坐坐。一家人围坐,品茶赏花,说说笑笑,气氛温馨融洽。
尚雪宁和凌钦的婚期最终定在了腊月初八,是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礼部、内务府忙得人仰马翻,凌大将军府更是早早开始张灯结彩。凌钦依旧每日当值,只是眉眼间的沉郁早已被春风般的笑意取代,连带着周身冷硬的气息都柔和了不少。
而卢环音与尚寻影之间,虽无明旨,却已是宫中默认的“未来”。她去文华阁越发自如,有时甚至会在那里待到宫门下钥,和尚寻影一同用过晚膳,才由德安亲自送回慈安宫。太后对此乐见其成,只叮嘱苏嬷嬷“留心些,莫让闲言碎语扰了他们”。
这日傍晚,卢环音在文华阁陪尚寻影用膳。菜色简单,四菜一汤,却都是她平素爱吃的。尚寻影吃饭时不喜说话,她便也安静地吃着。窗外暮色沉沉,殿内宫灯明亮,气氛安宁。
用完膳,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尚寻影忽然道:“过来。”
卢环音依言走到他身边。
尚寻影从袖中取出一个扁长的锦盒,递给她:“看看。”
卢环音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她心头一跳,缓缓展开。
是一道空白的赐婚圣旨。上面已加盖了玉玺,也写好了她“敏慧郡主”的封号,以及一大段褒奖之词。唯有新郎的名讳、婚期及具体仪程处,还空着。
“朕已命钦天监择了几个吉日。”尚寻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也让人拟了婚仪章程。你…看看可还合意?若有想添改的,便告诉朕。”
卢环音指尖轻颤,抚过那冰凉柔滑的绢帛,和上面力透纸背的朱砂御笔。眼眶微微发热。
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只等她点头。
她抬起头,望向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她有些无措却满含欣喜的脸。
“陛下…”她声音微哑,“臣女…但凭陛下做主。”
尚寻影眸光微动,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拿着圣旨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那便定在明年春三月。”他缓缓道,“那时雪宁的婚事已过,宫中正好操办。春光明媚,百花盛开,正是好时节。”
卢环音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尚寻影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语气是罕见的柔和:“莫哭。往后…都是好日子。”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卢环音将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长久以来的忐忑、等待、期盼,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幸福。
窗外,秋风萧瑟,殿内却暖意融融。
两道赐婚的旨意,一道已尘埃落定,一道即将落下。
深宫之中,两段情缘,都将在这个冬天和来年春天,迎来最圆满的结局。
红妆十里的盛景,似乎已近在眼前。